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左手

楔子

在教友開設的孤兒院里，他時常看見她。女孩衣著光鮮，臉上永遠掛著甜美的微笑，為孩子們帶來日用品和親手做的餅干。

他以為女孩是天使，直到有一天，他在后院里，看見女孩站在一個鳥籠前，左手從身后掏出一把餐刀，一刀斬斷了小鳥的翅膀！

“誰要來這里！誰要來這里！”女孩的表情無比猙獰。

前院傳來男人的呼喊，那是女孩的繼父，一個身家不菲的有錢人，每年都是孤兒院最大的捐助者。

女孩立刻扔掉餐刀，清脆地回應，猶如蝴蝶般翩然而去。

惡魔，她不是天使，她是惡魔！院長說過，只有惡魔才喜歡用左手。

他低下頭，緊緊咬住了嘴唇，直到流下一滴鮮紅的血珠。

1.盜獵

深夜，凌晨一點整。

從外省進入本市的高速公路上，停著三輛警車和一輛采訪車。

由遠及近，一輛大卡車駛來，警方勒令司機熄火接受檢查。他們接到線報，今晚有輛盜獵車經過。

卡車后廂很大，打開之后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法制欄目的女記者云詠珊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身后的攝影師方勇開始攝錄，另外一名警察擰開手電往車廂里探照。

車廂里堆滿了大量的動物尸體。見云詠珊頗有怯意，方勇主動跳上卡車，先是將攝像機環顧車廂四周拍了一圈，然后強忍著惡心翻開一層動物皮毛的時候，忽然，他停止了動作。

“怎么了？”云詠珊不解其意。

“有人在呻吟?！?/p>

警察們立馬跳上車廂，不避臟臭，將一具又一具的動物尸體搬了下來。

車廂深處，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她的左下臂被整齊地切下，換上了一具義肢，而原先的左臂就放在她的身邊。女子滿身污穢，傷痕累累。

“我……我……”女子氣若游絲地說，“我……我是文具大王顧仲祥的女兒顧曉鸝……”說完這句話，女子身體一歪，不省人事。

2.懸賞

即使經過醫護人員的全力搶救，顧曉鸝最終還是去世了。

在昨天晚上的法制新聞節目中，顧仲祥毅然坐進演播室，提出自己的懸賞計劃——他決定懸賞200萬元，捉拿殺害女兒的兇手。

從昨晚至今，云詠珊的手機不斷發出微信提示音，數不清的圈內圈外人都在向她詢問懸賞的事。她心煩意亂地關掉手機鈴音，加快腳步走向馬路對面的廣源大廈。

她的目的地是位于廣源大廈21樓的涌泉心理咨詢室，再過幾分鐘，就是她約好拜訪本市知名心理專家包涌泉的時間。

她心事重重地推開大廈玻璃門，險些和一個高挑的男人撞在一起。

“你是云小姐？”男人注視她片刻，“我是市刑偵隊的羅力，以前你來我們警局采訪時見過一面，你還記得嗎？”

云詠珊不置可否，她的確曾經采訪過市警局，可是每次接待她的警官都不相同，眼前的男人只能說似曾相識。

兩人的目的地都是涌泉心理咨詢室。包涌泉今年44歲，是本市首屈一指的心理專家，他時常會在各所高校舉辦心理學講座，不僅次次爆滿，有時電視臺還會進行播報。

兩人來意相仿，羅力想聽聽心理專家對此案的看法；而云詠珊則邀請包涌泉擔任下周末專題節目的嘉賓。

“包先生，以你的觀點來看，殺死顧曉鸝的兇手和十年前開始的連環殺人案是同一個人嗎？關于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案，您提出了‘宗教說’，那么這次呢？”

剛坐下，云詠珊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身旁的羅力側頭看著她，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

3.模仿犯

十年前的12月9日，那是一個異常寒冷的冬夜。一名拾荒者本想去一座荒廢已久的建筑工地找點廢品，結果卻從一堆黃沙中發現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女尸。

而這個偶然的發現，揭開了長達八年的連環殺人案的序幕。幾乎每隔一年，本市就會出現一至兩個犧牲者，死者均為女性，年齡從十五六歲至三四十歲不等。她們的左下臂被人用工具砍斷，然后經過稍微處理后裝上義肢。

多年來，警方一直沒有中斷追查，但是兇手作案干凈利落，同時這十名女子互相之間沒有任何聯系，實在令人難以設想兇手的動機。

顧曉鸝案件的現場照片一經流出，許多人立刻將這起案件和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案聯系在一起。

