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娟 陳新仁
(南京大學,南京210023/南京理工大學,南京 210094;南京大學,南京 210023)
西方哲學經歷從古代哲學的本體論到近代哲學的認識論,再到20世紀哲學的“語言轉向”過程(陳嘉映 2012:13)。以Frege,Russell為代表的語言哲學界正統派試圖通過解決語言問題來解決哲學問題。特稱描述語理論是西方哲學“語言轉向”中的一座里程牌,該理論的相關分析觸發語言哲學正統派和日常語言學派曠日持久的爭論,身處不同流派的哲學家紛紛撰寫論著,討論指稱尤其是特稱描述語問題(Russell 1905, Strawson 1950,Donnellan 1966,Kripke 1977),以至于特稱描述語一直是國外語言哲學爭論中“討論熱烈”、“豐富高產”的話題(Neale 2005:811)。作為常見的指稱表達,特稱描述語是交際成功的關鍵,在話語研究中處于核心位置(陳平 2015:1-7);作為研究對象,特稱描述語一直是語言哲學理論的試金石(Recanati 1989, 2004; Elbourne 2013; 張家驊 2010; 陳曉平 2012; 周璇 2014)。盡管研究視角多元,但最核心的爭議還是其語義及相應的理解機制問題。各流派主要聚焦于3個問題:語義在特稱描述語理解中的作用、語境在特稱描述語理解中的作用以及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本文將圍繞特稱描述語屬性/指稱用法之爭以及相應的語義—語用界面之爭,梳理相關的語言哲學及語言學研究,闡明爭論的焦點以及各流派的主要觀點。本研究希望從歷時的角度看待其相關研究,以此來評估現今研究狀況并預測該領域的發展趨勢。同時,也旨在從不同角度揭示語言和世界的關系,探討語詞意義問題,并深化語義—語用界面研究。
在特稱描述語哲學研究的百年論戰中,Russell,Strawson和Donnellan的貢獻尤為突出。1905年Russell發表的《論指謂》(“On Denoting”)一文對其《數學的原理》中闡述的指稱理論進行修補,指出產生“存在悖論”等種種困惑是由于錯誤地認為包含指稱概念的指謂短語(denoting phrase),即特稱描述語,具有“指稱”這一功能。通過邏輯分析,Russell指出,與專名不同,指謂短語只不過是量詞(如all, some)和命題函式(如x is a number)的集合,本身是一個不完整符號,不能作為獨立的成分存在于命題函式中,因而特稱描述語不是指稱詞(referring term)。Russell所代表的邏輯實證主義進一步明確指稱(referring)和指謂(denoting)的區別,指出指稱是表達(如她,這個)和所指代對象之間的一種規約化關系,而指謂是特定表達(如特稱描述語)與任何滿足語義表達成分條件的事物之間的關系。Russell進一步指出,特稱描述語涉及的是指謂關系,該用法獨立于指稱物存在。
英國哲學家Strawson的“On referring”否定描述語理論的邏輯分析,認為Russell的分析存在一個缺陷,即沒有把語詞或語句本身與語詞或語句的使用區別開來。他指出,“意義是語句和語詞的一種功能,而提及和指稱、真和假則是語句使用或語詞使用的功能” (Strawson 1950:320-344)。同樣地,語句不論述特定的對象,因此本身沒有真假,只有在特定語境中用來指稱某一事態時,才有所謂真假之分。Strawson提出特稱描述語具有指稱功能,而“表達本身無法指稱,是使用該表達的人在指稱”,因此指稱是說話人、使用表達、聽話人及指示物之間的4元關系。而Russell認為, 表達與滿足表達語義成分條件的事物之間是一種二元對應關系,如此分析特稱描述語頗有問題。支持在語境中解決特稱描述語的意義和指稱問題的Strawson還指出,“Aristotle和Russell的規則并不能準確展示日常語言表達的邏輯,因為日常語言沒有精確的邏輯可言”(同上)。
美國哲學家Donnellan試圖吸納Strawson和Russell兩者的合理之處,提出一種更全面、完善的觀點。Donnellan認為,特稱描述語有兩種用法:一種是屬性用法(attributive use),即Russell理論的中心;另一種是指稱用法(referential use),即Strawson理論的中心。當說話人對特稱描述語作屬性用法時,他把某種特性或事情歸屬于某個符合該特稱描述語的人或物;當說話人對特稱描述語作指稱用法時,他用這個特稱描述語使聽話人識別出某個人或物(Donnellan 1966:281-304)。雖然Donnellan的二分法具有創新性和兼容性,但沒有明確指出屬性/指稱的區分是語義問題,還是語用問題。
