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扮演

一、神秘的病人

我跟在蘇院長身后，胳膊下夾著筆記本。他的步子極大，我要小跑著才跟得上。

來到103號病房外，蘇院長停住腳步，對我說：“小劉，要記得咱們之前說好的，一個字都不能錯。”

看面相，明明我才是蘇院長的長輩，可他偏偏喊我“小劉”。我掩飾住心中的不滿，點了點頭：“我明白。”

蘇院長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打開了房門，房中最中間坐著的，就是我今天的工作對象周偉濤。

他全身被束縛帶捆著，端坐在椅子上，嘴上還罩著一個鐵口罩。

周偉濤是個殺人犯，也是個食人者。這在國外，尤其是某些宗教極端地區比較常見，可放在咱們國家就顯得有些離奇了。

據蘇院長的資料顯示，周偉濤最后殺的是他的小學老師。在吃掉了老師的嘴巴后，他打電話自首了。在這之前，他已經殺了5人，警方也都找到了最直接的證據——骸骨。

精神科醫生給的鑒定結果是，周偉濤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和妄想癥。他沒入刑，被判關在這家精神病院直到治療結束，再接受審判。

可在我看來，周偉濤身上根本沒有一般兇手那種殘暴又令人厭惡的氣質。相反的，他的模樣十分年輕，氣質也非常高雅，即使在這樣的情況和裝扮下，他依舊很可能被人當作是樂隊的首席。

我今天來是想寫一個關于他的故事。于是在蘇院長的示意下，我開始了自我介紹。

“您好周先生，我姓劉，是個自由職業者，今天想采訪一下您，為下一部小說提供些素材。您今天和我說的一切都會以化名的方式出現在我的小說里，您大可放心……”

“小劉你好。”我的話音未落，周偉濤便用這個蘇院長最喜歡的稱呼打斷了我。我十分驚訝，扭頭看著蘇院長，他的表情未變，只對我聳肩，表示不是他告訴周偉濤的。

“為什么叫我小劉？”我轉過去繼續開口，“畢竟我現在可是一個50歲的老頭了，而你還這么年輕。”

“我只是跟著他叫而已，你比他老，卻比我小，他能叫你，我怎么不能叫你？”

“你才30歲，怎么能比我小？”我問道。

“你才50歲，可我已經123歲了，你怎么不比我小？”

我一時有些瞠目結舌，不是奇怪他所謂123歲的說法，畢竟他是個身處精神病院最里層的家伙。我奇怪的是，他為什么會準確地知道我的年齡。

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周偉濤又道：“別驚訝，我不僅知道你的年齡，我還知道你想問我什么——你想問我關于小學老師的事情。”

我笑了，追問：“那你倒是說說，我想問你小學老師的什么事？”

周偉濤笑了：“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都想問我為什么，你想問我怎么樣。你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吃的那個老師，或者說，你想問我的是，我為什么只吃完了嘴，就住了口。”

他說這話時，情緒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專注地盯著我的雙眼，我突然發現，從我進屋開始，他就未眨過眼睛。

二、最后一個受害者

所有人都很關心為什么殺死最后一個被害者后，周偉濤要自首。最后一個受害者是周偉濤的小學老師，一個與世無爭的女人。

周偉濤殺人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之前的5個，一個是妓女，他吃了她的子宮；一個是慈善家，他吃了他的心臟；一個是畫家，他吃了他的手指；一個是廚師，他吃了他的舌頭；還有一個是歌手，他吃了她的耳朵。

這幾個人后來都被警方陸陸續續找到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畫家用贗品欺行霸市，廚師用壞肉代替好肉，歌手從不真唱……

粗一看，周偉濤殺人很有為民除害的意味，可警方一直沒弄明白的是，為什么他要殺掉這個小學老師。據調查，這位老師身世清白，頗受學生愛戴，可周偉濤殺她的方式卻最為殘忍。

審訊時，當問到殺死老師的動機，周偉濤一反常態地沉默。警方甚至走訪了周偉濤童年時的同學，大家都說，這位老師非常照顧他。在多方求證無果后，他被投進了這座另類的“監牢”。

“是，我寫的是驚悚小說，人性的秘密對我和我的讀者而言毫無吸引力。”我決定坦白。

周偉濤哈哈大笑道：“小劉，我很喜歡你，你比我那個老師誠實。”

蘇院長的身子動了動，我悄悄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來。周偉濤繼續開口。

“她是個騙子。”

“她騙了你什么？”

“她騙了我們所有人。”周偉濤頓了頓，忽然露出個怪異的笑容，“她告訴我們一切總有希望，然而事實是，我們都只是這個社會上最微不足道的渣滓，明天只會比今天更壞。”

“所以……你就殺了她？”我有些不可思議，因此停住了筆。

周偉濤盯著我：“對，就因為這樣。”

