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遙

一、巨獎

這個家里的一切都帶著遠離太陽的霉腐味道，方沉就在這股味道中，吃著兩片冷面包——為了省電，他們盡量不開爐子加熱。

自從機器取代大部分人類工作以來，每天都有失業數據上升的新消息，而方沉已經失業半年了，他和妻子也不得不從向陽的住宅，搬到了這陰暗的角落。

只定期走到遠處曬太陽、吃合成維生素D的方沉，今天打扮整齊準備出門。他要去下一場棋，一場決定命運的棋。

妻子滿懷希望地看著他，一如在婚禮上，把手交給他的那一刻。方沉摸出一枚乘車幣，斷然走到車站去。

車站的長椅上躺著一個小男孩，方沉對他的面孔已經很熟悉了，因為他每天都在這里，碰到面善的人，他會過來問：“有乘車幣嗎？八折收購，童叟無欺，我有辦法把錢打到你賬戶里。”

他用一種老練的神態來說“童叟無欺”，仿佛他自己與“童”這個字毫無關系。

方沉曾經見過他做交易，這個小男孩從懷里摸出一個四方顯示屏，只運指如飛地點了那么幾下，便把錢打到了賣家的賬戶里。方沉覺得這肯定是違法的，只不過小打小鬧沒幾個錢，也沒人管他罷了。

今天，這個小男孩病懨懨地躺在長椅上，看見方沉在寒風中衣冠楚楚地走過來，他艱難地張開口：“先生，有乘車幣嗎？我……我生病了，你知道的，照不到太陽。給我個乘車幣，讓我坐車到太陽島去曬曬吧。”

收購乘車幣的人，自己已經沒有乘車幣可用了。

方沉搖搖頭，這是他最后一枚乘車幣了，怎么可能用來施舍。太陽島是這趟車的終點站，失業這半年以來，他每次都是走路過去，花一天的時間只為在島上的公用陽光池里呆上半個小時。

小男孩這時已經認出了他——這個雖然穿了一身正裝，卻明顯一樣落魄的人，每個公用陽光池開放日，就在乘車站猶豫一陣是乘車還是走路的人。于是他苦笑了一下，擺擺手說：“不用了，我怎么能要你的東西。”

最后打動方沉的，或許是他擺手的無奈樣子，也或許是他那一臉苦笑中，與年齡不相稱的悲傷與成熟。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他的乘車幣，放在了小男孩的手心，然后義無反顧地，小跑著上了路。

他對自己說：反正是最后一次了，等我贏了棋，自己買輛電車，要充多少電就有多少電，今天就再跑一次吧。

方沉跑到比賽地點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身上的襯衫都濕透了，活像一條剛從水里被撈出來的魚。

很多人都在這里碰運氣，他們也都穿著跟他一樣顏色發舊的西裝。最大的機器人公司“超越”正在這里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圍棋賽，旨在讓公眾見識一下當今人工智能的力量，因為“超越”終于把智能圍棋機器“入神十段”的勝率，從多年前的80%提高到了99.9998%。

所以這是一場999998：2的比賽，只要交2元錢就可以入場比賽，而如果贏了機器，就可以得到999998元的獎金。

“超越”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幫助人類理解勝率數字的含義，因為他們開發的醫療系統的成功率達到了99%，正打算在近期上市。在過去，80%的勝率是不可能讓人類在性命攸關的醫療行業相信機器的，誰都害怕自己變成那20%，而現在，“超越”有信心來展示這接近100%的成功性。

方沉跟那些來碰運氣的人不一樣，他從小愛圍棋，水平不亞于頂尖職業高手。當然，所有人都知道，這年頭下棋不掙錢，所以他選擇了尚能掙錢的動畫設計作為職業，只在空閑時才獨自琢磨圍棋。

可惜，就連動畫設計行業也最終被機器取代了。公司董事會從“超越”公司購買了一個剛剛開發成功的設計AI，直接導致了公司里三十多個設計師半年前全部失業，從此這個設計公司的利潤直線上升，董事長在向陽的高層買下三十多棟房子，包括方沉原來的家。