鑒于分析特稱描述語哲學視角的不同,其研究分野出3大門派,即Russell派、新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Russell派強調研究中屬性語義,新Strawson派強調語用,而Donnellan派強調語義和語用結合。這3派在特稱描述語的語義、語境和理解機制研究方面,從自身視角給出相應的分析。
在特稱描述語的語義研究上,大多語言哲學家認可特稱描述語的屬性/指稱兩種用法,但對于該用法是否與語義相關,身處不同陣營的研究者看法大相徑庭。學者們主要關注4點:其一,屬性/指稱之分是否在語義層面,即屬性/指稱之分是否影響話語的真值條件;其二,特稱描述語是否具有語義歧義;其三,特稱描述語的編碼意義是什么(Powell 2001:103);其四,特稱描述語的語義是什么。
Russell派認為,屬性意義是特稱描述語的語義,因而不存在語義歧義,其指稱意義是其在語用層面產生的意義(Grice 1969; Kripke 1977; Searle 1979:137-161;Bach 2004, 2007; Neale 1990, 2005; Cappelen, Lepore 2005:201; Salmon 2004:231)。為說明特稱描述語沒有語義歧義,Russell派利用“奧康姆剃刀”原則指出,既然語用可以解釋指稱用法,就無需給特稱描述語增加指稱語義。特稱描述語the F的編碼意義是“有且僅有一個F”,屬性語義脫離語境和物體獨立存在。
Strawson派認為,特稱描述語具有指稱功能,因而又被稱為指稱派(referentialist)(Barwise, Perry 1981; Wettstein 1981, 1986),而新Strawson派(Ramachandran 2008, Elbourne 2013,Nichlos 2014)強調指稱語義的唯一性,認為屬性/指稱用法之分不在語義層面,因為特稱描述語只有指稱語義,因而也沒有語義歧義。Wettstein將the F中的the視為指示詞that,the F等同于that F,具有純指稱語義(Wettstein 1981, 1986)。Ramachandran認為,特稱描述語主要有指涉用法(referring use)和述謂用法(predicative use),不存在屬性/指稱用法之分,因為所謂屬性用法也是一種指涉(即類指)(Ra-machandran 2008)。Elbourne也認為,特稱描述語基本上是指稱性的,同時引入預設,指出特稱描述語是可以預設滿足名詞性描述內容的唯一實體(Elbourne 2013:2)。Nichlos也對特稱描述語做統一的純指稱解釋,特稱描述語的語義內容是指稱,包括指稱個體和類別,屬性用法這種窄轄域用法(narrow-scope use)其實是在指稱類別(Nichlos 2014:3-4)。可見,新Strawson派對特稱描述語的語義有以下共識:第一,不存在屬性/指稱用法之分;第二,特稱描述語只具有指稱義,不存在語義歧義;第三,特稱描述語的語義是指稱對象,包括指稱個體和類型。
Donnellan派(Reimer 1998; Devitt 2007; Rouchota 1992; Recanati 1989, 2004; Bezuidenhout 1997;Powell 2001; Puglisi 2014)認為,屬性/指稱用法之分就是特稱描述語的屬性/指稱語義之分,這一區分是在語義層面上。作指稱用法時,說話人傳達關于頭腦中一個特定物體的語義內容;作屬性用法時,說話人傳達任何一個能唯一滿足該描述的語義內容。因此特稱描述語既有量化屬性意義(quantificational attributive meaning),又有指稱意義。但是,在特稱描述語是否有語義歧義上,Donnellan派看法不一。有學者認為,既然存在屬性/指稱語義之分,那么特稱描述語必然存在語義歧義(Devitt 2007)。而語境論者認為,特稱描述語沒有語義歧義,只要對話語的邏輯形式表征進行語用充實就能獲取話語內容,因而在所言層面特稱描述語語義確定(univocal)(Powell 2001:118)。值得指出的是,對于特稱描述語的編碼意義,關聯論者認為,the只有程序意義(procedural meaning),該程序意義引導聽者觸發個體概念(individual concept),而該個體概念有從物(dere)和描述之分,進而有指稱和屬性之分(Rouchota 1992,Bezuidenhout 1997, Powell 2001,Puglisi 2014)。而默認語義學的支持者強調層次極簡原則,沒有詳述特稱描述語的編碼意義。
