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春松
“讓”:儒家倫理中的分享與共同體建構
干春松
在儒家的眾多倫理原則中,有一個體現分享品行的重要原則:“讓”。在傳說時期,最早的中國君王之間的統治權是通過禪讓的方式來完成的,比如堯不是將君位傳給自己的兒子,而是“讓”給了更具有道德說服力的舜,同樣,舜也將自己的君位傳給了因為治水而深得民心的禹。在最早期的經典中,這些過程都被詳細地記錄下來: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虞書·堯典》)
對堯舜禹之間的禪讓是否如經典描述那樣,在早期的《韓非子》等作品中都有所質疑,近代以來的疑古思潮也多有否定。然而禪讓之所以被早期儒家所推崇,是因為其體現了“天下為公”的思想,即應該讓有公心的賢能者來治理天下,建立秩序。這樣的精神,逐漸地被孔子和孟子凝練為禮的核心價值。
禮的重要功能在于區別上下尊卑,然而在這樣的差序格局中,并不是在尊位者對于弱勢者的欺壓,而是要體現出讓利于天下人的胸懷。在《論語》中,孔子就十分強調以禮讓來治理國家的精神,《論語》也將“溫良恭儉讓”作為治國的五個關鍵德行。如《里仁》篇中孔子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在解釋禮的內涵的《禮記》一書中,有許多對于禮和“讓”關系的解釋。比如《曲禮》中說:“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
禮固然要體現出莊敬和嚴肅的一面,但在這些儀式的背后,要呈現的是退讓的精神,因為退讓是避免爭奪的最為重要的手段。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 (《禮記·樂記》)由此可見,如果說中華文明是以禮樂文明作為基礎的,那么禮樂文明的核心精神就是“讓”與和諧,這是儒家建構社會秩序的最為基本的原則。
“讓”成為一種美德,也是建立良好社會風俗的一種方法。在儒家經典《大學》中說:“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其意思是,如果每家都踐行愛,那么這個國家就會互相愛;如果能與人分享,那么這個國家都會提倡禮讓;反之,如果一個人十分貪婪,那么人人都會自私。
《孟子》一書,將“讓”的精神內在化,稱之為一種人的天賦本性,是不用經過訓練而自然具有的良知。孟子提倡良知,認為人有一種自覺與別的動物區分開來的道德意識,孟子將“四端”(即四種傾向或趨勢)作為這種道德意識的基礎。他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孟子·公孫丑上》)在孟子看來,“讓”是禮儀秩序產生的道德根源。這四種道德意識,就好像人天生擁有身體一樣,是自然而然的。
這樣一種辭讓的德行,如果運用于社會治理,就是要堅持分享。在《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與梁惠王討論文王是如何將屬于他自己的園林與百姓分享然后得到百姓支持的故事,希望當時的統治者能夠效仿,從而獲得百姓真誠的支持: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后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于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民欲與之皆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雖然強調的角度不同,但“讓”這樣一種品質,幾乎成為先秦時期諸子百家所共同認可的價值觀。儒家的主要思想競爭者墨家和道家,都十分看重“讓”的品質。
在墨子的書里,用神之所欲來告誡人們要居高位而讓賢,多財而分貧,這樣就會合家平安。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門,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則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謹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處高爵祿,則以讓賢也;多財,則以分貧也。夫鬼神豈唯擢季拑肺之為欲哉?今子處高爵祿而不以讓賢,一不祥也。多財而不以分貧,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可自至哉?’是猶百門而閉一門焉,曰‘盜何從入?’若是而求福于有怪之鬼,豈可哉?”(《墨子·魯問》)
道家的思想在許多方面與儒家構成對話關系,但是在圣人要以百姓之心為自己處理事情的出發點上,或許采用的方法不同,但是目標是一致的。
圣人常無心,以百姓之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老子·四十九章》)
儒墨兩派都提倡“禪讓尚賢”“禪讓尚德”的思想,這些思想在具體的政治實踐中都產生過實際的影響,雖然在魏國、燕國的“讓國”行為并沒有達成堯舜禪讓那樣的政治效果。魏惠王曾欲傳國于惠施(見《呂氏春秋·不屈》);魏將公孫衍曾鼓動史舉游說魏襄王禪位于魏相張儀(見《戰國策·魏策二》);燕王噲曾聽從鹿毛壽之勸,讓國于子之(見《戰國策·燕策一》《史記·燕世家》)。無論是鼓吹禪讓者也好,還是實施禪讓者也好,他們立論都基于賢者居位在民意上的合法性,立足于“賢義”“聲名”等道德準則。戰國時期的出土文獻《唐虞之道》也系統地論述了禪讓的美德:
今之戴于德者,微年不戴,君民而不驕,卒王天下而不疑。方在下位,不以匹夫為輕;及其有天下也,不以天下為重。有天下弗能益,無天下弗能損。極仁之至,利天下而弗利也。禪也者,上德授賢之謂也。上德則天下有君而世明,授賢則民舉效而化乎道。不禪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如此也。
“讓”之為德,受到人們的推崇,并產生了許多與“讓”結合的詞匯,諸如“禮讓”“敬讓”等。“讓”包含著謙讓、退讓,其實質就是要求社會成員之間進行社會地位和財富的分享,因為與“讓”對立的爭和與分享對立的“獨”,都是一種道德的欠缺。在中國傳統的倫理觀念中,“爭”意味著不愿意與別人分享而意圖獨占,而不爭則意味著愿意犧牲自己的利益來獲得別人的信任。在漢代的儒家經典《白虎通》中,有這樣一句話:“禮所揖讓何?所以尊人自損也。揖讓則不爭。”這就是說要通過自損來達到群體的和諧。
因此,由“讓”而形成的理念,亦是中國人建構國家共同體或家族共同體的價值基礎。在傳統中國社會中,因為提倡家族成員和社會成員之間的和諧,“讓”始終被以各種方式所肯定,尤其是在家訓和道德教育的故事中。比如,“孔融讓梨”一直是鼓勵家庭成員之間分享的一個典型,至今仍然出現在小學的課本里。這個故事,出現在中國正統的史書里,《后漢書·孔融傳》注引《融家傳》:“年四歲時,與諸兄共食梨,融輒引小者。大人問其故,答曰:‘我小兒,法當取小者。’由是宗族奇之。”意思是,孔融與兄弟們一起吃梨,他總是挑小的吃。別人問他原因,他說,他是年齡最小的,因此要吃小梨。這個故事后被編入中國古代的童蒙教育作品《三字經》中。
“讓”作為一種分享原則,也體現在國家層面經濟政策的制定和財富分配方案上。孔子不斷地告誡統治者,合理分配財富對獲得民眾支持十分重要,所以他說“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論語·季氏》)意思是說,對于治國和治家的人來說,財富少并不重要,關鍵是要讓大家能以合理的比例分享。
這種分享的原則,還被孔子以后的儒家學者反復強調。孟子在與梁惠王的對話中,就提出了一個“與民同樂”的觀點。在孟子看來,如果國君不獨占財富,讓百姓安居樂業,那么老百姓并不會簡單地否定國君從事的音樂或打獵活動,甚至會從國君的活動中判斷其健康狀況,并祝愿他快樂。所以,統治者并不是不能享受快樂,而是要與百姓分享他的快樂。
孔子思想的另一個重要的繼承者荀子,特別提出了“分”的思想,他認為每個人都會產生對財富和享受的追求,如果這樣的追求得不到節制的話,社會上就會引發爭亂。他對于禮的起源的討論,體現了一種分配正義的原則:“禮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禮論》)
在孟子看來,禮的最大作用就是確定“度量分界”。雖然在荀子這里,“分”有社會地位的含義,但更重要的意義在于確定一定的分配原則讓所有的人得以分享社會財富,這是禮制社會穩定持續的基礎。
在這樣的分享精神下,儒家和法家在經濟政策上產生了分歧:國家是否應該通過積聚財富而建立一個強大的政府,進而建立強大的軍隊和進行大規模的公共建設?儒家比較傾向一種放任主義的經濟政策,即不主張政府過多地干預民眾的經濟活動。孔子在回答他的學生關于政府應如何對待經濟活動時簡單而明確,即“惠而不費”,對此,孔子的解釋是“因民之利而利之”,即根據老百姓自己覺得有利的方式來保護和支持,這樣既能讓百姓獲得利益,政府又不用做太多的事。《大學》中說:“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認為政治的核心是道德,如果政府熱衷于聚斂財富,那么老百姓就會棄之而去;如果政府愿意與百姓分享財富,那么民眾就會聚集在其周圍。
公元前300年前后,秦、齊等國等都因改革稅收制度增強了國力,從而使持積極干預政策的法家思想家獲得當權者的歡迎,但儒家學者依然沒有改變基本立場,反對政府對于財富的獨占,主張減輕對百姓的賦稅和勞役,反對與民爭利是儒家的一貫立場。盡管秦國在戰國爭霸中因為積極的財政政策而獲得了成功,但是秦朝迅速滅亡的歷史,讓儒家學者認為通過對百姓的掠奪而獲得的政權是不能持續的。因此,他們對法家的批評就是“聚斂”,這是分享的反面。雖然儒家的分享理念更接近于亞里斯多德的“按比例的平等”,即并不是絕對的平均主義,但在漢朝的儒家那里,分享已經被看成是“天理”,如果轉換成現在的語言,就是“自然的法則”。漢代著名的哲學家董仲舒說:“故已有大者,不得有小者,天數也。夫已有大者,又兼小者,天不能足之,況人乎!故明圣者象天所為,為制度,使諸有大奉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民爭利業,乃天理也。”(《春秋繁露·度制》)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如果已經占有很多的人,再將其余部分都盡數占有的話,其他人的需求自然就得不到滿足。因此政府不能與百姓爭利,而應該與百姓分享自然界的產物。