在嘈雜的大廳終端上下了半盤棋之后，屏幕上顯示：方沉先生，您被選中與“入神十段”決賽，請您到108層B5房間。

這在方沉的意料之中，他明白自己的圍棋水平絕非泛泛之輩，而在他意料之外的，卻是他推開108層B5房間的門時，看見了蘇心潔。

二、交換

蘇心潔是方沉的大學同學，也是他昔日的戀人，如同所有的初戀一樣，他們有過甜蜜溫馨，不分彼此的一段時光。所以當她看見方沉進來時，臉上閃過同樣略帶驚訝，又十分復雜的神色。

她是“超越”公司人機交互界面設計師，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她設計的界面幾乎看不出與機器交互的痕跡，讓人感覺自己是在跟一個真人交流。

她給方沉倒了杯飲料，斟酌著字句問他：“你覺得自己能贏么？”

方沉不知該怎么回答，因為他和蘇心潔現在處在兩個對立面上。

在方沉猶豫的時候，蘇心潔的神色變得更加復雜了，她似乎欲言又止，沉吟了半晌還是說了出來：“我是希望你贏的。”

方沉愣住了，她這是什么意思？雖然他們之前是親密的戀人，可是現在時過境遷，他們已經有三四年沒聯系了。

比賽實況是通過電視直播的。“超越”出于商業目的，參賽者并沒有露面，于是，方沉和“入神十段”各執一方，按計劃，等比賽結束后，由觀眾猜測黑白棋子背后的操縱者是誰，這給一場枯燥的圍棋賽增加了無窮樂趣。

方沉盡了全力，與“入神十段”周旋到底。

有那么幾個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贏了，可是，最后才知道，自己到底還是少算了一步，就差那小小的一步。

因為圍棋的變化太多，“入神十段”在硬件和時間限制下，不可能把每種可能都算到，為了確保能快速擊敗人類，“超越”公司精心研究過人類的棋譜，推算出人類的運算極限，讓“入神十段”剛剛好多算了一步。

就差那一步。

比賽結束了，外面開始變得熱鬧。有人說：“贏的必然是真人，你看這一步多么有創造性！”

也有人說：“你看輸的這一方，一步都沒有犯錯，只有機器才會這么冷靜，連輸都輸得有章有法。”

方沉的房間能聽見外面嘈雜的聲音，他面無表情地聽著，心里想的是：“回去該怎么面對妻子？”

三、高手

“入神十段”是一臺電腦，它只會下棋，無法分擔任何方沉的憂愁思慮。

方沉無可奈何地盯著它的時候，屏幕上顯示出一行字：“你輸了還是贏了？”

方沉一愣，還沒回答的時候，對方又發信息過來：“我是收乘車幣的男孩，告訴我你是黑子還是白子，如果輸了，我幫你換過來。”

在巨大的驚訝當中，方沉寫下：“我輸了。”

然后，他親眼看著屏幕上，自己和“入神十段”的加密ID互換了位置，他變成了贏的那一方！

“入神十段”沒有任何反應，它只會下棋，不管其他的任何事。

一枚小小的乘車幣，竟然幫方沉收買了一個手段高超的黑客，這事只有在人類社會中才有可能發生吧，機器在精確的利益計算之后，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在方沉既驚訝、欣喜又惴惴不安的時候，新聞發布會開始了。

大部分的人類還是猜了方沉贏，這或許就是同類之間的感情。否定了方沉，仿佛就等于否定自己。

蘇心潔站在方沉的旁邊，語含深意地對他說：“沒關系，你不會輸的。”

方沉看著她，感到自己辜負了她的信任，他說：“心潔，我已經失業半年了，我的妻子還在家里等著我，就等著這筆錢救急，可惜……”他說到這里戛然止住，沒有什么可惜，小男孩已經攻入系統，把他和“入神十段”的ID交換了，也就是說，贏的一方現在是他，他不能在蘇心潔，這個“超越”公司的員工面前露出破綻。

在不停跳躍的閃光燈下，方沉輸入自己的密碼，向公眾揭開輸贏——為了在比賽中保密身份，“超越”給雙方的ID加了密，只有方沉輸入密碼后，他的ID才會解密出現原名。

四、誰贏誰輸

屏幕上顯示著，執黑子的一方是方沉的名字。

觀眾中一片嘆息和嘩然。

方沉自己則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雖然比賽中他確實執的是黑子，而黑子是輸的那一方，可是他親眼看見兩個ID互換位置了啊。