“你們當真認為，這起案子也是連環殺手所為嗎？”包涌泉說道。

“難道不是嗎？”

包涌泉對著羅力努了努嘴：“羅警官的看法呢？”

羅力微微一笑：“我今天是專程來請教的?！?/p>

“第一具尸體是藏在一個荒廢的工地里，第二具尸體是被深埋在一棵樹下。其他幾具尸體，也都是在不可思議的地方出現，這說明，兇手的行兇目的絕對不是挑戰警方。”

包涌泉一旦說起專業，便滔滔不絕：“這次卻很反常，整件案子看起來，就像是兇手故意昭告天下一樣，這是為什么？這是模仿犯啊……”

前臺小姐的敲門聲打斷了包涌泉，她送來一份文件。

“包先生，剛才有個快遞送來這份緊急文件，需要你立刻查看?！?/p>

包涌泉點點頭，一邊拆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模仿犯行兇的原因就是想要引起轟動，他們崇拜、羨慕，甚至希望自己就是……”

話語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剛從文件里取出的紙，臉色逐漸變白。

“連環殺手?！蓖鲁鲞@幾個字，他好像將生命也從身體里抽離，說話有氣無力，“對不起，我現在不太舒服，看來不能再招待兩位了……”

4.十誡

夜幕低垂，燈火闌珊，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云詠珊沒有帶雨具，就躲在大廈的玻璃頂棚下暫避。

“其實我再過幾天就要調往交通組，不再參與調查連環殺人案了?！绷_力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只是自己放不下而已?！?/p>

“你也認為這是有人故意模仿嗎？”

羅力從手機里調出一張圖片，遞給她：“給你看點東西。”

照片里是某個犧牲者的義肢，內里有一個模糊的符號，似乎是羅馬數字，但又不太像，云詠珊仔細看了很久，還是無法辨認這究竟代表了什么含義。

“這是如尼文，意思是六?！?/p>

原來，警方已經從一些蛛絲馬跡中察覺顧曉鸝案看似與之前的連環殺人案類似，實則迥異。

前十名犧牲者都是左撇子，顧曉鸝并不是；同時，警方在其他犧牲者的義肢內部發現了一些細小的符號，經過專家識別，那是一種特殊的文字——如尼文。

“我們沒有在顧曉鸝的義肢里發現這個符號。一般連環殺手不會犯這種錯誤，對殺手而言，符號相當于身份識別?！?/p>

有意思的是，兇手并非按照死亡的先后順序排列，第一個尸體的符號是六，第二個卻是十，第三個倒是又成了九。

云詠珊有點迷惑不解：“那幾個數字有什么特殊含義？”

“包涌泉不愧為知名心理專家，他的‘宗教說’的確有依據。”

如果說左手是惡魔之手，左撇子更是惡魔在人間的代言。根據警方對九名死者的背景調查，他們發現這些死者都犯有不同程度的‘罪’。比如第二個死者，她就采用偷龍轉鳳的方法騙走了公婆的住房，逼得兩位老人露宿街頭。

云詠珊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十誡！”

“沒錯……”

話未說完，羅力突然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他抬頭一看，立刻抱住云詠珊，帶著她往內一躲。

只一瞬，有個人從樓上摔了下來，將玻璃棚砸了個粉碎，然后直直落在剛才兩人站立的地方，鮮血立刻從他的身下向著四周漫延。

“包……包先生？”

包涌泉的臉對著云詠珊，二十多樓層的沖擊力讓他眼珠爆出，整張臉都變得歪歪斜斜。

接連親睹兩起死亡，云詠珊已瀕臨崩潰。

羅力扶著她在馬路對面的24小時便利店坐了很久，才算是驚魂甫定。

云詠珊在休息的時候，羅力回到21樓，在包涌泉的辦公桌上發現了那個神秘的文件。

里面只有一張A4打印紙，紙上印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少女，她的手足都被捆綁，身旁放著一副簡陋的義肢。

圖片下打印著幾個粗體字：女兒活，你就去死，跳下去。

“也就是說，包涌泉的女兒被兇手綁架，為了搭救女兒，他情愿選擇跳樓自殺？”

羅力嘆了口氣：“他也太沖動了，怎么不向我們警方求助呢？”

云詠珊默然：“關心則亂。”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頭頂便利店的電視機正播放對顧仲祥的訪問，店員看得津津有味，連收銀都慢了幾拍。