綜上所述,3派學者在屬性語義是否為其唯一語義上存在分歧:Russell派認為,屬性語義是其唯一語義;Strawson派認為,特稱描述語的屬性語義并不等同于其全部語義,指稱語義也應包括在內,而新Strawson派則認為指稱意義是其唯一語義;Donnellan派(尤其是其中的語境派)認為,屬性意義和指稱意義均為特稱描述語的語義,但沒有語義歧義一說。相應地,在特稱描述語語義內容(編碼意義)的作用和地位上,Russell派視屬性語義為唯一語義,因而在理解特稱描述語時,必須完全依賴其語義內容。指稱派認為,屬性意義的重要性有限,理解特稱描述語可以不依賴其語義內容。語境派認為,需要部分依賴語義內容來理解特稱描述語。
在談論語境在特稱描述語的理解中所扮演的角色時,學者們觀點也南轅北轍。Russell派認為,語境的作用不在特稱描述語語義層面,只在語用層面,因而依賴語境的語用分析和語義劃分根本沒有關系,屬性語義脫離語境獨立存在。指稱用法可以用格賴斯和新格賴斯原則來解釋,因為這是語境中產生的含意(Neale 1990:62-102,Salmon 2004:260,Gisbourne 2014:141)。Neale指出,雖然屬性/指稱之分必須有語境參與解釋,但在特稱描述語屬性語義層面上無需語境介入。提出極端語義最簡論(Radical Semantic Minimalism)的Bach(1997:39)區分寬語境和窄語境,窄語境只涉及用語言信息來決定語義內容;寬語境是聽話者為識別說話者交際意圖而考慮的任何信息,包括說話者和聽話者的身份、言語的時間地點等。既然語義學只研究窄語境中的語法形式,與命題、真值條件都無關,那么特稱描述語的語義只能由屬性語義決定。
新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都認為,在真實語言交際中,語境對確定特稱描述語的語義起關鍵作用。他們挑戰Russell派的觀點,認為指稱不是表達和指示對象之間簡單的二元語義關系。Strawson派,尤其是語境論者(Recanati 1989, 2004; Jaszczolt 2005)認為,指稱是一種依賴語境的四元關系,包含說話人、表達、聽話人和指示對象,即一個說話人使用一種表達向聽話人提及某一指示對象。在語言表達中,脫離語境的語義內容并不能決定屬性/指稱之分,其決定因素應該是語境中說話人的交際意圖。因此語境在特稱描述語的理解中占據不可或缺的地位。語境論派甚至認為,特稱描述語在語義上不確定,必須對話語的邏輯形式表征進行語用充實,才能獲取完整、確定的語義內容。
圍繞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問題,語言哲學正統派和日常語言學派也有不同的看法。Russell派主要訴諸于格賴斯理論、言語行為理論和隱藏指示語理論來解釋其理解機制。Russell派認為,特稱描述語并不直接指稱指示對象或名稱持有者(bearer of a name),而是通過名稱持有者滿足與名稱相關的描述來間接指稱(丁言仁 2009: 39)。屬性/指稱之分可用Grice的所言與所含之分來解釋,格賴斯和新格賴斯的理論均可解釋指稱用法。換言之,“有且僅有一個F”是其所言,在不完整描述或錯誤描述等現象中,指稱意義這一會話含意可以通過違反量準則、質準則及關系準則等推導而來(Neale 1990:72-83)。此外,言語行為理論也可提供解釋。Searle提出主要行事行為(primary illocutionary act)和次要行事行為(secondary illocutionary act),后者由字面義表達,前者通過后者實施(Searle 1979:137-161)。指稱用法這種非字面意義解讀是說話人的主要行事行為,而屬性用法這種字面意義解讀是說話人的次要行事行為。針對不完整描述語和錯誤描述等情況,他提出簇描述語理論(Theory of Cluster Descriptions),特稱描述語面臨的描述語選擇標準問題可用一簇描述語來解決。