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未來的教師發展：重點與路向

【關鍵詞】教育轉型；教師發展；基礎教育改革

【中圖分類號】G451 【文獻標志碼】C 【文章編號】1005-6009（2017）22-0007-04

一

先看一篇2016年12月9日《澳大利亞金融評論報》網站的短文——

在一個美好的夜晚，13歲的李文偉（音）在10時45分做完了家庭作業。對這位初二的學生來說，放學后還要再學數學、物理、語文和英語等課程3小時以上。每周，這種需要完成繁重作業的作息表持續4個晚上，而他們5天的學校生活從上午一直持續到下午。在周末，除了少量的休息時間外，李還要面對8小時工作量的家庭作業以及到補習班接受4小時的英語和物理輔導。對李來說，每周就意味著忙碌77小時，這種作息時間表將令任何企業律師和銀行家汗顏。李的父母和老師們也不輕松。老師需要每天提前布置作業，然后在微信上發布答案，并要求家長簽字以說明孩子已在規定時間內閱讀課文。當晚11時18分，家長們還在微信群內交流子女完成作業的進展。所有這些都是為確保一位少年能考上高中。但這種努力也無法讓所有人如愿以償，在上海僅有60%的學生跨入高中校門，從而參加以艱難著稱的高考。與世界上大多數地區一樣，他們的最終目的是進入名牌大學，然后再從事一份報酬豐厚的白領職業。

文章作者叫格雷德，特別有意思的是文章的題目——“中國教育意味著某些孩子每周忙碌77小時。你的孩子能與他們競爭嗎？”。

身處中國教育內部，閱讀本文，真是五味雜陳，其細節描寫的精準和典型化陳述的深入極度真實；而文題的有關“競爭”的追問我不知道是正面的夸贊還是反面的尖刻的嘲諷。但有一點倒讓我們有所警醒，這文章所描述之教育情形，似乎不像是在21世紀的初葉，文明和科技已經相當發達的今天；如果將這“故事”的背景設定在遙遠的古代或是半個世紀之前，我覺得可能還可以理解和接受。一旦置于眼前，而且是那樣的真實，真讓人恍若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中國人、中國教育這是怎么了？這樣的教育、教育方式、學生學習方式，與現實、現代社會、現代科技的進步和發展有什么關聯呢？這種教育問題的癥結究竟在哪里？這樣的問題又怎么解決呢？

二

真是很難想象，這樣一種教育情形，居然發生在第八次課程改革16年之后，并且教育內外又在轟轟烈烈地啟動“深化課改”的背景之下。2001年啟動課改時，從上至下，廣泛動員，可謂聲勢浩大，幾乎涉及中國每一所學校，每一位教師。主事者和核心專家信心滿滿，指望通過建構主義理論，通過創新和實踐能力的目標導引，以課標建設、教材建設和教師教學理念更新作為支撐，一舉推倒盤踞基礎教育多年的應試冰山。然而現實是“骨感”的，教育改革并未取得預期的成效，這許多年來，教育內部的人士都明白，或者揣著明白裝糊涂。即使是教育外行，只要有孩子在學校哪怕是幼兒園學習，其感同身受，其痛心切齒，也是一言難盡。一言以蔽之，教育的發展脫離了初衷，背離了教育本質。

可敬的是，即使在這樣的背景下，極具智慧的教育專業人士，仍然不甘課改之前功盡棄，開始了有關課改深化的新一輪沖擊。最近兩年來，“核心素養”的概念高頻次出現在專家報告、媒體和廣大教師的論文中，獲得業內的廣泛歡呼與積極回應。但縱觀學者們有關核心素養的完美體系，尤其是其中關于學生發展的理想構建和設計，還是喜憂參半。喜自不必說，如果我們民族和國家的未來真的能夠按照如此理想的設計一樣學習和發展，比如有人文底蘊、會學習，比如具有理性思維、科學精神，那么未來的中國和中華民族便有雄厚的資本“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問題是，這樣的起點和定位究竟是基于人的發展的理想的，還是基于教育實施主體的發展現狀和現實的？這樣的理想，從社會現實、教育現實尤其是教育實施主體的現實來看，又有多少實現的可能？

