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棋

1.賭棋莊

青縣是一個小縣，一向都是默默無聞，最近幾年名頭才漸漸響起來。

名頭變響是因為青縣有一座賭棋莊，莊子的主人謝先癡迷于圍棋，又因為他與人對弈之時喜歡設賭，而且是重賭，所以謝先就成為了棋手之中的賭神。

一日，少年施為來到賭棋莊，想要和謝先賭棋。

管家將施為引進莊，在路上，管家告訴施為得等七日，因為謝先每日頂多只下一盤棋，之前已經有人來賭棋，并定了日子。

這七日，賭棋莊為來客安排住處，不要一分錢銀。

施為看了一眼管家：“你家主人倒是很大方。”

管家卻淡淡一笑：“那也未見得。”

一切安排好后，管家便離開了，只留下施為一人，等管家走遠，施為立即緊閉了屋門。

2.不對勁

謝先從第十七棋室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這莊子大，里面的棋室也極多，大大小小的棋室加起來有三十間。大概除了賭棋莊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莊子，會擁有如此之多的棋室了。

好賭的人對于吉兇之說一般都很在意，謝先也不例外。謝先當初一入主本莊，便從遠處請來了一位風水大師，重金請大師在莊內勘定風水。

那風水大師用了半個月確定了三十處好地方，這三十處，據大師所言，在一年的某一日，都是棋運最強的日子。

大師所點出的三十處好地方，原先有房屋的，就翻新為棋室，沒有的房屋的，便立即新建，于是便有了現在這三十間棋室。

如今謝先站在第十七棋室門前，反剪著雙手，眼神極為冷酷地看著棋室大門處。

只見原本虛掩著的門，被一只蒼白的手拉開，隨即，一個人從里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那人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一張臉全無血色，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從謝先面前經過時，竟也沒朝謝先瞧上一眼，只徑直往外沖去。

謝先只是在身后冷冷地說了一句：“給客人領領路，好叫他認準了出莊的大門！”

然后有人應了一聲，一個小廝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領著那失魂落魄的年輕人直朝外走去。

謝先的臉上掠過一絲戾色，剛剛讓那個年輕人輸掉了所有的一盤棋，謝先只用了不到一百手便逼迫對方投子認輸了。

謝先很享受這種看著對手落荒而逃的慘相，他一向覺得圍棋的世界只有勝負，再加上賭，這勝負的重大性就更加突出了。

管家來見謝先，說又有一個年輕人來比棋，現已經安排他住下了。謝先聽了也沒有在意，只是微一點頭。

入夜，謝先在第一棋室靜靜地盤腿坐著，第一棋室特別大，足以容納上百人同時對弈。

每一次下完棋，他都會于夜深人靜之時認真地復盤，哪怕對方輸得再慘，他也會復盤，因為他想找到一些更好的棋招。

比如今日，他用了九十八手擊敗對方，他復盤就希望找到比九十八更少的棋招擊潰對方。

二更時，謝先終于復盤完了，從棋室出來，他長長吐了一口氣，站了一陣，伸了下腰，然后向自己睡處走去。

只是謝先沒有注意到，他的身后有一對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他。看著謝先身后的變化，那一對眼睛在暗處滿意地微微一眨，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三天，謝先還是延續著他的不敗紀錄，但是，他老覺得自己身上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這一夜，謝先從第一棋室再一次復盤出來，他站在一棵棗樹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猛然之間想起了風水大師的一句話，然后忽的扭過頭去，定睛一瞧，頓時大驚：怎么自己身后的影子變小了！

謝先臉上駭然變色，他稍一沉思，立即匆匆返回棋室。隨即，棋室里出來一個小童，步履匆匆地離開，再過片刻，管家也匆匆忙忙地趕來了，閃身進了棋室后，棋室大門立即關得嚴嚴實實。

從翌日開始，謝先與人賭棋就突然由白天改作了夜里。

3.大賭

又過了數日，終于輪到施為與謝先對弈了。

管家將施為引到離棋室還有十來丈距離時便停步不前了，他指了指前方那間黑色的屋子，對施為道：“我家主人就在里面了，你自行進去吧！”

施為進了棋室，看見謝先站在棋盤旁，兩人相互微微點頭示意后，施為先坐了下來。

謝先等施為坐定后，才冷酷地看著施為，問道：“你的賭注已經下定了，不會再改變了吧？”

施為道：“當然不變。”

