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求助
夏律師,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公吧,他是無辜的……”
一個懷抱嬰兒的女子闖進了夏心的事務所,聲音哽咽,涕淚俱下,竟隱隱有些楚楚動人的韻味。
“對不起,心姐,她硬闖進來,我攔都攔不住。”秘書一臉歉然,回過頭對來人冷冰冰地說,“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們夏律師只幫無辜的人打官司,像你老公這種蓋海水樓害人的無良商人,應該去找那些無良律師!”
原來是這個案子,夏心皺眉。
“不,不是的,我老公是被冤枉的,他是好人……”女子大聲喊著,驚得懷中的嬰兒哇哇大哭,“夏律師,我老公你也認識的,他是你的校友,他叫韓罡,韓罡!”
什么?夏冰抬起頭,滿目震驚。
不錯,她認識韓罡,不只是認識。他們相識于大學,也相戀于大學,差一點兒,他們便可以走到最后……
“為什么會找我?”夏心望著眼前淚痕斑駁的女子,面無表情。
女子猶豫了一下,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夏心:“我想,你會幫他。”
照片中,年輕的韓罡與夏心親密相擁,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
夏心看著照片,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好,我答應你。”
二、重逢
夏心無數次憧憬過與韓罡重逢的場景,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灰白的墻壁,嚴肅的獄警,還有冰冷的桌子,隔開了她與韓罡。
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分別的五年里,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當年躊躇滿志、積極向上的青年會變成今日的階下之囚?
夏心看著曾經那樣熟悉的韓罡,一時無語。
韓罡已從初見夏心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微低著頭,平靜地問:“你怎么會來?”
片刻之后,夏心望向韓罡的目光已變得冷靜而淡漠。
她是專業的律師,無論任何時間,無論面對任何人,都要保持客觀和理智。
夏心拿出韓妻給她的照片,從桌子上緩緩地推了過去:“我受你妻子的委托來做你的辯護律師。”
一再提醒自己要專業,要理智,可還是忍不住加重了“你妻子”三個字的重音,聽起來有些咬牙切齒。
果然,韓罡垂下了頭,望著照片的目光閃爍不定。
怎么可能忘記這張照片?在按下快門的前一刻,韓罡在夏心的耳畔輕聲低語:“今生今世你是我永遠的妻。”
可是,“永遠”究竟有多遠,誰又能說得清楚?
夏心拿出文件夾:“你把案子詳細地說給我聽,我看怎么才能幫到你。”
“不用了,這個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
“因為陳展鵬?”夏心秀眉一挑,斜睨了一眼韓罡,如愿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愕然。
陳展鵬是遠近聞名的民營企業家,他的“大鵬”房地產開發公司是全市經濟發展的標桿企業,多年來盛譽不衰。
今年年初,市里要在近郊興建一個多功能商業住宅區,工程就由大鵬公司負責,那個號稱是全市最高級的樓盤才開工不久,就被人告發說當中存在重大的質量問題,市質檢部門考察證實之后,大鵬公司的董事長助理韓罡就鋃鐺入獄了。
夏心怎么也想不通昔日正直善良的韓罡怎么會以身試法,就像她怎么也想不通政法大學畢業的韓罡會踏足商界,還成了陳展鵬的助理。
可是她卻清楚地知道,蓋海水樓這樣的大事絕不是一個助理可以決定的。
也許是出于相同的考量,才使得檢控部門明明證據確鑿卻遲遲沒有定案吧。
韓罡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心,正色道:“聽我的,你別管這件事。”
夏心笑了:“你了解我的。”她的眼睛里是灼灼的光芒。
“相信我,我自己可以解決!”韓罡壓低了聲音,拍在桌子上的雙手青筋畢現。
“你的解決方法就是把自己送進監獄嗎?你的解決方法就是讓妻子傷心哭泣、四處求助嗎?”
夏心不由得提高了聲音,多年來練就的冷靜沉穩、鎮定自若,從見到那個自稱是韓罡妻子的女人的那一刻就已經破功了。
她恨恨地收起所有文件,轉身就走。
在踏出門口的一刻,夏心猛然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只幽幽地說了一句:“我不會放棄的。”
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了韓罡的心里。
明明已有五年沒見,為什么自己的心還會如此悸動?夏心懊惱著自己的不爭氣,離開時腳步匆忙,卻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咦,監獄長,那個人不是夏律師嗎?”
“是啊,劉局長,您認識她?”
“打過幾次交道,小丫頭厲害得很!對了,她來干什么?”