十八大之后，轉型成為中國社會的“熱詞”。而且，短短幾年間，政治、行政、社會、經濟、文化、軍隊諸領域的改革，或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或已經是真真切切完成了轉型。有專家說：“中國社會轉型的關鍵在于教育轉型。”其理由十分清楚，轉型中國，尤需要適應轉型社會需要的人才的支撐。于是，教育之轉型也已經箭在弦上、迫在眉睫。既如此，教育轉型應該從何處著手呢？看來，就基礎教育而言，人才培養的目標和模式，教育教學的理念和方式，應該是關鍵。說白了，還是一句話：依據人的成長發展規律，培養適應未來社會和轉型需要的人才。這其實與十余年前課改的目標是一致的。而當下仍然“高燒不退”的應試現實，距離這樣目標之實現，何止十萬八千里！

今天，是科學技術瞬息萬變、一日千里的時代?；ヂ摼W、云平臺、云計算、大數據以及已經開始出現的物聯網，現代科技的力量對于生活、社會和人的發展的改變幾乎超出了人的想象。而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意念控制、記憶移植、量子力學等科技也將深刻影響社會發展。所以有人說：“你不能忽視稚嫩的現在，他們或許是不可撤銷的未來?！薄?0年前我們如果將今天的生存、生活搬上熒幕，那就是極好的‘科幻’。那么，在30年后的2047年回首，我們將會發現，今天，一個以人為中心的智能革命時代已徐徐展開?！?/p>

比如，借助互聯網平臺的網絡學習、與之緊密關聯的“翻轉課堂”幾乎已經“兵臨城下”。借助網絡、借助海量資源，一個具備基本的學習能力的人就可以充分自主地閱讀學習。也就是說，“學習者中心”，學生自主，經由網絡技術真的逐漸成了現實。這就是我們一直孜孜以求的教育理想。但當這樣的理想在一個早晨降臨大地的時候，傳統的學校、教學、課堂的概念都將被顛覆。一個孩子今后還需不需要像今天這樣在學校課堂中“正襟危坐”？還需不需要各科教師在課堂里正兒八經地“面授機宜”？信手拈來的“知識”、少有含金量的“方法”，還需要教師的幫助嗎？再說，當學生在網絡的汪洋大海中隨意點擊，獲取世界一流教師教學的微視頻，真正得到了教學“圣手”“仙人”的指點迷津，今天在課堂里盛氣凌人、自以為是，實際上只是做著機械的應試勞動的平庸的教師們，還怎么面對學生？怎么應對孩子們無限度的追問和質疑？正如同很多教師經常抱怨“現在的書真是沒法教了”，問其究竟，乃因為，隨著出版業的放開和自媒體時代的到來，學生、家長掌控的教學資源幾乎可以與教師等量齊觀，學生可以購買到與教師一模一樣的教學指導用書和教學輔助用書。“秘籍”不“秘”，教師自然難以在學生面前稱“絕”！

從歷史發展的規律看，技術革命的潮流從來勢不可擋，無以逆轉。它對于生活和人生的改變，對于社會和世界的改變，已不是有無和可否的問題，只是多少和快慢的差異?？茖W技術對于教育教學的沖擊無法估量，那么，學校和家庭如今所采取的教育孩子的種種方式，與這種教育所培養出來的孩子以及孩子所生活的未來社會，又有什么關聯呢？

三

現在看來，在洶涌澎湃的科技革命、社會轉型、教育改革等浪潮中，我國的基礎教育、教學模式和方式、學校和家庭對于教育變革的認識和理解，都還處在相當“原始”的狀態和階段。

中國基礎教育改革的問題，尤其是多年累積起來的應試教育的冰山，早已非一人一地之力、零打碎敲之策所能改變?！熬珳省钡淖兏铮仨毦C合施治，必須在精心規劃的“頂層設計”之下，以10年、20年的“常規戰爭”的耐心和“啃硬骨頭”的洪荒之力才能實現。

2017年1月20日，在教育部召開的民主黨派教育工作座談會上，教育部部長陳寶生在談到未來教育改革問題時說：“穩中求進、狠抓落實是新一年教育工作的兩個基點，要變改革的單項突破為系統性、全面性變革，重心下沉、形成系統、抓好落實?！薄跋到y”和“全面”兩詞，我以為切中這許多年教育改革成效不彰的癥結。

那么，究竟如何在未來教育轉型、改革中貫徹“系統”和“全面”的思想、原則呢？我以為，在高屋建瓴的頂層設計之外，還是要抓關鍵，抓要害。基礎教育的關鍵和要害究竟是什么呢？

