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象
郭起從十六歲就開始追求葉錦書,整整追了一年,然而總會好心辦壞事。今日,他打聽到葉錦書會去百味樓吃飯,特地糾集了一幫兄弟守在門口。等她一到,立即鳴鑼開道,花瓣鋪地。
可惜,一番折騰全白費。葉錦書站在門口看了看,還未等郭起過去裝巧遇,她當場轉身就走,撂下句:“無聊!”
在兄弟們善意的笑聲中,郭起怏怏地跑回家,找到父親請來的畫師,問他:“阮先生,你能幫我畫一幅女孩子一見就喜歡的畫嗎?”
阮衡失笑道:“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哪里會有這種畫?”
“哦?!惫鹩行┦?,“父親說女人心海底針,此話誠不欺我!”
阮衡勸他:“其實你若將一顆心都吊在她身上,用心待她的話,多少還是能琢磨到的。”
“可是以后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也要猜來猜去嗎?”郭起反駁。
阮衡為之一滯,忽而記起心上人柳瀟瀟嫁人后,與她偶遇的情景。
那時,寺院門前,柳瀟瀟面色有些憔悴,整個人疏離而守禮:“阮秀才,秋闈在即,好生準備?!?/p>
落魄書生滿腔孤寂酸楚:“他對你好嗎?你怎的如此憔悴?”
柳瀟瀟垂眸淺笑:“坐月子哪有不辛苦的,待阮秀才有了自己的妻兒就知道了。”那時,他真的信了,甚至還因嫉妒生出了些許怨憤。
可直到柳瀟瀟郁郁而終,阮衡才知道,她尚在孕中,丈夫就跟侍女做了好事,等她誕下女嬰,更遭嫌棄。阮衡曾無數次悔恨他當初不曾好好觀察她。
此時,他看著郭起說:“若我送你一樣能窺透那女孩子心思的寶貝,你會一直珍惜她嗎?”
“會,當然會!”郭起一躍而起,“先生,真的有此寶貝嗎?”
阮衡微微一笑,將畫筆遞給他:“來,把她畫下來!”
葉錦書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烙在郭起心中,他接過畫筆將她含笑抬眸的模樣慢慢搬到宣紙上。
年輕的畫師要了郭起隨身佩戴的香囊,將畫像疊好裝進去,而后,從袖中抽出紫桿畫筆,在香囊外側勾勒涂畫。只片刻,一對可愛的新人嵌著紅心的圖案就躍然囊上。
“這是?”
待阮衡跟郭起耳語一番后,他的眼睛立馬變得賊亮。
郭起趁著葉錦書生辰將香囊送去了葉府,隔天就看見她帶著香囊出來逛街了。從那天起,郭起對葉錦書的了解就達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界。
一來二去,倆人志趣相投,漸漸生出了真情,葉錦書紅著臉跟做提學官的父親坦承了此事。父親葉正綱要郭起先中了舉人再說。
郭起一聽這條件,差點兒吐血:“錦書,令尊是故意的吧?秋闈三年一次,就我這水平,怎么著也得考兩回,到時你都多大了?”
“別亂說!”葉錦書也覺得父親這條件苛刻了些,卻還得勸他,“離開考還有兩年呢!不管你何時中舉人,我,我都等你就是……”
郭起想著剛剛香囊上朱色欲滴的紅心,嘿嘿傻樂。
葉錦書秋闈之前來找他:“我去廟里祈福,文昌君保佑,你必中舉人?!惫饘@些是不信的,但架不住他運氣好,居然押對了題,真的中了舉人!
放榜那天,郭起拉著父親去葉家先將婚事定下,才進京赴會試。
啟程那天,葉錦書送了他一程又一程:“我既盼著你京報連登黃甲,又盼著你平庸一些。京城官宦女眷多得很,你若從此青云直上,心中可還有我?”
郭起低頭看著色澤忽明忽暗的香囊,嘆了口氣,緊緊擁住了她。
二、心搖
從秋闈開始到殿試結束,郭起竟然一帆風順。只是,他在榜下剛大喊了一聲:“我中啦!”就被一伙人粗暴地抬起就跑。
郭起急忙激烈地掙扎:“你們是誰?放開我,你們要做什么?”
“哈,捉的就是你!”幾個人不由分說,將郭起抬進了一處宅院。還沒等他站穩,就聽門邊響起一聲朗笑:“老夫的佳婿在哪兒?”
郭起腦子一蒙,猛然想到了京城歷來的傳統節目—— 榜下捉婿!