他的驚訝表情傳染給了蘇心潔，她瞪眼盯著他：“你……你居然贏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他沒能聽懂她的話，可還不及詢問，節目主持人站起來：“‘入神十段’大獲全勝，這是科技的勝利，也是‘超越’的勝利，我們向‘超越’公司表示祝賀，同時，我想介紹一下‘超越’公司新開發的醫療系統……”

他還沒說完，觀眾席上站起一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高挑，眼神堅定，冷冷地盯著主持人。坐在方沉旁邊的蘇心潔則“啊呀”一聲，竟然緊張得握住了方沉的手。

男人大聲打斷了主持人的話：“不！‘入神十段’沒有贏，圍棋機器沒能夠超過人類極限，剛剛贏的是方沉，不信你們可以查系統記錄，兩個對弈的ID互換了位置。”

觀眾席頓時就像炸了鍋，一起回頭來看這個男人，議論聲也紛紛響了起來：“這不是簡維大夫嗎，人民醫院心臟外科的一把刀，人稱‘簡一刀’。”

“超越”公司的技術員當場打開系統，檢查記錄。

是的，他們發現了兩個加密ID的互換。而且，讓所有人驚訝的是，互換不止一次。方沉當然知道其中一次是小男孩操作的，可是另一次是誰呢？

蘇心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終于她輕輕嘆了一聲：“真是天意。”

“就算是天意，我也不會讓一個機器人給你做手術！”簡維大踏步走上臺。

他從主持人手中接過話筒，對著密密麻麻的攝像機大聲說：“我想問問大家，智能機器興盛以來，你們的生活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到今天為止，失業人口已經達到了三分之二，因為三分之二的工作都已經被機器取代，技術上的冒進只會給大家帶來災難……”

人群中變得安靜了，大家開始認真聽他的講話，而不再把他當作一個鬧場的人。

“更不用說，在公司利益的驅動下，在所謂準確率、結果數字的激勵下，盲目上馬的智能項目！現在，機器瞄準了醫療行業，說實在的，我也不在乎會不會失業，我在乎的是，我想給我的妻子心潔做手術，親手給她做！

“我知道人類的手術成功率只有97%，而AI有99%，可機器是沒有感情，沒有創造性的，可我們人類有！我反對讓機器完全取代人類，它們不理解人類的痛苦，不理解失去至親的悲哀，不理解生命在絕癥中求生的那種盼望。它們可以很容易地給出一個癌癥患者放棄的建議，而不是像我們，費盡心思和家屬一起隱瞞。它們不了解我們，怎么能為我們治病？”

五、意料之外

蘇心潔送方沉回家。

方沉的妻子明顯有點懷疑，一直在打量蘇心潔。送蘇心潔走的時候，方沉在門口對她說：“人類應該感謝你的丈夫，是他的話讓整個社會開始反思。我相信很快會有各種措施出臺，機器的應用會受到限制，而人類的作用也會被重新重視和發掘。”

蘇心潔點點頭：“說得對，不過，我覺得機器還是有希望在將來完全超越人類的，比如今天簡維提出的那兩個問題，設計中的創造性和感情問題，應該都是可以解決的，現在的技術僅僅只是差了一步而已。”

“可以解決？”方沉搖頭道，“你也是做設計的，怎么會這么想？”

蘇心潔笑了笑：“這事本來不想告訴你們，其實——你有沒有覺得我有什么不同？比如我的設計沒有創造性嗎？”

方沉愣住了。

蘇心潔依然笑著，平靜地說下去：“其實我是‘超越’公司的試驗產品，也就是說，我就是個人形的智能機器。不過我是一臺認知型的機器人，獲取知識的方式跟人類完全一樣。所以我不僅在大學中跟你一起學會了設計，也學會了你們的感情，另外，我對你和簡維的感情都是真的，今天我確確實實希望你贏。”

這下方沉完全愣住了。

在這個沒有太陽的角落里，他的不安變得越來越強烈，那是隸屬于人類的獨特感受。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