暗處有雙眼

1.頂替

幾縷微光透入昏暗的閣樓，照在刻著海棠花的紅漆梳妝臺前。

唐墨拎起一支羊毫細(xì)筆，在眼角點(diǎn)下最后一顆血紅的朱砂痣。她瞧了瞧梳妝鏡中略施粉黛的自己，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回頭問陳叔和陳嬸：“你們說像不像？”

“像！太像了，活脫脫就像是從這報(bào)紙中走出來的！”陳叔抖了抖手中的《蘇城晚報(bào)》，贊嘆不已，“看來這回的千萬銀元咱們已經(jīng)到手了一半！”

“可別說，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那可如何是好？”唐墨略一遲疑。

“怎么會？她十有八九是死了，天底下哪里還有比假扮一個死人更難發(fā)現(xiàn)的事？”

那天《蘇城晚報(bào)》頭條的大半張版面登著一個女人的畫像，畫像下附了一則尋人啟事。

兩天前，蘇城城郊山區(qū)發(fā)生一起車禍，剛從東洋留學(xué)歸國的程家少爺程家麒與他的未婚妻白玲瓏來蘇城順道探親，卻不料行至一半發(fā)生車禍，整輛轎車直接滾下山崖。

程家少爺雖然身受重傷命懸一線，卻已經(jīng)被找到送去搶救，可他的未婚妻卻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般，不見蹤影。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這未婚妻的身世并不一般。

程家雖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古董行老字號，可從程家麒的祖父那輩起，便開始走下坡路。然而自從程家麒在東洋結(jié)識了這位未婚妻，古董行忽然多了許多前清宮廷中的珍奇古玩，生意也日漸興隆。

這一回，程少爺和白小姐來蘇城，身上也是帶了價值不菲的古董。如今，程少爺眼見著快不行了，若是連白小姐都不見了，這數(shù)千萬銀元的古董該如何是好？正當(dāng)所有人都各懷心思焦頭爛額之時，唐墨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吳府。

她被兩個傭人領(lǐng)入一棟小洋樓，緊接著上了二樓，走廊上站了一大群人，臥室的門半掩著。

唐墨故意不理會她們，踩著高跟鞋焦急地小跑到床前，伏在程家麒身上痛哭流涕：“家麒，你快醒醒呀，你怎么了，家麒？”

那哭聲凄絕，聽得就像在撕扯著心肺一樣難受，吳老太太淚流不止。唐墨松了一口氣，吳老太太是程家麒的姑奶奶，也是他在蘇城最親的人。只要過了她這一關(guān)，再等著程家麒咽氣，這上千萬的古董便是囊中之物。

唐墨抬頭打量這個命不久矣的可憐人，只見他身上插著輸液管，臉色蒼白，挺拔的鼻梁高高隆起，他的雙目緊闔著，只剩下胸口平靜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唐墨望著程家麒一時出了神，這么俊朗的面龐她還從未見過。不，她似乎又見過，只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2.謀殺

吳老太太留唐墨在吳府長住，順便照看程家麒。唐墨以為程家麒活不了多久，可他始終吊著一口氣。

她突然有些著急，若是這樣拖下去，真正的白小姐回來了怎么辦？夜長終究夢多。

唐墨在屋里徘徊了良久，終于下定決心，疾步朝程家麒走過去，伸過手緊緊捂上他的鼻尖。

“咔嚓”一聲，臥室門鎖忽然被人打開，唐墨驚出一聲冷汗，連忙縮手。唐墨回過頭去，來人是吳太太，她是吳老夫人的兒媳、程家麒的表叔母。

吳太太似笑非笑地闔上了門，對她開口說話。唐墨聽不懂她說的是什么，只知道不是中文。

唐墨心里打著鼓，只聽得吳太太冷笑：“別裝了！一個旅居日本十幾年的人，居然連日語都不會？你傍晚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只是沒有拆穿你。不過只要你肯乖乖聽我的話，我也不是容不下你。”

吳太太笑了笑，握住唐墨的手：“其實(shí)我們是一樣的，你要的是錢，我只要玉璽，我們各取所需。”說著，她從衣袖中拿出一小包西藥，“摻在他的藥中，神不知鬼不覺。”

吳太太走后，唐墨捏著那包西藥出了許久的神。原來想要程家麒命的人有那么多，看來幾日前的那場車禍也不是單純的意外。

唐墨知道無論程家麒死不死，留給她的時間都不多了。當(dāng)晚，唐墨在房間里翻箱倒柜，也沒找到玉璽的半點(diǎn)蹤影。她蹙眉盯著程家麒，他會將與玉璽相關(guān)的線索藏在哪兒呢？