然后他又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謝先道：“如果變，何必當初。”

謝先冷冷地看著施為：“我勝，你則輸掉自己的雙手。”

施為道：“是的，如果我勝，這個莊子便是我的了，你必須離開這個莊子，而且離開時要舉一張大幅的紙，上面寫明三字：我輸了。”

謝先道：“我的莊子對你很有用，而你的雙手對我沒什么用，這賭注你覺得公平么？”

“很公平。”

“為什么？”

“因為我這一雙手是下棋無敵的手，如果你能夠取去，你才坐得穩‘天下無敵’的頭把交椅。”

謝先聽了先是一陣沉默，然后爆發出一陣“哈哈哈”的大笑聲來，道：“好，有股子傲氣！”

說完，謝先臉上，殺機一現。

謝先一聲吩咐，粗如手臂的幾根大蠟燭立即被點燃了，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

謝先道：“你是客，我是主，你先行。”

平時謝先都是搶先出招，只是這一回，面前的年輕人賭得很怪，謝先不愿托大，所以他才特意讓對方先行，觀其深淺。

施為聽了卻并不著急落子，他笑瞇瞇地看著站著的謝先道：“你就這么站著下么？”

謝先道：“是的。”

施為此時說了一句頗為奇怪的話：“我知道你為什么不肯坐下來。”

謝先臉色一變，施為又立刻接著道：“而且我也知道你為什么要點這么多的大蠟燭。”

謝先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你且說來聽聽。”

施為微微一笑道：“因為曾經有位風水大師曾說，你下棋時，好勝之心太盛，長久下來，身上的陽氣便積得重了，所以你需要某種陰氣較重的東西來平衡。那樣，你的棋力剛柔才會平衡——你當然知道要成為一名頂尖的棋手，這種平衡是多么的重要。”

說到這兒，施為停下來看著謝先，謝先很吃驚地瞧著施為，說：“接著說下去。”

施為又道：“而人的影子就是陰氣較重的東西，所以你需要一個影子，而且是比一般人更大更飽滿的影子。現在你站著，又點著這么多的巨燭，當然是要讓你的影子變得更為豐滿了。”

謝先心里很訝異，他不知道面前這位年輕人怎么會了解他的秘密，好在，這年輕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丟失掉了部分影子。

謝先身后一部分的影子，其實是他讓管家事先描畫出來的，而他之所以選擇站立，并點上巨燭，不過是為了拉長影子的存在而已。

謝先穩了一下心神，對施為道：“你的確知道很多關于我的事，可這似乎跟咱們對弈并沒有太大的關系。”

說罷，謝先用手里長長的細鐵棒沖棋盤上一點：“你先出招吧！”

4.厲害的對手

施為微笑點頭，拈起了一枚黑子，輕輕放在了一個星位之上。不過區區的二十手后，定式就走完了。

前面這幾十招下后，謝先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因為在他看來，施為的水平雖然也是極高的，可是也算不得什么特別出色的招法。

然而越下到后來，謝先越是覺得古怪之極。

因為他感覺到對方的棋風跟自己非常相似，大概也正是因為棋風相似的緣故吧，所以自己下棋時所落的每一步，好像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又下了一會兒，謝先額頭上的冷汗滴了下來，施為的棋路跟自己已經相似到好像成為一個人了。謝先再怎么絞盡腦汁地去想，也沒辦法想出一個能夠完全擊敗自己的招法！

再下了十手，只聽得“砰”的一聲，謝先頹然跌坐在地，跟他那黑暗的影子合二為一了。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本該早就發現的事實！

謝先看到施為的身后，他居然有兩個影子！

“你，你怎么會有兩個影子？”

施為卻并不回答他的問話，而是冷冷地對謝先說道：“你哪兒來那么多廢話，快快下棋！”

謝先心里越是著急，他所下出來的棋招越是糟糕。棋盤中間一大塊白子已經被黑子圍而殲之了，眼見大勢已去，謝先額頭上豆大的冷汗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到了棋盤之上。

不過再下了七八手，猛聽得施為一聲大喝：“你輸了！”

謝先聞言一驚，隨后長嘆一聲：“我輸了！”

話音剛落，只聽“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從謝先嘴里噴了出來，灑在了棋盤上。

施為站起身，只見他左手一揮，身后左邊的影子像是生出了腳一般，跳到了棋盤之上，跟那一攤鮮血疊加在了一塊。

施為森然道：“你且看看這影子究竟是誰的？”