——教師！還是教師！

21世紀初葉，第八次課改強勢推出之時，教育部考察團出訪美國教育部，當得知中國正在推開課程改革并以“建構主義理論”作為指導思想時，美國教育部一位高官在外交辭令式的稱賞之后，友情提醒：20世紀80年代，美國也進行過一次規模宏大的課程改革，也是以建構主義作為理論基礎，不幸得很，最終失敗了。但這次失敗給我們很重要的警醒，那就是，教育領域的改革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教育領域尤其是教學層面的變革必須以教師素質的提升為前提，教育的改變必須從教師改變做起。

這段話對當下我國教育的改革仍有啟示。當多年的教育現代化建設已經卓有成效時，學校內涵建設已經被提到各級各類部門的重要的議事日程，其中的關鍵之點，就在教師。教育部以下，直到學校，對于教師于教育的價值意義的認識越來越充分，教師培養培訓的投入越來越到位，全社會基本達成了“教師即教育”的共識。但問題的關鍵是，當下及未來的教師究竟應該成為什么樣的人？教師應該如何發展？這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分辨和厘清。

四

科技革命、網絡技術、社會轉型、學習者中心……如此背景下，傳統的以“傳道、授業、解惑”為己任的教師，其功能價值、技能素養等，也應作出相應變化和調整。人文品德素質、現代教學素養、理性個性精神、學習發展能力，應該成為未來教師發展的重點。

“人文品德素質”，是就教師的綜合素養而言。如果我們認可韓愈所言“傳道”，現代師范教育所遵循的“學高為師，身正為范”，中央所確定的教育使命“立德樹人”，那么對于教師提出較高的道德要求是可以理解的。近幾十年市場大潮席卷下，利益至上、金錢第一的價值觀大行其道。教師隊伍也難以幸免，部分教師無敬畏，少底線，不盡責，心不在焉，教育道德失范現象不斷上演。不僅如此，這一類教師一旦走進課堂，一旦上起班會課，還得一本正經、道貌岸然地講德性，論高尚，夸無私。這就不是一般的道德失范問題，而是遠遠越出了“求真守真”的教育底線了。這種教育，如果任由泛濫，將是“偽教育”的發端；如果不改變，將是中國教育的災難。只要教育“樹人”之初心不改，那教育工作者崇尚“人文”、進修“道德”的征程就永無止境。因為這是從教者必須具備的教育資本、資格和資質。

“現代教學素養”，是相對于傳統而言?！敖虒W素養”是教師專業的核心元素，這也是教師區別于其他職業的關鍵之點。教學素養的基礎和前提是“學科素養”，也就是教師所教學科的專業知識和能力。所謂教學，本質而言，就是教師將自己具有的學科素養通過種種努力轉化為學生的素養。就此而言，教師自己有“一桶水”的學科素養才可能給以學生豐富優質的學科素養?？剂楷F實教師的狀況，真正具備豐厚素養的教師比例不是越來越高，而是越來越少。不僅如此，教學素養還需要大量的技術、工具和方法的支持。當下，信息技術平臺和相關工具的運用能力成為教師教學素養的基本元素，這就決定了任何教師都必須及時更新理念，掌握技術，順利實現教學策略和方法的轉型。尤為重要的是，當現代社會網絡“互聯”“物聯”“學習者中心”成為必然和自然，教師教學素養的內涵也在更新，“引領、指導、示范”和“策劃、組織、激發”等，超越一般的“授業、解惑”，成為針對網上“先學”后的學生“教學”的主要功能和價值，于是，教師再也不是傳統的教給學生知識的教師，而是教學生如何學習的教師。那些僅僅擅長知識傳授、技能訓練的“機械工程師”一般的教師，在借助網絡、微課程和海量資源支持的“翻轉課堂”的現代教育情境中，終將迎來被淘汰的結局。

