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扎根理論”中“生產”我們的教學主張

【摘 要】從某種意義上說，教師都應有、實際上也都有自己的教學主張。在“扎根理論”中“生產”，當是形成正確而又適宜自己的教學主張的明智之舉。“扎根理論”并非實體理論，而是一種研究路徑，它重視面向事實和經驗，從資料中產生理論；在操作程序上，逐級編碼。一線教師“生產”教學主張，亦可借鑒、采用這樣的路徑與程序。

【關鍵詞】扎根理論；生產；教學主張

【中圖分類號】G451 【文獻標志碼】B 【文章編號】1005-6009（2017）22-0054-03

余文森教授說，名師需要教學主張，它是名師專業成長的“天眼”。名師固當如此，但主張卻不是其專利，就像俗眾也要有兩只眼睛才能把路走好一樣。兩者的區別不應在主張的有無，而在主張立意的高低、理性的濃淡、呈現的顯隱、表達的精陋，等等。

要不要有教學主張，這不是一個問題；怎樣才能形成正確而又適宜自己的教學主張，并付之于和“兌現”到課堂行走中，這才是一個問題。其形成路徑，有逐漸脫胎、不斷嬗變的，有頓悟新感、另起爐灶的，有忽辨前誤、“壯士斷腕”的，也有難立己見、抱團跟進的……這些都有道理，而依據個人指導一線教師、幫助他們實現“主張成型”之經驗，我以為，最佳的一條路徑是，在“扎根理論”中“生產”自己的教學主張。

一

先不說什么是“扎根理論”。來看一則例子。

主人公叫柳小梅，南通市學科帶頭人，曾獲省小數教學競賽一等獎。區名師培養導師團要求大家確立個人教學主張，她求教于我，我請她講講自己的初步思考。她說，教學要遵循兒童學科學習與心智發展雙重邏輯，要處理好感性數學情境與理性學科特質之間的關系，既使數學課比較好玩，讓孩子們樂在其中，也重視和凸顯數學知識、數學思維等的內在魅力，體現與洋溢“數學味”。我請她上一堂課，她上的是《初步認識角》，先由懸疑性情境導入，讓學生尋找、說出這一情境以及生活現實中“藏”有的各種各樣的角，再由具象走向抽象，概括角的構成因素、條件，然后用準確的語言“刻畫”數學（而非實物）中的角，最后以兩人為一組，在紙上剪出角，并相互交流認它為角的理由。她說，平時課基本都這樣上，重視情境的趣味性，培養兒童的發現力，提升表達的準確度，鞏固課堂的獲得感。我不時由這些生動鮮活的現場、事實和經驗提取若干關鍵詞，如“雙重邏輯”“數學情境”“學科特質”“好玩”“內在魅力”“數學味”，再如“懸疑”“尋找”“刻畫”“鞏固”，一一寫下它們，再用幾根線條連接彼此，勾勒其間關系。這時，腦海里漸漸浮現出一些新的詞語，經過雙方切磋，確定為“懸念—發現—轉換（即“概念轉換”，學習科學中的一個術語，意指由模糊的“迷思概念”轉化為嚴謹的學科概念）—驗證”；然后再牽出“玩索數學”四個字。“玩索”語出孔子“玩索而有得”一句，可把它理解為并列或偏正式結構：并列時意指，既“玩”得其趣，也“索”悟其理；偏正時意指，以玩的姿態去探索。“玩索數學”也有兩解，即“玩索的數學”和“玩索著數學”。不管哪種解讀法，都可作為個人教學主張的簡約式表達，而又暗扣柳老師所說的“感性數學情境”和“理性學科特質”之意及其內在關聯。前面四個詞眾星拱月，托起“玩索數學”，并共同建構它所統攝之下的課堂范式，它們分別有激趣、練識、正言、密思的追求。主張籠其上，范式居其下，相互契合，兼具高度與可行性。

