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可
團圓是春節的主題,熱鬧是這主題的伴奏。過個年,要不是一家人聚在一塊兒,鬧鬧騰騰的,好像就沒年味兒了。
在人們的印象里,一桌團圓飯后,全家人圍在一塊兒看個春晚、放幾串鞭炮,幾乎是春節的固定節目。可是如今,這兩項節目都遭遇了新時代的沖擊。
春晚不必說,早已成為麻將局、搶紅包、手機社交的背景音,而放鞭炮也屢屢遭遇來自各方力量的阻擊。前些年,部分地方政府就已經嘗試全面禁放煙花炮竹,最終迫于習俗,未能持續;而近幾年,由于公眾對環境污染的恐慌不斷加劇,“放不放鞭炮” 已從一個政府管理問題搖身一變,成為關乎民眾切身利益的實際問題。
現下,大多數針對環境污染的研究都集中在治理成本和政府管理的層面上。而三位中國學者葉超、陳睿山、陳明星(2016)發表在《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上的文章,則把焦點投向了文化習俗對于環境污染的影響上。在他們看來,文化習俗應當成為造成環境污染的重要考慮因素,而春節放鞭炮對環境的污染就是一個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他們認為,年文化體現了傳統中國人的價值取向。年文化有一整套較為固定的習俗,例如除夕年夜飯,初一走親戚,初五迎財神,十五元宵節則代表著過年的結束。盡管各地會有一些習慣上的差異,但是整體過年的習俗便是如此,而且一直如此保持了上千年。
放鞭炮是年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甚至是年文化的基礎。根據中國古代神話傳說,“年” 是一頭住在海里的猛獸,每當辭舊迎新之時,就會出來殘害牲畜、荼毒生靈,人們飽受其苦。在與 “年” 的搏斗中,人們逐漸發現,“年” 十分害怕巨大的響聲,因此,人們苦心研究,發明鞭炮作為趕走 “年” 的工具。因而放鞭炮也就成了人們 “過年” 的必要習俗。
一些史書也記載了中國古代放鞭炮的習俗和目的。南朝梁代的宗懔作有記錄楚地江漢一帶習俗的《荊楚歲時記》,寫道:“正月一日,雞鳴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惡鬼。”
那么,過年放鞭炮究竟會給環境帶來帶來多大的污染?三位研究者擺出了數據干貨。
放鞭炮的產生的污染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產生固體垃圾,二是污染空氣。固體垃圾方面,2013 年,北京僅自除夕夜至大年初一上午9 點所放的鞭炮,就產生了 1586 噸垃圾,需要9 萬多名清潔工同時工作才能及時清掃干凈;而到初七的七天內,因燃放煙花爆竹一共產生了 5505 噸垃圾,參與清掃的清潔工總共超過了24 萬人。空氣污染方面,2013 年新年凌晨,車公莊的 PM2.5 監測濃度達到 1593 μg/m3,遠超當年平時的平均水平 75 μg/m3。
除了放鞭炮,一些其他的過年習俗也會直接導致環境污染。例如,2013 年大年初一涌入雍和宮的 7 萬名香客因燒香造成周邊空氣內的PM2.5 濃度達到 700 μg/m3。而該年春節的除夕至初七,全國人民燒掉了超過 10 萬噸紙錢,產生的灰霾難以估量。
根據2008年至2013年每年春節期間北京的空氣質量指數(AQI),在除夕、大年初一以及十五的元宵節,涉及到放鞭炮、燒紙錢等相關文化習俗活動時,空氣質量指數都會有非常明顯的升高。
不過文化習俗對環境造成的沖擊已經無需體現在抽象的數字上。在經歷過新年鞭炮的洗禮后,第二天“老天爺”就立刻報以灰霾的天氣和極低的能見度,大年初一一早開車串親戚成為了一件有難度的事情。
盡管這一研究指出了年文化和過年期間環境污染之間存在的張力,我們仍然要明確的是,環境污染已經是中國社會的常態,并不是只有過年期間才存在環境污染。換句話說,年文化不能完全為環境污染來背鍋。相比各類工業排放造成的污染,把矛頭指向年文化無異于避重就輕。
不過,該研究仍然提醒了我們,文化是值得考察的造成環境污染的重要因素。從廣義的“文化” 意義上來看,我們也可以認為,造成如今社會整體污染嚴重的主要因素也是出于某種 “文化” 而導致的 “集體放任”。
那么,到底要不要準許過年放鞭炮?一邊是傳承千年的傳統文化,一邊是居高不下的意外傷害事件和難以治理的環境污染,政府在這件事上陷入兩難。
根據張麗珍(2008)的研究:20世紀 90年代,政府針對春節期間燃放煙花爆竹問題所提出的對策以 “禁” 為主;到了 21 世紀,隨著 2005 年北京市頒發《煙花爆竹安全管理規定》,在部分管控區域燃放煙花爆竹的行為被允許,政府的管理方式由 “禁” 變 “限”,這在一定程度上為傳統文化留了一些 “安全空間”。張麗珍同時指出,這一轉變的根本原因在于之前的燃放禁令并不能禁燃老百姓放鞭炮的熱情,政府即便在維持禁令上花費巨大的人力和物力,也只能扮演吃力不討好的角色。因此,與其 “堵”,倒不如 “疏”,兩生歡喜。
除了 “限放”,政府還提出了 “限賣”煙花爆竹的策略。目前,各大城市的煙花爆竹銷售仍然是定點、定量、定渠道,政府對私自生產和銷售煙花爆竹的商家采取嚴厲的打擊。這些政策雖然可以控制市場,保證煙花爆竹的產品安全,但在實際上卻導致了黑市和腐敗的產生。而且,在環境治理越來越迫切的形勢下,放開煙花爆竹市場愈加難以成為一個讓政府可以接受的選擇。
還有沒有別的選擇呢?有,但十分艱難。那就是改變文化。例如,由于意識到燃放煙花爆竹會對環境造成的污染,杭州市民在 2013 年消費了顯著低于 2012 年水平的煙花爆竹的總量,隨之同比一起下降的還有當年的 PM2.5 檢測值。前文提到的三位學者還收集了一些地方環保主義者的做法,作為代替傳統文化習俗的參考。例如,杭州一些家庭把放鞭炮改成了踩氣球,武漢歸元寺推出了短信和網絡祈福的服務,從而減少了香客焚香導致的污染等。
然而,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在可見的未來內,傳統文化習俗和嚴峻的環境污染形勢之間的矛盾仍然會繼續。究竟何者更為重要?不同人的心里會給出不同的答案。未來將會如何,時代會有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