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是一門危險的行業,遲遲不肯入這一行,也是因為怕。
田瑊掀翻了桌子;李井田對從他課桌旁經過的同學惡語相向;李君毅運動場上驍勇得很,可是總遲到,語文閱讀題也寫不了幾個字;李弋舟的字,個個都長著尖尖的“刺”,合起來一個字至少要辨認三分鐘;陶文博不笑也不說話,眉間鎖著好些陰云,你也不知道何故;暄玉在作文里說想養貓,想了8年,可是媽媽依然“鐵石心腸”,不予理會。期中考試全班成績都不理想,進一步證實了這個行業的“危險”,我的神經緊繃著,以至于神經兮兮,夢里都是學生。怎么辦?
稍稍有些放松,是從觀看校園文化藝術節的初賽開始。
片段一:“那個歐陽訖博要他背古詩一首都背不下來,這么長的臺詞居然背得那么溜!還表情豐富、動作到位!”聽了脫口秀,劉老師半是驚喜半是氣惱地說。
片段二:《致敬長征》組詩里,學生手捧紅燭,先是低沉——
子弟兵,別故鄉,
八千兒女當紅軍,青春熱血灑疆場;
會昌城外高峰;戰士指看南粵,更加郁郁蔥蔥……
到最后的高昂——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
何時縛住蒼龍?
片段三:“老曾班上的那個相聲,我回來,兒子拿著看了好幾遍,笑得前仰后合。”《我是歌手》節目里唐家偉同學的“曼妙”歌聲與“妖嬈”身段“艷驚四座”,其粉絲已經擴散到了校園之外。
片段四:有一曲與古箏相配的古典舞,名為《相思垢》,總以為是“豆”的誤寫,或誤讀,因為經久成誦的是“紅豆生南國”以及“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后經多方證實,確實就是“垢”,只是怎么都想不到“相思”與此字連為一詞。只能去查字典:垢,表污穢,臟東西,或同“詬”。再去查《相思垢》:“元夜琴鼓奏/花街燈如晝”,“雨過方知綠肥紅瘦/欲除相思垢/淚浣春袖/船家只道是離人愁/你送我的紅豆/原來會腐朽”,分別化用了歐陽修的《生查子》以及李清照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唱的是“聚散無常怨誰錯”。
對于學生來說,這些也許都不值一提,但是對于我而言,卻是的的確確掀起石頭看到了它的另一面。
12月24日,“青春使命”校園文化藝術節決賽拉開了帷幕。
片段五:啞劇《電影院奇遇》。沒有語言,只有表情與肢體動作。零食的選擇極具典型性,爆米花、薯片、瓜子等。兩位演員,一著白襯衣,配黑框眼鏡,嚴肅而一本正經;一著橘紅色T恤,腳踩運動鞋,個兒瘦高,弓著背,“秋褲”松松垮垮。服裝即區別了性格。機關槍聲對嚼薯片的“咔嚓”聲,剪刀對泡面,礦泉水互噴,大大的晃眼的棒棒糖……“奇”到捧腹,“奇”到驚嘆不已,最后以“文明觀影”四字“曲終奏雅”。兩位演員像電影院的每一個人,像日常生活中每一個不文明的你和我。
片段六:街舞Boomclap和Danceclap,青春燦爛的笑容,沉浸在舞蹈中的高中生,時而柔媚如蛇,時而勁爆如電,奔涌的活力點亮了寂靜已久的青春舞臺。這,才是青春!
總有一種精神,令我們感動;總有一種生活,令我們向往。賽事結束,不禁想,是什么束縛了平日的我們,在校園里,在課堂上,板著臉孔的我和展不開眉的學生。“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韓愈這般說。The object of education is to teach us to love what is beautiful(教育的目標是教會我們愛美),柏拉圖又那般說。
我之不欲進此行業,原也是因為不明“道”之所在。以己昏昏,焉能使人昭昭?
獲得諾貝爾獎的勞倫茲可以心甘情愿地去做鴨子的“媽媽”、鸚鵡的“知音”、鵝的“父親”,我們怎么做了老師便要孩子這樣那樣,一旦付出了什么,便必得對應地“要”回什么。這是怎么發生的?我們已經知道,后來的后來,自己的模樣。現在的我們又是否正在悄悄地綁架我們的學生?
突然想到《莊子》里的一段——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倏與忽時相與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一向謹言慎行、字跡一筆一畫工整到令人心疼的田瑊,因同學一直推舉他為“知行合一”優秀學員,竟至于突然爆發,原因是他遠沒有達到自己滿意的程度;李君毅不大會閱讀題,但他在運動場上拼搏的精神卻無人能及;語文課上查字典最勤的李井田因為沒有完成作業而自責,眼角還流下了淚花;李弋舟,如果不是單獨面談,也許他永遠都不會說起右手拇指肌腱受傷無法用力握筆的實情;陶文博和曾文晧是雙胞胎,她在課堂上很少展露笑顏,其實是她始終沒有適應語文老師毫無重點的講課方式;一直到快期末了,幾位小女生到我的宿舍聊天,我才知道暄玉系過敏體質,對動物的毛發、分泌物均過敏,醫囑不宜養寵物。一時無言。
你永遠都不知道每一個學生背后隱藏了多少秘密;而他(她)呈現在你面前的,或許連冰山一角都不到。成長,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確定性與不確定性在其間交織,最后一定是不確定性實現的突破,也就是常說的“創新”。不在于創新一個物件,而在于創新一種生命狀態。我把石頭掀起來,看到了它沒有言說的另一面。把“石頭”變成想說話、有表達的石頭,把學生變成目的,把任何的生命變成目的,而不是手段或過程,更不是工具。
魯迅先生說:“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這是一件極偉大要緊的事,也是一件極困苦艱難的事。“潘曉討論”里說:“個人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意識到‘我’的重要意義。……歷史是由人的活動組成的,而人首先是個人,所以每個自覺認識到自我價值的人都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就是歷史’。”普列漢諾夫說,推動人類歷史前進的偉大人物,無不是在自己所處的客觀環境里,意識到社會發展進程產生的社會需要,當仁不讓地擔負起滿足這些社會需要的責任,并把滿足這種社會需要當作自己義不容辭的任務來加以解決。毛澤東說:“欲動天下者,當動天下之心,而不徒在顯見之跡。……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天下之生民,各為宇宙之一體,即宇宙之真理,各具于人人之心中,雖有偏全之不同,而總有幾分之存在。今吾以大本大源為號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動者乎?”路遙說:“唯有初戀般的熱情與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項事業。”
我的老師柏定國先生在《中國背景方法》一書當中談到如何重新認識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質、如何重新審視現代中國文化歷程、如何創建中國自己的當代學術體系的理論范型等問題,他的思想我當時讀不大懂,但始終記得序言里一句話:任何問題,去追溯問題產生的原點,即原問題,或元問題。
原問題的提法,放到教育中也一樣成立。教育,到最后,仍然是一個如何面對自己的問題。是把自己凝成一塊水泥,還是把自己變成嫩綠的青芽,呼吸,生長,一直郁郁蔥蔥?是認為人生可以用尺子丈量,還是認為人生有無限超鏈接,任何一個鏈接里都有無窮的可能?我又想起了一句話:“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鱔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教育之事,也還是需要用心經營啊,腳踏實地地努力才會有改變,而唯有改變才能導出燦爛的未來。
(作者單位:國防科技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