此后，柳小梅將這一主張內化于心，外踐于行，方向更明確，工作更歡快，成效更顯著，研究成果初呈“管涌”之勢，陸續見諸《小學數學教師》《小學數學教育》等刊物。

二

杜威說“一盎司經驗勝過一噸理論”。這個例子帶給我們怎樣的“經驗”呢？

一是以教學事實、現象以及發生于其間的經驗為基礎。“主張不是無由物，空穴吹來只是風”。風來無影去無蹤，風一樣的“主張”只能表明我們作風浮躁、不踏實，不會產生任何積極功效。英國登山家喬治·馬洛里有句名言：“山就在那里。”我常有一種感覺，較為成熟、經得起考驗的教學主張其實“就在那里”，等待相關的人們響應它召喚，進而走向、發現、捕捉、應用和放大它。無視自己所參與的事實、所“卷入”的現象、所積淀的經驗，而憑空臆造所謂“主張”，必定無果而終。“眷顧”自身，魂系既往，才能使“主張”生在當下，活得長遠，有“生命續航力”。

二是對豐富而復雜的事實、現象與經驗進行甄別、厘清、遴選或抽象、概括、簡化，借用化學一個術語，則叫“晶化”。原態的事實、現象與經驗往往較為混沌，并以碎片化形式“懸置”于我們的思維之中，“晶化”之后則是一些相對固形、值得咀嚼的東西，它們往往以詞組或短語形式出現，亦即概念或關鍵詞。這些能以少勝多，以簡馭繁，但又不只是對舊有之物的濃縮，還要遷移、改造，并產生新質。譬如，我從柳小梅的話語中提取“尋找”“鞏固”等字眼，這是她對自我獨特行為的個性化表達，是普通詞語而非“教學術語”，我將之分別“轉錄”為“發現”和“驗證”，其間包含著一些創造的因素。

三是對這些概念或關鍵詞作進一步提煉、提升和提純，以形成一個超越其上、能涵括它們、類似于“上位概念”的言語單位。“玩索數學”便是。“主張”應簡明，適當兼顧邏輯必然性與自洽性。

“玩索數學”主張及其“配套”操作策略，其形成路徑大致如上，再概括一點，即：面對豐富經驗，篩選有益資料，提取關鍵詞語，厘清內在關系，生成核心概念，“推導”個性主張……我稱之為“生產”，有兩層意思：一是如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二是將主張視為教師個人富含智慧的知識產品，需要經由制作、“生產”才能面世。

而這些不正是經驗向理性的轉化——“經驗的理論化”行為嗎？與其說是在“生產”主張，毋寧說在“生產”理論。歌德說：“理論是灰色的，實踐之樹常青。”牢牢扎根實踐的理論是生機勃發、綠意蔥蘢的，教師要更多發揮自己身在現場、不離沃土的優勢，努力“生產”出為我們才有的“扎根的理論”。

三

“扎根的理論”是一種理論，接地氣的理論；而“扎根理論”則是一種科研方法。其要義可以被總結為：“研究的目的是生成理論，而理論必須來自經驗資料；研究是一個針對現象系統地收集和分析資料，從資料中發現、發展和檢驗理論的過程；研究結果是對現實的理論呈現。”[1]“在研究開始之前一般沒有理論假設，直接從實際觀察入手，從原始資料中歸納出經驗概括，然后上升到理論。這是一種從下往上建立實質理論的方法，即在系統收集資料的基礎上尋找反映社會現象的核心概念，然后通過這些概念之間的聯系建構相關的社會理論。”[2]

作為一名教科研人員，我到目前為止所“生產”的“理論”，其研究路徑絕大多數即為“扎根理論”；而我與更多一線優秀教師協力“生產”的教學主張，也無一不是這樣“煉成”的。“扎根理論”是極具普適性的研究良方；“扎根的理論”是更多教師實踐行為的“貼身小棉襖”，樸實無華而又溫馨暖人。

四

下面再舉若干在“扎根理論”中“生產”教學主張的案例，限于篇幅，只能概述“生產”過程，讀者或可由此獲得操作策略等方面更多的啟示。

其一，精準發力，通體激活。教學有很多要素，內在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在某種意義上，任何一種教學思想和方法都是“片面”的，只及一點，不及其余。“主張”也如此，像名師黃厚江所云，“萬金油式的主張，其實就是沒有主張”。一位小學語文教師請我聽她自主設計的意象主題綜合活動課《竹韻》，我發現，她所提問題較為瑣碎，缺乏必要的挑戰性，建議化零為整，推出若干主問題，并讓學生當堂以“竹”為題寫詩。重構后的課堂大有起色，特別在教師先前擔心的寫詩環節，孩子們更是表現不俗，“指物作詩立就”。后來她也就“主張”一事問計于我，幾經來回，確定為“改造問題，相信兒童”。當下課堂提問確實弊端叢生，我概言為“低智化、小步型、唯一性、寓答式”，問題倘能有效改造，教學就有了新的發力點和生長極。