謝先一怔，凝神看了過去，又是一驚：“這，這……這是我的影子！”

施為點頭道：“不錯。”

謝先心里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覺得對方的棋招跟自己那么相似。

施為的話還在謝先的耳邊繼續響著：“當年，那位風水大師給你煉制了一個很豐滿的影子，有了這影子，你的棋力才能做到陰陽平衡，剛柔并濟的地步。”

煉制影子？

謝先突然驚恐地看著施為：“你，你是風水大師的兒子么？”

施為卻搖頭。

謝先的臉色已經變得既瘋狂又猙獰了，他大聲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那風水大師的兒子！”

正在這時，突然大門一響，外面沖進來一個人，正是管家。

他一沖進來，就雙膝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嘴里不斷地道：“勝了勝了，終于勝了！”

謝先吃驚地看著管家，自己輸了他還說什么勝了，難道對方失心瘋了么？

管家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好像他的內心隱藏著無限的怨恨。

5.誰的影子

管家仇恨地看著謝先道：“他不是那個風水大師的兒子，因為我才是！”

“李明，你怎么會……不可能的，你比那個風水大師小不了多少！”謝先疑惑地看著管家李明。

李明突然之間爆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來，他伸出手，朝自己臉上用力地一抹，頓時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那是一張異常詭異的臉，臉上至少有七八道刀痕！

李明語氣沉痛地說：“我父親帶著妻兒為你看風水，而你覬覦我母親的美貌，竟然暗中下毒，將我父親害死了，然后又以我為要挾，將我母親強行霸占了。

“最后，我母親終于忍受不了你變態的折磨，她就在這間屋子的橫梁上上吊了。她一死，你親自來殺我，我那時只求你一件事，求你在我死后將我跟母親葬一塊兒，可是你不僅不答應，而且用刀劃傷我的臉，讓我跟母親就是在陰間，也無法相認。”

忽然之間，謝先冷靜下來，他看著李明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殺你父親嗎？你真以為是因為我想要占有你的母親么？”

“你敢說不是嗎？”

“就算是，那也不是全部的原因。”謝先嘴角抽動了一下道，“你的那個風水父親給我弄了這么一個大影子后，一天他卻告訴我，他隨時可以將這個影子從我身上移開去，那時我就會有陰陽失調，棋力下滑，有大災禍。”

“他這么要挾我，我自然不會放過他的！”謝先喘口氣又道，“而你的母親，實在是因為她長得太像一個人了，所以我，我真是控制不住自己……”

謝先說完這些，全身突然一滯，骨骼亂抖起來，失去影子的后果開始顯現。

本來后遺癥也不會這么快出現，只是現在他輸了棋，心里受到了重創，所以無疑加快了他崩潰的步伐。

一旁，施為道：“謝先，你因為賭棋，輸掉了自己的結發妻子，最后她投河而死……之后，我離家出走，在家之時，我聽到了那個風水大師的話，他說影子是可以移除掉的，當我終于掌握怎么弄掉你的影子后，我就再回來找你了。”

說到這里，施為轉過頭來對李明道：“我這么順利地將謝先的影子抓來，你暗中幫了我不少忙吧？”

李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你是至兒？”謝先目光顫抖地盯著施為。

施為并沒有回答謝先的話，他只是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

謝先這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敗，是將自己的妻子輸給了別人，妻子到了贏家不過三日就自殺了，后來，兒子至兒也離家出走，不知所蹤。

謝先忽然站起身來，目光惡狠狠地掃過李明與謝至的臉。

他瘋狂地大叫：“我是棋王，天下無敵的棋王，沒有人能夠擊敗我，絕對沒有人能夠擊敗我的！”

說著，謝先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謝至臉帶一絲悲戚問李明：“他會怎樣？”

“他的棋力會跟他的影子一起消失掉。”李明冷冷地道，說完，他大踏步地走出了門。

隨后，謝至也走出棋室，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屋外，站了一會兒，兩行清淚安靜地落了下來。

事情終于完結了，只是大仇雖報，可他心中，并沒有太多歡喜。

謝至嘆了一口氣，往門口走去，剛到大門口，他赫然看見謝先在大門處手足亂舞。

突然，他發現李明的話只對了一半！

因為，謝先身后的影子，先是逐漸消失，但忽的又憑空多出兩個影子來，像是兩個女人的影子，特別詭異地跟在他的身后……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