“那個模仿犯為什么要綁架包涌泉的女兒呢？”云詠珊百思不解，“我記得連環殺手可沒有做過類似的事?！?/p>

羅力淡淡道：“很明顯，模仿犯不希望包涌泉出現在明天的演播室里。一旦包涌泉說出自己的看法，搞不好會影響輿論。但是說真的，這個所謂的模仿犯恐怕和他分析的那種大相徑庭，即使在顧仲祥懸賞擒兇那樣轟動的情況下，居然還沒有投案自首?！?/p>

“或許……”云詠珊開始翻看手機，幾乎所有的社交媒體她都翻遍了，這段時間以來，占據熱搜頭條的始終是顧仲祥的懸賞計劃。

“如你所說，兇手對連環殺人案的細節其實并不清楚，他也不是想要出名。那他為什么要模仿連環兇手犯案呢？”云詠珊指著社交軟件上大量關于此案的討論，眼睛閃閃發亮，“因為他想要借此重新引起人們對連環殺人案的關注！”

真是個……玲瓏剔透的女孩。羅力這樣想著，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忽然，他從樓下看見屋內燈光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屋內使用手電筒。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盡量不讓鑰匙發出聲音，緩慢地轉動門鎖。

輕輕推開房門，銀光一閃，那是一把利刃向著他迎面刺來。

5.疑點

午飯后，云詠珊剛剛回到辦公室，就收到包涌泉秘書送來的快遞。拆開文件封，原來里面是一個U盤。

U盤里只有一段視頻文件，時長約十分鐘，主角正是包涌泉，他身后的講臺布景上寫著“XX大學心理輔導講座”。

云詠珊正打算將這個U盤送去教育新聞類節目組的時候，鏡頭一轉，拍到了一個正在發言的少女。

“包老師，就算是變態殺手，也不能一概而論，說不定他也有值得讓人同情的童年。”

雖然少女只有幾個鏡頭，云詠珊還是認出，她就是文具大王的女兒顧曉鸝。她看過顧曉鸝的資料，事件發生之前，顧曉鸝正是在這個學校念大學四年級。

從片長和拍攝技術來看，這并不是一段紀實錄像，而更像是教育類的電視新聞。根據視頻內容，可見包涌泉和顧曉鸝的確有過一面之緣，當然未必相互認識。

云詠珊將這段視頻反反復復看了好多遍，然后又開始瀏覽論壇上關于連環殺人案的討論。

兇手為什么要讓世人重新關注連環殺人案？因為他和某個受害者有密切關系。兇手為什么要選擇顧曉鸝作為目標呢？

云詠珊突然想起什么，開始翻找欄目組的節目安排計劃表，只見在數天前的計劃表側邊欄上，有人用紅筆加了一條：邀請包涌泉作為嘉賓。

這是節目組領導臨時起意的安排，因此知道的人并不多，僅僅有限的幾個工作人員。

正是臨時起意，所以云詠珊才會親自去心理咨詢室邀請包涌泉。

綁架包小姐的人，知道節目組的安排！云詠珊將U盤匆匆塞進口袋，提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6.兇手

演播室從未如此熱火朝天，這是文具大王顧仲祥第二次走上熒幕，與一位國內知名律師一起參加直播節目。律師和顧仲祥爭論的焦點是關于私人懸賞的合法性，以及這種行為是否會干擾警方辦案。

后臺編輯的電話幾乎被打爆，電視臺BBS的刷新率更是讓人目不暇接，而在那么多各抒己見中，有一個網友反反復復在留言板怒斥電視臺無良，只在乎收視率，淪為有錢人的工具。

“你們實在太過分！”

嘉賓律師發言時，主持人從留言板看到這樣一條訊息，這個網友使用了紅色字體，內容觸目驚心。

“你們只會為有錢人服務！如果有新的犧牲者出現，一切都是你們的錯！”

此刻，直播插入廣告。

制作人看著收視率節節飆升，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這時，編導助理上來問道：“何總，接下來是云詠珊的專訪時間。她將爆料關于連環殺人案的重要信息，聽說還是那個心理專家包涌泉留下的遺言。”

“嗯?！敝谱魅说皖^在看微信，態度十分敷衍。

“可是現在找不到云詠珊?！?/p>

一言既出，制作人大吃一驚：“什么？還有一分多鐘廣告就要結束了，她去哪里了？還不快去找！”