“也是為了大鵬公司的案子,她現在是韓罡的辯護律師。”
“是嗎?她做了韓罡的律師?這下可麻煩了。”劉局長微瞇著眼睛,望向漸行漸遠的身影。
三、爭執
“心姐,你讓我查的資料都在這里。”秘書遞上了厚厚的一摞材料,“不過,有件事情很奇怪。”
“什么事情?”夏心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中抬起頭來,專注地看看她。
“我聽說,其實你并不是第一個接手這個案子的律師,之前有好幾位律師明明已經答應接了,卻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中途放棄了……”
秘書說得很含蓄,但她的意思夏心已經明白了,這是個燙手山芋,不好接。
這一點夏心當然明白,其實這些她早就想過。一方面,韓罡的案子證據充分,直接上堂宣判也未嘗不可,為什么拖延至今?
另一方面,韓罡雖然職位不低,可手中的實權卻不大,他的罪名怎么就會那么輕易定下?
如果所猜不錯,現在的情況應該是有兩股勢力在較量,有人想要揪出韓罡背后的主使者,亦或是更強大的勢力,還有一伙人則巴不得韓罡早日定罪,他們才可以高枕無憂。這兩股勢力都在活動,而辯方律師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想到這里,夏心起身對秘書說:“我去監獄一趟。”
再次看到夏心,韓罡真的急了,沙啞著聲音吼道:“不是讓你別管這件事嗎?你還來這里做什么?你……你怎么就這么不聽話呢?”
夏心也火了:“韓罡,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認識的那個勇敢正義的韓罡到哪里去了?有什么事情你說出來,我一定可以幫你的!”
韓罡嗤笑一聲,說道:“你能幫我什么啊?我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幫啊?你現在和我有什么關系啊?拜托別再這么自以為是了。回家相夫教子,或者上庭伸張正義都隨便你,只是離我遠一點!我再也不想在這里見到你!”
一字一頓地說完最后一句話,韓罡扭頭離開,只留給夏心一個冰冷絕情的背影。
此情此景與記憶中某個揪心的畫面漸漸重合,夏心不自覺地捂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痛得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暗中監視夏心的人,正在向劉局長報告她的行蹤。
“劉局長,夏心又來監獄了。”電話里的聲音低沉嘶啞。
“什么?她又去了?不能讓她壞事。這件事交給我吧。”
四、往事如風
五年前。
即將大學畢業的夏心正式入住男朋友韓罡的公寓,過起了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
彼時的韓罡春風得意,雖然才工作兩年,可是他才智過人、破案神勇,經常受到上級的嘉獎,升職在望。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如果日子可以一直這樣該有多好。可惜那時的夏心因為撰寫畢業論文成天忙得昏天暗地,否則以她的細心與敏銳怎么會察覺不到韓罡的悄然轉變?
那段時間韓罡每天都要面對痛苦的抉擇,變得沉默寡言,望向夏心的眼神也漸漸迷茫。
當夏心終于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可她還試圖挽回,她必須挽回!
那天晚上,夏心向韓罡提出了結婚。直到現在,夏心還清楚地記得,韓罡聽到這句話后,愣在原地,仿佛那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可笑到他不知道應該做出怎樣的表情。半晌后,韓罡直接轉身出了門,空蕩蕩的房間里只留下他最后一句話:“夏心,別逼我。”
原來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凌晨時分,絕望的夏心搬出了韓罡的家,換掉了手機,離開了這個城市。
五、設局
盡管困難重重,當事人也不領情,夏心還是決定查下去,她認準的事情,不會那么輕易放棄。
細細想來,韓罡的言語間很明顯是在懼怕著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他身陷囹圄,卻寧愿坐牢也要放棄翻案的機會,這說明他害怕的事情比坐牢本身更可怕。
是害怕有人會對他的妻兒不利嗎?應該不會,他的妻子可以費盡心力輾轉找到夏心,證明她沒被任何人監控,那韓罡到底在怕什么呢?
突然間,她腦中閃過秘書的一句話:“之前有好幾位律師明明已經接了這個案子,卻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中途放棄了……”
原來他怕的是這個!難怪他一再要求夏心放棄這個案子,一股暖流莫名地涌上夏心心頭。
思忖間,夏心已經打定主意。
之后幾天發生的事,漸漸讓夏心意識到韓罡的擔憂或許是對的。
先是來自媒體和輿論的壓力,一向自稱只為無辜的人辯護的夏心律師居然為海水樓案子的被告辯護,一時間罵聲不斷。
接著司法部門的辦事效率受到了大眾的置疑,大鵬公司的法人雖然是陳展鵬,但樓盤開發的直接負責人畢竟是韓罡,出了質量問題韓罡上庭勿庸置疑,可是司法部門卻遲遲不能結案。
事務所也陸續收到了幾封匿名信,有些寫得含蓄,有些寫得血腥,大意都是警告夏心不要再管這個案子。
在各種風波的涌動中,夏心敏感地察覺到案子審判的進程加快了,她決定再去一次監獄。
空曠的停車場里,夏心剛從皮包中取出車鑰匙,就看到汽車玻璃上映出兩個蒙面大漢,稍一愣神,一個大漢已經沖上前來用破布捂住了她的嘴巴,夏心“唔唔”地叫著,奮力掙扎,可是對方人高馬大,不多時就把她捆了個結結實實。
“夏律師,不要再多管閑事了。這次只是個警告,下次你可就沒這么走運了。”說完,兩個人竟扔下她揚長而去。
局長辦公室里。
“劉局長,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全辦妥了。”兩個大漢對劉局長道。
“很好,她有什么反應?”