以儒家為代表的中國傳統倫理中的“讓”的觀念,在1900年之后的中國思想界受到普遍的批評,學者們認為中國人由于過于強調“讓”而缺乏競爭意識,進而導致了中國人在現代化的過程中,缺乏抵抗西方經濟和軍事侵略的能力。梁啟超從寫作《新民說》開始,就提倡建設一種新的國民人格,這種新的人格最重要的特質就是要具備競爭的精神,從而批評了“禮讓”的態度。他甚至贊成楊朱的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的精神,認為這是對自己權利的尊重。在他看來,利己是人之本性。但人又有社會屬性,不能離開群體而孤立存在。要建立共同體,必須先保護個人的利益,梁啟超從“利己”出發,推導出“利他”“利群”,又以“愛己之心”引出“愛他之義”,這種以“利己”為內核的倫理價值觀,與傳統的主張“讓”的價值觀有很大的差異,這一方面是受西方啟蒙思想家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國家危機而推導出的新價值觀。
這種公私關系的新論述,在近代中國關于“國民性”的討論中一直被重復。費孝通先生認為中國人的倫理原則是基于血緣的遠近而確定的,其分享的范圍只是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在進行社會互動、資源分配時傾向于照顧與自己關系近的人,忽略與自己關系較遠的人,因此造成公共分享精神的缺乏。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新式知識分子都對中國傳統倫理持徹底否定態度。與費孝通先生的看法相反,梁漱溟認為,中國人處理社會事務時秉承“倫理本位”,就是在處理社會事務時,會確定相應的關系,從而知道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他在《中國文化要義》中說:“彼此調和妥協—彼此遇有問題,即互相讓步,調和折衷以為解決,殆成中國人之不二法門,世界所共知。‘一爭兩丑,一讓兩有’,為我南北流行言語。此以爭為丑之心理,固非西洋人所了解。”。[1]梁漱溟在解釋“讓”的哲學時提供了四種理由:其一,人是理性動物,可以克服生物的本性。其二,中國倫理將家庭倫理推及社會一切關系,所以會秉持以對方為重的原則。其三,中國社會缺乏集團之間的對抗,所以不主張對抗,主張和合。其四,不能從利己本位主義來理解中國人的行為方式。[2]
倫理本位引導中國人凡事不從自己需要出發,而從倫理義務出發,以對方為重,以社會認可的禮為行動指南,這種克己復禮的行為在中國文化里就是公。梁漱溟還對此進行中西倫理的比較:以西方標準看,中國人缺乏公德似乎是一種自私,但以中國標準看,西洋人之間強調彼此權利,“不知尊親敬長”,不知道人和人之間互以對方為重的“相與之禮”,這未嘗不是一種私。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傳統的分享禮讓觀念再度被否定,人們認為社會主義時期的平均主義是損害效益的,因此,社會財富迅速被一部分人獲得,這給中國社會秩序帶來巨大的不安定因素。2004年,中共第十六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上正式提出了“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概念,之后,建設“和諧社會”成為中國政府的目標,其手段就是重新發掘中國傳統“讓”的理念,實現社會財富相對公平的分配,讓民眾分享改革開放的成果。無論政府還是民眾,都意識到“分享”是促進社會健康發展的一個重要價值基礎。
當前,中國社會對儒家倫理有了重新認識,儒家“讓”和分享的理念逐漸被肯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其有借鑒和吸收。在社會財富分配上,更為注重平等和合理;在國家間關系上,中國政府提出利益分享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要建立平等相待、互商互諒的伙伴關系,營造公道正義、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謀求開放創新、包容互惠的發展前景,促進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體系。[3]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必須要有互商互諒的態度,尤其是在國家間關系的層面。在目前國家利益至上的世界格局中,中國文化中的“禮讓”和“分享”理念,不僅將使中國人獲得新的價值支撐,也將對建構一種新的文明秩序有所貢獻。
[1]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M],梁漱溟全集(第三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0:201-202.
[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M],梁漱溟全集(第三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0:202.
[3]習近平.攜手構建合作共贏新伙伴 同心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在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的講話[EB/OL].(2015-09-29).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5/0929/c1024-27644905.html.
干春松,男,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