一輛小型面包車正準備駛出電視臺，門衛依照規矩查看司機的出入證，然后準備打開橫桿，忽然有個男人從門衛室走出，攔下了司機。

“打開車門。”男子不待司機反應，伸手一把拉開車門。

只見在后座底下被塞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雙手雙腳被縛，嘴巴里塞著一塊白布，眼睛里都是淚水。

男子為她松綁，云詠珊差點兒撲進他的懷里：“羅警官……”

司機轉身就要逃，結果被門衛擋住，他推開門衛，卻被羅力反剪住右手，順勢銬在汽車的后視鏡上。

云詠珊摘掉司機的棒球帽：“方勇，果然是你！”

向來穩重的方勇臉色猙獰，說話的聲音嘶啞：“你是故意引我現身？你們果然只會幫著有錢人！我妹妹死的時候，又有誰關心過？那女的同情變態殺手，簡直該死！”

方勇的父母很早就離異，母親帶著女兒方婕改嫁有錢人。在他心中，方婕一直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她跟隨繼父信仰基督教之后，經常會帶著禮物去福利院探望孤兒。

十年前，妹妹被殘忍殺死，至今找不到兇手。

這么多年過去了，連環命案一樁接一樁，卻都毫無頭緒，甚至連嫌疑人都找不到。更加令方勇揪心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不再關注這起案子，他幾次刻意在網絡發帖，應者寥寥。

假裝自己是變態殺手，好不容易喚起社會的關注，而議論的熱點始終聚焦在有錢人的懸賞上，即便不斷假扮網友，想要糾正民眾注意的焦點，依舊毫無用處，于是他崩潰了。

尤其在聽到云詠珊打算在節目上說出包涌泉關于模仿犯的觀點，更促使他制造一個新的犧牲者用以刺激社會的念頭。

他費盡心機假扮殺手，最后卻由于在網絡上發言太過頻繁，最終被羅力追蹤到IP地址，功虧一簣。

云詠珊雖然差點兒成為新的犧牲者，可是她面對方勇，只有唏噓。

“羅警官，你的手……”冷靜下來，她發現羅力的右手纏著紗布。

“家里遭了賊，沒抓到還受了傷，真是沒面子?！绷_力輕描淡寫地說道。

大約十分鐘之后，一位刑偵隊長率領一眾警官趕到，方勇自知無法逃脫，只是狠狠瞪著云詠珊，一邊滔滔不絕地咒罵這個社會，一邊被帶走了。

“幸虧是羅警官救了我。”云詠珊看著方勇的背影后怕道。

“羅警官？”隊長一臉茫然。

這時，門外有個警察一邊聽電話，一邊匆忙走了過來，對著隊長興奮地叫道：“隊長！隊長！找到羅警官啦！他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非常虛弱，現在已經送去醫院了?！?/p>

云詠珊驚道：“羅警官剛才不就在這里嗎？”

隊長像是見到怪物似的看著她：“云小姐，你到底在說些什么？羅警官已經失蹤了將近一個月?！?/p>

環顧四周，并沒有“羅力”的身影。驀地，云詠珊感到自己的心沉入深深的湖底。

7.變態殺手

他剛剛將包涌泉的女兒扔在某個派出所的門口，他沒想殺死她，只是讓小妹妹昏睡幾天而已。

一個多月前，就在這條小巷里，他輕而易舉地制服了那個魯莽的警官，并且將他囚禁在那個即將拆遷的廢樓里。

他的右手纏著繃帶，割傷并不嚴重，稍稍流了一點血。到底是現任警察，一有機會就想要反抗。他從口袋里掏出羅力的證件，隨手扔進了一個垃圾箱。

網絡上稱呼他為“變態殺手”，他認為自己只是一個堅持信仰的人。

那些不遵守十誡兼具惡魔之手的人，必須鏟除。數字并不是殺人順序，只是用來記錄死者觸犯了第幾誡而已。

自從十年前，他親手為“天使”趕走“惡魔”之后，他就在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當他獲知顧曉鸝案的時候，當下真是哭笑不得。

云詠珊是意外之喜，就算沒有在心理咨詢室前巧遇，他也會想辦法利用其他人?？上б院蟛荒芤娒媪耍瑢λ裕翘貏e的，不然他怎么會告訴她就連警察都不知道的殺人細節呢？

前面就是囚禁羅力的廢樓，他放緩了腳步。

猶如一只警覺的狐貍，他在很遠就能嗅到獵人的氣息。那個警察被發現了！廢樓不能再去。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腳步一如既往的輕松。

（責編：木須 229607862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