“她能有什么反應,嚇得腿都軟了,要不是我扶了一把,她都癱地上了。局長,有必要這么防著這個女的嗎?她能有多大能耐?”
“這件事情事關重大,一定不能被她破壞。來,我們布署一下下一步的行動。”
六、和好
“我們的人已經警告過她了,你放心吧。”
“你們對她做了什么?”
“沒什么,只是嚇唬了一下,去了兩個人把她捆在了停車場里。”
“她沒反抗?”
“呵呵,嚇得腿都軟了,怎么反抗?”
“糟了!”
話音未落,牢房里已出現了一個窈窕的身影。夏心練過跆拳道,還是高手。她怎么可能那么輕易被制服?除非……是她自己愿意。
假裝腿軟,趁著大漢扶她一把的機會把一枚無線針孔攝像頭放在那個人的身上,然后輕而易舉地掌握他們所有的布署。
還是大意了,劉局長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一聲嘆息。這小丫頭果然不簡單,難怪韓罡那么忌憚她。
“你都知道了?”韓罡望著她的目光里滿是贊許。
“不敢說全知道,不過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原來,韓罡是警方的臥底。
五年前,大鵬公司涉及的違法犯罪行為就引起了市領導和警方的注意,只是在抓捕陳展鵬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大的阻力,由于某位高官的暗中庇護,警方明明證據確鑿,卻被陳展鵬推給別人頂罪。
于是警方決定派人到大鵬公司臥底,一是可以更加全面地搜集陳展鵬的犯罪證據,二是為了揪出躲在暗處的高官,肅清毒瘤。
“這個案子已經布署了兩年多的時間,由于韓罡的出色表現,我們基本上已經掌握了陳展鵬的犯罪證據,只是他背后的人一直沒有露面。本來我們還想繼續調查下去,可是韓罡發現市郊的樓盤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為了把國家的損失降到最低,我們只能提前行動了。
“陳展鵬知道是韓罡告發的,惱羞成怒,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韓罡,于是我們決定將計就計。因為急于給韓罡定罪,陳展鵬四處活動,看來要不了多久,他背后的老狐貍就會露出尾巴了。”劉局長鄭重地說,“夏律師,我們希望你可以徹底退出這個案子,讓幕后的人盡情發揮,這樣我們才能更充分地掌握他的罪證。”
在得到夏心的應允后,劉局長終于放心離開,牢房里只剩下了韓罡和夏心。
“無間道?”夏心笑著說。
韓罡愣了一下,也嘿嘿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兩個人就笑僵了臉龐,一時無語。
夏心覺得氣氛有點尷尬,強笑著說:“早知道你是深入敵后引蛇出洞,我還來趟這混水干嗎?”
“都是李婷瞎著急……她,她,我救過她,她不是我妻子,孩子也不是……”看著夏心強裝堅強的表情,韓罡著急地解釋道。
雖然韓罡說得結結巴巴,但是夏心還是聽懂了。看來,李婷對韓罡別有心思,為了救心上人,于是冒充妻兒來找夏心。
不過也是因為她,自己和韓罡才有了這次見面的機會。
“五年前,劉局長把計劃告訴我的時候,我一直很猶豫。于公,我是一名警察,除暴安良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理想,我責無旁貸。可是于私……”韓罡頓了頓,才又開口道,“于私我不想答應,因為我不能告訴你真相,又不知道該怎么向你解釋,我怕你會為我擔心,也怕你會對我失望……我還擔心萬一我暴露了,陳展鵬會對我身邊的人不利……”
“可你還是答應了。”夏心微笑著說,語氣里卻隱約透著失落。
“是……”韓罡的聲音低了下去,可隨后,又抬起頭,目光堅定,“可是作為警察,這是我的責任和義務!”
“那我呢?”夏心可以理解,可還是感覺受到了傷害。
“我,我是想等這個案子結束之后,再,再回來找你……”韓罡吞吞吐吐。
夏心又好笑又好氣:“五年了,韓罡,你憑什么認為,五年了,我還會在原地等你!”
夏心紅了眼睛,轉身欲走,一只手卻輕輕地搭上了她的肩。
“對不起。”韓罡帶著顫音,小心翼翼地道。
夏心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出聲。
韓罡收回手,低下了頭。
突然,夏心回身抱住了他,一聲嘆息道:“你這個道歉來得好晚,好在,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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