“理性個性精神”，一向是我國教育工作者極為欠缺的特質。教育的太過“一統”的管理體制和太重“全面”的發展機制，教學的分數應試和一元評價模式，歷史淵源和社會文化環境以及代代教師的傳承，幾乎順理成章、不露痕跡地引致教師個性的缺失。而實踐者自身的實踐“局域”，繁雜的教學事務和如山的競爭壓力導致的教師視野偏狹和思維屏障，以及這許多年來少量理論家的話語霸權擴張，使得廣大教師理性思維不彰或者逐漸萎縮。于是，出現下列現象就不奇怪了：一種理論、一種思想，一旦被引入，被權威宣講，就成為鐵律，就成為幾乎所有教育人追捧的對象；一個專家的教育觀點，一種被媒體傳播的經驗模式，成為校長、教師競相效仿的目標；很多校長和教師，總因為不能夸夸言說理論，而在面對理論家和學者時，自覺低矮三分，自覺理不直、氣不壯。課改之后，廣大教師、校長個性迷失、自信心不足、思維理性不強，成為制約教師和學校發展的主要因素。當“核心素養”成為未來課改深化的重要“抓手”，當理性、個性、實踐、創新等成為學生發展的重要元素，當學校轉型、學生培養方式轉型成為當務之急，如此狀態的教師隊伍又如何應對、擔當和勝任呢？

“學習發展能力”，這本不是問題，教師是教人學習發展的；自身不學習、不發展，又何以教人？但今天的教育現實恰恰是——教師不想學習，不會發展，拒斥培訓，抗議“被教育”，在某些區域成為常態。從客觀上講，教育的應試早已演化為赤裸裸的分數和升學率的“戰爭”，學校與學校、校長與校長之間的比拼實際就是教師之間的比拼，各種各樣假借質量提升美名的應試奇招和教學管理絕技已經讓教師的教學生活，與學生的學習生活一樣無詩性無情趣，幾乎“暗無天日”；而教育行政和非教育行政對于學校管控的失常、無序、非理性，導致教師工作混雜、忙亂和對于教學的游離和疏遠，教師少有可以自己自由支配的時空；教育的應試雖然帶給教師永無止境的分數比拼的壓力，但很難形成教師對于新知追求的推動，因為無論怎樣的測試，只要框定了知識點和能力點，就標志著范圍和難度的規定性和穩定性，也就決定了其技術突破和從容應對的可能。于是，就一般教師而言，可能只需要在應試的技巧和策略上做一些揣摩和研究，至于專業和素質、人文和道德素養的提升，跟比拼分數的教學沒有什么大關系，就不那么迫切了。而且職稱評審之類原本可以引導教師專業發展的“利器”，由于標準異化，僅僅關注課題、論文的數量和發表級別——而這又因“槍手”、期刊的“合力”作為，迅速演變為商業市場的經營行為——未能發揮出應有作用，反而讓教師發展的欲望“打折”。

依據內外因關系的哲學原理，一個人的成長和發展，外因從來都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才是變化的根據。盡管如上所述的問題普遍存在，大量的客觀因素包括行政官員和校長對于教師發展的認識不足和偏見猶存，嚴重影響和制約著教師發展和教師隊伍建設，但我們也仍然看到，各地依然有許多優秀者艱苦拼搏、奮發圖強，經數年苦行而不稍輟，終成一代名師。觀察他們成長成功的軌跡，你會發現，做好教師，把學生教好，教出好學生，成為學生永久銘記的好教師，是其始終不渝的心志和追求。

五

教師發展中的問題需要教師通過自學、研究、進修等方式來解決；教師發展需要教師的自身勵志，也需要社會各界尤其是教育內部齊心協力，管其所該管，放其所應放，矯偏救失，徹改教育生態，使教師工作有余暇，心靈有自由。內外因合力，專業就成為核心，發展就成為自然和必然。這也是最近多年來教師培訓工作越發顯得重要且上下高度重視的原因。

寫作本文時，正讀到教育部教師工作司2017年工作要點，其中，“強化師德師風建設，提升師范教育質量，增強教師培訓實效，抓好鄉村教師工作”被重點提及，其間所體現出來的關于教師隊伍建設的“全面觀”“系統觀”與教育部主要領導人所提出的未來教育改革的“頂層設計”可謂一脈相承、一以貫之。而更為可喜的是，要點表述中，顯見教育高層對于教師發展工作的空前重視。據悉，2017年年中，中共中央將召開指向教師隊伍建設的工作大會，屆時，將出臺專門指向教師尤其是農村教師發展的一批文件，有專家預測，2017年將成為“中國教師發展年”。

古詩云：“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教育改革如“云霞”已經“出?！?，教師發展像“梅柳”正在“渡江”，有此前提，可以說，中國教育轉型的“曙光”必將普照，轉型教育的“春天”必將山花爛漫。

（作者系江蘇省教師、教育行政干部培訓中心常務副主任，教授，江蘇省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