突然，唐墨腦中靈光一閃，程家麒的身上還沒有搜！她掀開被子，搜遍了他上衣和西褲的所有口袋，卻一無所獲。正當(dāng)她一籌莫展時，手不小心被程家麒襯衣下隱藏的卡片刮到，原來襯衣的背面還縫有暗袋！

她好不容易將紐扣一顆顆解開，手剛準(zhǔn)備觸碰他暗袋中的卡片時，卻突然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緊緊握住。唐墨渾身一顫，凝神一看，程家麒竟然醒了，正蹙著眉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唐墨抽回手強(qiáng)自鎮(zhèn)定，用指尖刮過他的胸膛，然后狠狠一戳：“你這個沒良心的，好讓我擔(dān)心，如今醒了還嚇人。”

他回應(yīng)似的伸手扶住她隱在旗袍下的腰肢：“你究竟是誰？”

那一聲“你是誰”如同驚雷在唐墨頭頂劈開，他竟然一眼就認(rèn)出她不是！

唐墨面上仍帶淺笑：“果真是負(fù)心漢，連我這個未婚妻都認(rèn)不得了。”背后，她的手已悄悄握過剪刀，做好了魚死網(wǎng)破的準(zhǔn)備。

這時，只聽得他謹(jǐn)慎地問了一聲：“那我又是誰？”

“你真不記得了？”

他誠懇地點(diǎn)頭。

唐墨松了一口氣，笑著道：“你是程家古董行的少東家程家麒，我是你的未婚妻白玲瓏。”

她說著正欲離去，卻不料前襟的旗袍被他紐扣外圍的金屬鏤絲掛住，整個人踉蹌地往后一倒。

他連忙坐起將她扶住，唐墨趁著他分神的間隙，悄悄地順走了他口袋中的紙片。待她站穩(wěn)轉(zhuǎn)過頭，才發(fā)現(xiàn)程家麒狼狽地伏在床邊，輸液的針管已被掙出，手背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沒想到他即使失憶了，也這樣在乎白小姐。唐墨捏著那張偷來的紙片，望著他身上殷紅的血跡，片刻失神。

3.拆穿

程家麒清醒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吳府，吳老夫人等人都趕來了。

唐墨趁著眾人忙作一團(tuán)的工夫，悄悄看了一眼那張卡片，那是萬興隆拍賣行的一張寄存單。她連忙將卡片收了起來，正好吳太太從她身邊走過，不深不淺地瞪了她一眼。唐墨知道，這是一個警告。

不過唐墨心里改了主意，程家麒已經(jīng)記憶全失，對她并沒有太多威脅。而她也已經(jīng)找到了寄存單，只要去拍賣行那邊處理好玉璽便是，何必多殺一個程家麒徒惹麻煩。

何況程家麒并不是一個壞人，他對唐墨極為信任。唐墨有些不忍心，暗中提點(diǎn)他之前的車禍與吳太太的事，程家麒是個通透的人，幾句話便明白了。他應(yīng)是知曉了吳府兇險，對唐墨更加信任。

程家麒的身子一日日見好，只是腿因?yàn)楣钦廴源蛑啵荒芟麓残凶摺?/p>

程家麒在日本學(xué)的是美術(shù)，畫得一手好水彩與油畫。《蘇城晚報(bào)》上登的那張白小姐的畫像，就出自他之手。

這天，程家麒為唐墨畫像：“玲瓏，我覺得你的輪廓同從前的畫像比，稍稍變了些。從前是圓潤鵝蛋臉，如今倒成尖瓜子了。”

唐墨搪塞：“還不是因?yàn)檎疹櫮闳找共賱谑莸摹！?/p>

程家麒笑道：“等我能下地走路了，就馬上離開這里，同你回北平結(jié)婚。”

唐墨有一剎那的失神。她從小無父無母，整天流落街頭，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老天能給她一個丈夫，一個溫暖的家。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若她真的是白玲瓏該多好？又或者頂著她的身份活一輩子？

只是，吳太太已經(jīng)知道了她的底細(xì)，這該如何是好？在她還未想出辦法之前，有人卻已經(jīng)等不及了。

一日深夜，唐墨守著程家麒喝完藥睡下后，忽然有傭人來找唐墨，說是老夫人有事找。

唐墨一到客廳，便發(fā)現(xiàn)氣氛有些不對勁兒。吳老夫人端坐在客廳中央，一臉嚴(yán)肅地問她：“白小姐來我們吳家也有一段時日了，可有些事我們一直都沒有來得及問一問。”