盡管特稱描述語用以指稱的對象不完全符合描述,但是會在某部分符合其描述。Searle試圖通過這些理論彌補Russell派觀點的不足。支持極端語義最簡論的Bach(2004, 2007)用言語行為廣義論(General Theory of Speech Act)解釋兩者之分,該理論結合Grice的自身意圖(reflexive intention)和Searle的言語行為,認為特稱描述語的指稱用法是間接行事行為,屬性用法是指事行為。語義最簡論的另一位代表人物Cappelen和Lepore(2005)利用自足語義學來解釋特稱描述語,認為其具有屬性語義這一最簡語義,指稱語義等可用言語行為多元論來解釋。
除會話含意及言語行為外,Russell派還用描述語的隱藏指示語理論(The Hidden Indexical Theory of Descriptions)解釋不完整描述語(Neale 1990:93-102)。根據該理論,the table可以擴充為the table under the window in this room,說話人暗含語境信息來補充其清楚表達但形式不完整的描述語,既然描述語可以補充完整,那么描述語理論仍然成立。
新Strawson派用Strawsonian的前提條件理論(Ramachandran 2008)、情境語義學(Elbourne 2013)和指稱語義學(Nichlos 2014)解釋其理解機制。Ramachandran提出前提條件理論,認為特稱描述語作指涉用法時并不存在預設,而是為了使該話語能表達命題,必須滿足該物體在相關語境中存在這一前提條件(precondition)(Ramachandran 2008:243)。Elbourne引入情境代詞(situation pronouns),認為形式語義學理論框架完全可以解釋特稱描述語(然而在復雜的形式化邏輯推導中,其對于情境到底如何放大和縮小卻語焉不詳。)(Elbourne 2013:104-119)。Nichlos認為,屬性用法是指稱類別,而選擇表達用于指稱受3個因素制約:交際中指示物的身份、話語交際的出發點和其他如禮貌、反諷等交際目的(Nichlos 2014:1-24)。
Donnellan派多采用語境論的視角,在探討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時,又訴諸于不同的理論框架。其中,不少學者采納關聯論的分析框架,認為無論是明說還是暗含都必須有語用充實才能確定特稱描述語的意義,從而獲知命題內容推導話語含意,用關聯論解釋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是一大主流。Rouchota率先使用關聯論解釋特稱描述語的兩種意義,指出屬性/指稱解讀都是明說的一部分,由部分的語言輸入碎片發展而來,相關語義不確定(Rouchota 1992)。這一觀點與之前沿用Grice會話含意解釋區分的做法大相徑庭。隨后更多關聯論者加入討論,并細化其理解機制:屬性/指稱解讀在明說這一層次完成,定冠詞the只包含程序意義,程序意義指向指示物或描述內容,聽話人遵照最佳關聯選擇語境中意義(Bezuidenhout 1997,Powell 2001, Puglisi 2014)。其中Puglisi對關聯論做出細則補充,試圖解釋特稱描述語的所有用法,包括類指用法和述謂用法(Puglisi 2014:155-200)。
此外,語境論者提出自己的理論框架。其中,Recanati(1989, 2004)劃分意義的3個層次,即語言意義(linguistic meaning)、所言和所含。他認為Russell只提到第一層意義,但忽視所言。實際上,特稱描述語的加工過程分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句法加工產出話語的邏輯形式表征,在這一層次描述語總是被表征為描述概念;第二層次是所言,如果描述語是指稱用法,那么描述概念會通過提喻遷移(synecdochic transfer)的語用過程指向從物概念(dereconcept),于是聽者明白說話人表達一個依存于物體的命題。