時任禮部尚書的嚴淵上上下下打量郭起一番,十分滿意:“公子可曾婚配?”不等他回答,又笑道,“看公子不及弱冠,應當沒什么問題。吾有一女,并不丑陋,更兼曉暢詩書,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郭起張了幾次嘴,最終思及送別時葉錦書的淚水,艱澀開口:“學生只怕要辜負大人的好意……”
嚴淵聽完,有些失望,卻還是贊賞道:“貴不易妻,仁也!”
消息傳回家鄉,葉正綱總算松了口氣,為自己的眼光而欣慰。
郭家雙喜臨門,沒多久,郭起調任京城,提學官一做多年的葉正綱對郭起的助力顯然小了許多。
郭起在翰林院人微言輕,呆得不太順心,有時他會思索,若是當初他應了嚴尚書家的婚事,是不是會好很多。但當他看見葉錦書日復一日帶著那枚紅艷艷的香囊,就覺得一切還是值得的。只是,曾經的如火熱情都消磨在了仕途蹉跎和家長里短中。
嚴尚書每每見到他都會扼腕嘆息:“老夫宦海多年,青年才俊見了不少,可如立人這般才華橫溢,又與小女年歲相當的,實在是太少了!”立人,是他與葉錦書拜堂前,岳父為他取的字。
嚴淵的女兒嚴丹瓊,郭起隔著屏風見過一面。她只是問了句:“若與公子先見面的是奴家,公子會不會如待葉姑娘那般待奴家?”
郭起不答話,只是有些惋惜。如果只是惋惜,郭起跟葉錦書也能如以往那般做對恩愛夫妻。只是,時隔一年,葉錦書一無所出,而郭起與同僚互相應酬難免逢場作戲,就這樣,一次意外,跟他共度一晚的清倌人有了喜事。
消息傳來的時候,郭起呆了:“錦書,那畢竟是我郭家的子嗣?!彼椭^,不敢去看葉錦書的表情,只是看到了那枚顏色暗淡的香囊。
葉錦書擦干眼淚,說:“我托人找關系,但有個條件。孩子出世,生母出門。你放心,我葉錦書不是心狠之人,會托人給她在外地找個好人家托身。”
郭起微微一怔,在此事之前,他一直以為葉錦書是那種與人為善的性子,想不到竟還有這般硬氣之時。他低頭看著那枚色澤劇烈波動的香囊,知道此時只要一句話不對,兩人就是勞燕分飛的結局,立馬說:“一切但憑夫人安排!”
葉錦書松了口氣,香囊色澤雖然暗淡,但好歹有了一兩分亮色。
嚴丹瓊又一次偶遇郭起時,說:“尊夫人執拗了。人家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男人嘛,過了新鮮勁兒,終究還是覺得正室夫人好。”
他原本就對嚴丹瓊頗有好感,如今這話一入耳,更覺得葉錦書不如其大氣。因此,他對葉錦書不如以往那般著緊了。
三、心碎
開春時,嚴丹瓊帶來一則信息:“聽說文淵閣要給新君選侍講官,公子若有門路,還望早做準備?!?/p>
郭起怦然心動,繼而,又苦笑著搖搖頭,郭家科舉發跡晚,哪里有這種清貴門路。
嚴丹瓊奇怪地看他:“令岳跟文淵閣孟大學士是科場同年!自家女婿,令岳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郭起大喜過望,他竟沒想到岳父還有這關系!
正巧,葉正綱前來京城述職。聽完女婿的請求,他沉默不語,許久才沉聲道:“少年得志,未必是福,還是再積累一段時間吧!”
郭起急了:“岳丈,機會千載難逢啊!我科舉雖名次不高,可也是千萬人里殺出來的?!?/p>
葉正綱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堅持:“你就踏踏實實地在翰林院呆上幾年,最好得個編修的位子,一部史書修下來,也能記在帝心!”
郭起也知葉正綱這是老成之言,但讓他放棄這次機會,他實在做不到。
接連幾日,郭起都在酒館買醉。
嚴丹瓊幫著他付了酒資后,嘆氣道:“是奴家天真了。令岳與孟大學士是同年不假,只是,如今境遇天差地別,也難怪……”
原本的失望,在酒意中,積蓄成了怨憤,連帶著勸他聽從岳父安排的葉錦書,也受了牽連。那晚,郭起婚后第一次睡了書房。
葉錦書不知怎的惹了夫君,整晚忐忑不安,天還沒亮,就親自做了酸筍魚湯給他開胃。
然而,郭起只陰冷地看她一眼,就拂袖而去。葉錦書攥著香囊,在他身后哭成了淚人。
早朝之后,嚴淵召見了郭起:“小女昨晚在書房跪了半宿,求老夫給你留個機會。美人恩重,你又當如何回報?”