說罷，吳太太命家丁帶上來幾個人。那幾人唐墨都認(rèn)得，都是在蘇城街上混的，以前也打過交道。她沒想到他們會被帶到吳府來。

“你們認(rèn)識她嗎？”吳太太問道。

“她就是蘇河邊那個整日坑蒙拐騙的，叫唐墨！”

吳太太看了一眼吳老夫人難看的臉色，心下一喜，連忙道：“你們還愣著干什么，還不給警局打電話？把這個騙子抓進(jìn)去。”說著幾個家丁已經(jīng)上前來，準(zhǔn)備把她綁了。

唐墨拼命掙扎，眼看拳頭就要落在她身上。忽然，她被人緊緊護(hù)住，竟然是程家麒！

程家麒腿上還打著厚重的石膏，平時都要好幾個傭人在一旁扶著的，今日一著急，竟然一個人跌跌撞撞上了輪椅，匆忙出來了。

吳老夫人對程家麒喊道：“她就是個騙子，是看著你出了事，故意來騙你錢財(cái)害你性命的。”

“她是我的人，不勞姑奶奶您費(fèi)心。正如您所說，她就算是個騙子，也是來害我的性命的，我不妨就用我這條命做賭注，賭她不會害我，賭她就是我的玲瓏。”

他沒有說她就是，卻說他賭她是。這話中的意思，她怎么不懂？他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

4.逃離

因?yàn)槌碳吟璧臉O力維護(hù)，吳太太也無計(jì)可施，唐墨繼續(xù)在吳府住了下來，不過這回她得想個法子早點(diǎn)離開了。

終于，拍賣行那邊有了消息，拍賣之物就是吳太太之前提到過的那塊玉璽。

就在拍賣會舉行的前一日，唐墨將程家麒替她畫的畫像整理好，收進(jìn)書柜的文件夾時，一張紙從文件夾中飄落。那是一張死亡確認(rèn)通知單，通知單那一欄上寫的正是白小姐的名字。

白小姐難道已經(jīng)死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的？只是當(dāng)唐墨掃過通知單的右下角時，卻發(fā)現(xiàn)死亡日期那一欄是空著的。白小姐究竟是幾時離世的？

唐墨心中忐忑地打著鼓，她該不該問一問程家麒？

正當(dāng)她猶豫之時，突然聞到了一股東西燒焦的氣味，滾滾濃煙正從臥室門下的縫隙中翻滾而入。看來吳太太終究不想放過他們。

唐墨連忙把程家麒叫醒，將他扶上輪椅。程家麒似是已被煙氣熏得昏沉，歪在輪椅上不省人事。

她強(qiáng)忍著煙氣將程家麒推出了走廊，只是到樓梯口時，她愣住了。輪椅根本下不了樓梯，如今漫天大火，若是她獨(dú)自逃跑，還有一線生機(jī)，若是兩人一起，誰都活不了。

她低頭望了眼昏迷中的程家麒，艱難地做出了決定。

只是唐墨的身子本就纖弱，又加上程家麒腿上還打著十幾斤重的石膏，唐墨試了好幾次，卻都是徒勞。

濃烈的煙氣鉆進(jìn)她的肺中，她失去了意識，整個身子往下一傾。可就在這時，唐墨感覺到一雙大手緊緊摟住了自己，只是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睜開眼去分辨那人是誰。

唐墨醒來的時候是在晚上，她一眼就看見了混在傭人中的陳嬸。陳嬸說她和陳叔都不放心，便一直暗中觀察。幸好今天早上陳叔沖入火場，將她和程家麒都救了出來。

只是，程家麒的肺中吸進(jìn)了更多的煙氣，比她傷得更嚴(yán)重，仍不醒人事。唐墨知道這吳府是再也住不下去了，在向大夫確認(rèn)了程家麒沒有大礙之后，才暫時安下心來。

就在這時，管家進(jìn)來通知唐墨：“白小姐，萬興隆拍賣行的張經(jīng)理還等在外頭，想跟您商量明天拍賣會的事情。”

聽張經(jīng)理說，現(xiàn)在寄存在拍賣行的是一枚前清的玉璽，主要的競爭者是日本人。唐墨的預(yù)感告訴她，明天的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次日清晨，唐墨和昏迷的程家麒告別之后，便上了拍賣行派來的汽車。