三、蘇院長

周偉濤還在極快地敘述著，我的筆根本跟不上他嘴的速度。可每次就在我要放棄記錄的時候，他總會適時停下，然后盯著我的手，直到我記完為止。

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就連血往什么方向濺都記得一清二楚。

此時我盯著周偉濤，揣摩著他的用意。他很聰明，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聰明。他能在第一面就叫出我的外號，可以準確說出我的年紀，更能告訴我我的動機。

我在他面前沒有半點秘密，我不相信人可以做到這一步，于是我轉過頭，悄悄看了眼蘇院長。他的表情依舊嚴肅，根本不為所動。

如果是蘇院長提前告訴了周偉濤關于我的一切，那就可以解釋這一切的怪異。

但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于是我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了蘇院長身上。其實這個采訪機會是我強行要來的，蘇院長在病人們身上實驗藥物的傳聞一直沸沸揚揚，直到我化作醫院的護工潛進來調查了三個月，才摸到些頭緒。

我找到了那個房間，那個藏了十幾個病人的密室。當我拿著偷來的鑰匙，穿越一個悠長而黑暗的走廊，打開那扇門時，發現里面擠著不少于10個人。

他們坐在床上，口眼歪斜，嘴里哼哼唧唧，發出惡臭。他們像沒有知覺一般坐在那里，每個人的脖子上像狗一樣拴著鏈條，面前還放著一個食盆。見我進去了，他們就像豬見著主人，憑著本能往前湊。

我眩暈片刻，只偷偷拍了兩張照片，便瘋狂地跑了出去。

我花了一晚上消化這件事情，最后，我將那照片打印出來放在了蘇院長的桌子上，并給他附了一封信。隔天，蘇院長找到了我，開門見山答應了我的條件。但同時他也提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要求，必須按照他給我的劇本和周偉濤對話。

我恍惚了一下，回到現實。周偉濤已經停下來了，他專注地看著我，露出微笑：“小劉，我已經說完了，你記下來了嗎？”

我一頓，趕緊低頭，紙上密密麻麻畫著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亂碼一樣的字。我瞬間羞愧了。周偉濤卻很大方地哈哈笑出聲來：“沒關系，我可以再給你說一次。”

我抬頭，想起蘇院長的話，忽然興起了另外的念頭：“你是做什么的？”周偉濤一怔，片刻后眼睛又瞇了起來，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又好像沒有。

“醫生，”他笑著看著我，“我是個醫生。”

四、病情

周偉濤會給自己很多的設定，剛開始一個月一個身份，到了后來，幾乎一天就會換上一個。

昨天來時，我們進行了一樣的對話，那時候他自稱是一名空乘人員，因為和前女友感情惡化，殺人之后自首。他向警方詳細描述了自己殺害女友的過程，包括掩埋骸骨的地方。

調查之后，醫生認定周偉濤患有嚴重的妄想癥，將他投入了這間精神病院。周偉濤的病情并未因此有所好轉，相反地，在病情惡化后，他不僅會給自己下許多的設定，同時還會往這些虛構出的人物身上安排各種各樣離奇的劇情。

這位“吃人魔”，就是周偉濤最近一段時間給自己安排的新劇情。

我并不是什么記者或小說家，我是蘇院長的學生，目前正在實習階段。而蘇院長要求我協助的，正是將周偉濤從這段劇情里拔出來的任務。為了計劃的順利進行，我們必須嚴格按照周偉濤自己安排的故事線發展。

現在他的故事講完了，就輪到我了。我將一張女老師的照片推到周偉濤的跟前，昨天我給他看過這張照片，那時他一口咬定，照片中的女子是他的前女友，已經被他殘忍地殺害并掩埋了。

周偉濤仔細地盯著照片，片刻的遲疑后，他抬起眼看著我：“你怎么會有她的照片？”

“她是誰？”

“是我最后一個吃掉的人，那個說謊者。”

我搖搖頭，看著他篤定的樣子，說：“你再仔細看看？”

“不必了，我殺的人，自己記得很清楚。”

“那你還記得自己昨天的生活嗎？”

周偉濤露出輕蔑的笑意，仿佛覺得我這樣的問題十分幼稚。他將昨天一天的行程描述給我聽，他的話天衣無縫，幾乎分毫不差。唯一的問題是，那些事情全是虛構的，比如他將一只小狗攪碎了頭，埋在了后院的垃圾池里。

就在周偉濤得意洋洋地敘述完后，那張照片中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口。她是負責周偉濤的護士，周偉濤對她的所有記憶也投射在了他編出來的各式各樣的故事里。

此刻護士的突然出現一下子震住了周偉濤。他僵在椅子上，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十足迷茫，也十足無措。他那模樣讓我從心底里泛出一股同情。

我轉頭看著蘇院長，緊接著又回過臉來，盯著周偉濤開了口：“所以，你想起來了嗎？自己到底是誰？”

周偉濤的目光緩緩地從護士身上落到我臉上。他專注地看著我，那目光持久得幾乎讓我以為他就是他自己口中描述的那個殺人惡魔。

須臾，周偉濤也對著我開了口：“不，是你想起來了嗎？”