郭起渾身一震,微微有些哽咽:“但憑老大人做主?!?/p>
嚴淵很滿意他的識時務,若有所指:“立人秋闈的主考官似乎是常勁通?不知你可曾聽聞過,有不該考上的考上了?”
郭起忽然明白嚴淵想干什么!科舉舞弊,歷來都是大案要案!可他偏偏不能配合,因為,常勁通是他岳父的弟子!他喉嚨有些干澀:“常師兄,當不會……”
嚴淵笑著說:“素聞立人神童之名,沒準兒被錄取了呢?”
郭起思及岳父一貫的習性,心中驀然騰起一團熄不滅的火。
嚴淵見他有所動搖:“老夫是十分欣賞立人的,只是你畢竟資歷太淺,你若不拿出些許功績,讓朝中諸君見識一下……”他頓了頓,又道,“你放心,老夫要對付的只是孟大學士,常勁通只是個引子。”
郭起閉了閉眼,艱難地許諾:“必不負老大人厚恩?!?/p>
嚴淵笑了:“老夫靜候佳音。”
郭起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葉錦書早早做好了飯菜等他。見他進門,她急忙歡喜地迎上去,然而,郭起卻側身避過了:“不必了,你讓人取些飯菜,送去書房就好?!?/p>
彈劾常勁通的奏疏一夜寫就,翌日就出現在了商君案頭,效率之高,令人嘖嘖稱奇。
可想而知,商君震怒,派出緹騎押解常勁通進京問案。提學官葉正綱為避嫌,回家待查。
只此一役,郭起紅透了半個朝廷,令得諸官側目。
葉錦書跪在郭起面前:“官人,你把奏疏撤回來好不好?不要再陪著那些大臣爭下去了!我爹爹和師兄一生廉潔清正,你怎能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去跟外人聯手呢?”
“莫須有?”郭起冷笑一聲,目光下移,看著自那夜后一直保持著暗紅色的香囊。他心中暗暗起火,這個女子此時哭得那般凄慘,可半分心緒波動也無,她是吃準了自己舍不得她嗎?
郭起硬著心腸說:“若真是無辜,別人怎會說得那般清楚,人證物證都在呢?我只是個推手罷了?!?/p>
“推手?”葉錦書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是我傻了。官人,既如此,奴家不連累您的官運,你我二人就此別過吧。”
“錦書,你!”郭起驚異地看她,“錦書,我從未想過放棄你?!?/p>
“放棄?”葉錦書喃喃自語,“原來我只是你的負累?!必摾垡辉~狠狠擊中了郭起。
葉錦書摸著腰間的香囊,溫婉問道:“奴家帶了那么久,竟還不知里面裝的是什么。如今一別兩寬,可容奴家拆開一觀?”郭起怔怔看著她,沒有開口。
葉錦書挑開封口,順手一帶,不想竟帶出一堆碎紙!郭起驀然瞪大了眼,難怪香囊沒有了色澤變幻,原來是那幅畫像碎了!
葉錦書笑道:“原來你曾那么用心地畫過我,也值了。”頓了頓,她說,“你是不是從沒想過,為何你明明底子薄弱,卻自秋闈起就一帆風順?”
郭起一怔,而后渾身發冷,他低呼一聲,心生不妙。
葉錦書語氣冷漠:“我爹爹清正廉潔一輩子,只為你我二人,舍了老臉去求常師兄通融。還是你真覺得,自己足堪侍講之職?”
郭起僵硬地看著她,這些話竟讓他無可辯駁。
葉錦書站在門口,終究還是沒能完全硬起心腸:“小心嚴尚書,若非你跟孟大學士之間的關系,以及你與嚴小娘子之間的陰差陽錯,你以為嚴尚書會將你看在眼里?”
郭起癱坐在軟榻里,什么美人恩重,什么提攜后輩,原來都是誘他入彀的假象!一個連自家岳父都能背叛的人,嚴淵要對他欣賞到什么程度,才敢留著?
四、牢籠
兩個月后,孟大學士與葉正綱在商君的暗示下,雙雙稱病辭仕。
天牢中,只關了一人。
郭起一身囚衣,緊緊攥著破舊的香囊,喃喃喚著“錦書”。
忽然,走廊中一陣柔和的白光閃過,白衣畫師冷淡地望向他。
“阮先生?”郭起質問他,“香囊怎么會失靈?畫像為何會破?阮先生,你害得我好苦??!”
阮衡攏袖輕笑:“畫像是你所畫,自己變心了,倒怪起我來了!郭公子,你是不是從未想過,葉錦書跟你一樣是人,她也會心碎?”郭起一屁股癱坐在地,生無可戀。
阮衡畫筆輕轉,點在那香囊上:“你可真應了那句鄭人買履!我來,只是為了取回珍瓏囊上的一片真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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