拍賣行燈火通明，那枚前清的玉璽被張經(jīng)理放在拍賣行的最中央。臺下一輪一輪地叫價，最終一個日本人開出了四千萬銀元的高價，無人再加價。

這價格讓唐墨有些發(fā)慌，她急于結(jié)束這一切，去找程家麒，可就當(dāng)拍賣師準(zhǔn)備落錘之時，一個小胡子日本男人忽然站了起來：“她賣的是假玉璽！”

說罷，他又惡狠狠道：“白玲瓏小姐，我們跟著您從東京到蘇城，終于見到您的廬山真面目了，您在日本賣的那枚假玉璽的賬也該與我們算一算了。”這邊話音未落，那邊又有人起聲：“看來不只是我們在找白小姐……”

唐墨有些慌，她不曾想到今天會有仇家尋上門來，更沒有想到這位白小姐竟得罪了這么多人。恍惚中，只聽到幾聲手槍上膛的脆響，一個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了唐墨。

“我不是白玲瓏。”唐墨連忙搖著頭，只是誰還會信呢？《蘇城晚報(bào)》上已經(jīng)登過她的畫像，所有人都認(rèn)定了她是白玲瓏，她百口莫辯。

5.重生

還沒等槍聲響起，突然從臺下沖上來一個人，唐墨還沒來得及看清，尖銳的匕首已經(jīng)扎入她的胸口。

意識模糊中，唐墨突然想起她的確見過程家麒。那是她化名白玲瓏入?yún)歉囊恢芮埃陂w樓上，看見陳叔帶著一個英俊的陌生男人從樓下走過。那男人不經(jīng)意地抬頭，正是程家麒。

她突然明白了，自作聰明的她，在這場騙局中，才是被騙得最慘的那一個。

一天后，蘇城的城郊別院中。程家麒一身黑色西裝坐在書桌前，臉色陰沉，腿上的石膏早已不見蹤影。他望著桌上那張白玲瓏的死亡確認(rèn)通知單微微出神，隨手填下了死亡日期。

陳叔和陳嬸弓著腰，諂媚地笑道：“您現(xiàn)在大可放心了，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白玲瓏已經(jīng)死了，您再也不用擔(dān)心了。”

程家麒笑了笑，那笑意帶著幾分陰狠：“那群愚蠢的日本人永遠(yuǎn)都不知道，白玲瓏是個男人。”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對，這世上從來都沒有過什么白玲瓏。”

陳嬸立即接話道：“您在東洋打拼，仇家自然多些，當(dāng)然得多幾個身份隱藏，這些我們都明白。”

程家麒思忖片刻，然后又抽出一張死亡通知單，說：“現(xiàn)在程家麒也該死了。”

陳叔立刻會意：“我們立刻安排，替您再去尋覓一個合適的人選。”說著他頓了頓，笑道，“上回的唐墨您還滿意嗎？那丫頭雖然是撿的，卻也是我們當(dāng)女兒帶大的。為了您，我們是六親不認(rèn)了。”

程家麒朝他們揮了揮手：“知道了，找管家去要賞錢。”

陳叔和陳嬸歡天喜地地道了謝。利落的兩槍過后，陳嬸、陳叔掙扎著回轉(zhuǎn)過身，咬牙切齒地問道：“為什么？”

“不用再找了，你們兩個剛剛好。”說罷，程家麒轉(zhuǎn)身走到屏風(fēng)后的內(nèi)室，榻上躺著一個女人，因麻醉失去了意識。

他的手輕輕撫過女人的臉頰：“我這一生騙過許多人，聲名狼藉，這一回卻不想對你食言了。”

他最初布下這個局，不過是想尋幾個死有余辜的人來替他去死，卻不料那個前來冒名頂替的騙子是那么的不稱職。不僅三番五次地救他的命，而且被他騙去了真情，她實(shí)在不是個好人選。

次日，吳府又遇火災(zāi)，一男一女兩具燒焦的遺體被人在程家麒的房中發(fā)現(xiàn)，警署認(rèn)定這是白玲瓏與程家麒。

那一日，有人看到一位西裝革履的先生開車載著一位華麗優(yōu)雅的貴婦從吳府門前經(jīng)過。男人扭過頭，用食指抹去女人眼角的朱砂痣：“從今以后，你又是你自己了。”

“那你呢？你會是誰？”

“我只要是你丈夫就好，是誰我不在乎。”

（責(zé)編：木須 229607862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