其二，凸顯優長，“定型”風格。風格是教學走向成熟和巔峰的標志與關鍵，好的“主張”能助成它“定型”。一位初中數學教師已在外界有一定影響，但覺得難以突破自我目前高度，為此找到我。我看了他幾節課視頻，發現有一個共同點：“解構”先講例題，而后讓學生遷移訓練同類題等一般的演繹性教學程序，更多讓學生自我體悟、歸納規律性的東西。如執教《有理數的乘法》，讓學生由“3×3=9，3×2=6，3×1=3，3×0=0”來推出“3×（-1）=？……”學生最終自我生成“正數乘以負數等于負數”“負數乘以負數等于正數”等新知。“精于道者兼物物”（荀子語），明白其中道理則能派生更多命題、知識，學習也由此變得興味盎然。幾番交流后，我們確定“變構學程，裂變學力”的主張，“變構”即主動變革教學結構及內容構成，“結構決定功能，結構決定效率”；而“學程”與“學力”又是他一直師從的名師李庾南“自學·議論·引導教學法”的重要概念，在此都有所延展。他說，“主張”使自己由自發走向自覺，路越走越寬敞。

其三，熔鑄整合，推陳出新。天下沒有全新事，所謂創造或創新是某些既有元素以新秩序重組而呈現的狀態。一位縣級小數教研員也為團隊“主張”遲遲出不來而著急，我問他此前有何探索、思考，他說，師從熊川武教授（“理解教育”創立者）的一位博士生做過一段時間“理解數學”，現在又積累了不少課例，想參與華應龍“化錯教學”研究，很矛盾糾結。我建議他兼及兩者，提出“理錯教學”（理解錯誤，錯中生智）主張，使其眼前一亮：“理，治玉也。”有時學生就像一塊璞石，好的教學能幫助學生從中“治”出晶瑩透亮的思維之“玉”。后來還給它三個“隱喻”：理錯就是“理玉”，理錯就是“理智”，理錯就是“理財（財富）”，并揭示其操作要義：“理會”錯誤—“理答”錯誤—“理論”錯誤（追問）—“理解”錯誤—“理喻”錯誤（從道理上明白）。這個團隊現在“長勢”非常喜人。

其四，主干分蘗，且承且創。“背靠大樹好乘涼”，在強調合作共贏的當代社會，我們除了要有獨立自主的精神，也要于集體智慧之叢中擇枝而棲。譬如一所“海港實驗學校”在我建議下，以“有容乃大”為校訓，以“有容（合宜的內容組成、較大的思維容量、包容的人際情懷等）課堂”為群體共有的教學主張。該校一位優秀語文教師主動拜我為師，“師徒”共商后，確立了她所領銜的團隊之“主張”——“有容語文，悠雅吐納”。語文應該是“有容”的：從容量上說，努力實現海量閱讀、整本書閱讀；從進程上說，要有從容氣度，慢慢積累，點點沉淀；從外在情境上說，要“為悅己者容”，把語文活動空間裝扮得美麗宜人，等等。語文學習還應該是“悠雅”的，在悠然的、（有時）嬉樂的節奏里，讓孩子們置身豐富多彩的語文實踐中，實現內在心智和外在表現的“雅化”；要格外重視“吐納”，為吐（表達、創新）而納（汲取、消化），有納而吐（做有底蘊而非夸夸其談的人）……顯然，它是由學校共同主張之“干”分蘗出來的，自呈異彩。

五

一位博士生問導師，論文何時可以開題。導師說，當你能用一句話說出想要表達的意思時，就可以開題。富有創造性的教學實踐活動猶如做一篇大文章，其真正“開題”、精彩“開局”之時亦當在我們能用言簡意賅的話語揭橥自我“主張”之日。“主張”就是那“一句話”，但這句話成如容易卻艱辛，需要人們遍歷、博覽、厚積、深慮、慎思，然后才能精取、薄發。在“主張”層出不窮、正誤雜陳的當下，我們做到了嗎？未必。無妨自我檢討一番。

【參考文獻】

[1]陳向明.扎根理論在中國教育研究中的運用探索[J].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5（1）.

[2]陳向明.扎根理論的思路和方法[J].教育研究與實驗，19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