五、故事中的故事

我怔住了，緩緩地轉頭看著蘇院長，我的老師，他此刻和周偉濤站在同一陣線上盯著我。

接著，他開口重復了周偉濤的話：“小劉，你想起來了嗎？”

這是他今天在房間里，第一次開口說話。他走到我跟前，取走了我放在膝蓋上的筆和紙，揮揮手，示意護士出去。

我盯著他，他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你沒按時吃藥，所以這不怪你，是我的疏忽。我沒想到的是，你已經這么嚴重了。”

“你應該已經注意到不對勁的地方了，可是你的病情讓你刻意忽視了這些細節。比如，為什么我一直叫你小劉，這個細節本來并不用出現在我們的劇本里。”

我聽著他的話，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我的皮膚十分光滑，沒有一條皺紋。

蘇院長繼續開口：“本來我以為你的妄想癥只局限于本我以外的世界，虛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場景。可我沒想到在停藥后的這幾天，你的病情居然急轉直下，已經開始將本我構入這個世界了。”

他見我一言不發，便更詳細地對我解釋起來。

“你不要擔心，雖然現在你的妄想癥變得更嚴重了，可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大夫，我會治好你。”

我抬頭看了眼周偉濤，他已經自行從束縛帶上下來了。

“你的幻想分了好幾層，第一層中，你是個50歲的老頭，面前這位周偉濤是個食人魔，而我是被你威脅的院長。可這層關系在你發現周偉濤的異樣后立刻發生了轉變，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取下頭套的周偉濤慢慢走到我身邊，此刻的他顯得無比正常。蘇院長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開口。

“以前的你，在發現不對勁后，會立刻從自己的幻覺中醒過來。可今天，我發現你竟然自行進入了第二層幻想，也就是說，你在極短的時間內構造了一個新的故事，把自己當成了我的學生，為了和我一起治療周偉濤的病才有了剛才那第一層的設定。你用第二層故事完美地解釋了第一層，從而從心底說服了自己，這在病理學上也不多見——不過幸好，這樣的病情并不會威脅到人本身。”

蘇院長說著，對我伸出手來。他的手掌上密布著一層極厚的老繭。“相信我，”他對我說著，露出笑容，“讓我來幫助你。”

周偉濤和我對視一下，目光回落到蘇院長身上。他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醫學院的周院長，一個出色的精神病治療專家。

而我也站了起來，輕輕握住了蘇院長的手：“既然你已經明白了第一層和第二層的故事邏輯，那么第三層故事，你還想繼續下去嗎？”

六、圈

也許我該重新介紹一下人物的關系。周偉濤是精神病院的院長，年輕有為。我是他的同事，一個專攻妄想癥和偏執癥的專業醫師。

站在我們面前，剛才已經滔滔不絕了二十多分鐘的“蘇院長”，其實是我們倆共同的病人——蘇文。

蘇文的病情很嚴重，幾乎到了無法根治的狀態。

因為他根深蒂固地信任著自己的每一層身份，并且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構建出一個絕對完美的邏輯去說服自己相信這些身份的合理性。就像他剛才試圖說服我的那樣。

我和周偉濤一直希望能夠用場景模擬的方式打破他的幻覺，用粗暴的方式把他帶回現實。

而此刻的蘇文，腦子里應該已經和他的表情一樣，亂成了麻。我拉住他的手，他順從地由著我拽著。

我將藥從兜里取出來，倒在他的手心里。他盯著那藥物看了半晌，并沒有吃下去的意思。

最后，他問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的院長身份，你的病，周偉濤的病，那些死的人，還有被弄碎了頭蓋骨的小狗，都是假的？”

我搖頭：“也有真實的成分。比如我，還有周院長想要治好你的心，都是真實的。”

蘇文看著我們倆，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過了一會兒，他沉默地把藥仰頭吞了下去。很快藥效上來了，蘇文打了個哈欠，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和周偉濤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唏噓，這次的實驗仿佛又失敗了。

然而就在我們倆準備離開時，蘇文忽然回過頭來。他認真地看著我，嘴角一下揚起個奇怪的笑容，他對我開口：“其實你說的周院長，到底在哪里呢？”

他的話像冰錐像火鉗像一座巨大的山，夾帶著一種無法名狀的恐怖感倏地向我襲來。

我踉蹌著倒退了兩步，從口袋里掉出個小瓶子。那瓶子在地上滾了兩圈后，停在了我的腳邊，反射著屋外傾入的光。

我有些發顫了，某種直覺告訴我，那瓶子有問題，我不能看。

可我又不得不去看，我彎腰撿起了藥瓶，上面貼著的標簽寫了三個字——周偉濤。

屋外傳來了一聲驚呼，緊接著，有人的怒吼炸響在空氣中。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偷偷弄死了我的小狗！”

而此刻瓶身上的倒影中，我身上的藍條病號服竟和蘇文的一模一樣。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