Jaszczolt用默認語義學來解釋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指出特稱描述語具有默認指稱解讀(default referential reading)、非默認指稱解讀(non-default referential reading)和屬性解讀(attributive reading)3種(Jaszczolt 2005:105-115)。與Recanati等人不同的是,Jaszczolt指出特稱描述語存在優先的、默認的指稱解讀,而非屬性/默認解讀并重。Capone(2011)基本支持Jaszczolt的觀點。但他提出在心智理論的統領下融合關聯論和默認語義學。
綜上所述,圍繞特稱描述語的屬性/指稱用法問題,我們梳理出主要代表人物的觀點,以明晰其分歧,如表1所示。

表1 圍繞特稱描述語問題的各派觀點
通過梳理特稱描述語研究的不同觀點和分歧可以看出,隨著學科的進展,認識的深入,各派研究呈現出一定的趨勢和變化。
第一,在語義層面上,Russell派所堅持的形式化語義分析受到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的挑戰,其爭論焦點在特稱描述語語義內容的作用上。為了邏輯哲學的目的,Russell用摹狀詞理論將自然語言人為地抽象化、形式化和邏輯化。他們堅持屬性/指稱之分不在語義層面,特稱描述語的語義內容是量化屬性語義。從日常語言的視角出發,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強調描述語在實際生活中的使用和意義。事實上,在日常交際中特稱描述語的指稱用法遠多于屬性用法,其用法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話語的真值條件。指稱派認為,其語義內容并不重要,描述語同樣具有指稱語義,甚至指稱語義是其唯一語義;語境派堅持語義內容對屬性語義和指稱語義的確定都有一定作用。因此,語義內容在特稱描述語理解中的作用還有待進一步探討。
第二,在語境層面上,在語篇語境中討論特稱描述語的意義識解將是一大趨勢。Russell派最初只在孤立語境下研究特稱描述語的形式語義,比較缺乏對真實語境中特稱描述語的關注。但是隨著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的加入,在擴展的語境中,如不完整描述、錯誤描述、轉述等語境,特稱描述語的意義處理變得復雜多變,不能簡單地用屬性用法一言概之。此外,對于語境將在哪個層面參與特稱描述語的理解,各派看法不一。最簡論者認為,語境作用不在特稱描述語語義層面,只在語用層面,因而意義劃分與依賴語境的語用分析根本沒關系。語境論者認為,語境補充是確定特稱描述語語義的重要因素。將語境引入特稱描述語研究,考察其在所言層面如何進行語用充實,將符合當今學界的語義—語用界面研究趨勢,可推動特稱描述語研究的發展。
第三,在理解機制方面,日漸興起的語境論者提出的理解機制對Russell派提出挑戰。對于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機制,Russell派主要依靠格賴斯和新格賴斯理論等進行解釋,然而這些語用理論,尤其是其中所含的劃分,早已受到后格賴斯主義的批判和修補,因而Russell派提出的理解機制遭到一定的質疑。后格賴斯主義,如關聯論、默認語義學等,針對特稱描述語的理解提供一定的解釋,但是對于語義內容和語境如何共同作用確定其語義,仍缺乏實證研究的支持。此外,Russell派提出的理解機制聚焦于屬性/指稱用法,沒有涉及特稱描述語的其他用法,即類指用法和述謂用法。而關聯論者則嘗試在一個理論框架下解釋特稱描述語的所有用法。因而,如何從后格賴斯主義的理論視角審視這一語言現象,提出新的理解機制,并證明其可行性是該研究的另一大趨勢。
第四,從研究性質上看,純語義研究一統天下的格局逐漸被語義—語用界面研究的潮流所打破。為了維護經典邏輯的有效性,Russell派嘗試從靜態的角度對特稱描述語進行語義分析,其研究性質是純語義研究,力圖在語義學的范圍內分析特稱描述語。Donnellan派,特別是語境論者更多考慮到自然語言處理中的語境因素,認為自然語言中語句表達的命題需要語境補充才能完整。因而特稱描述語經歷從純語義研究到語義—語用界面研究的趨勢。
最后,從方法論上看,盡管理論思辨法仍是主流,但語境論者已開始嘗試用實證研究驗證各種抽象的理解模式。Russell派主要使用表達和指示物之間的二元關系,在形式語義學領域做出大量研究,嘗試用符號和公式來精確定義和解釋特稱描述語的語義。Strawson派和Donnellan派研究說話人、使用表達、聽話人及指示物之間的四元關系,其各種意義劃分模式及理論框架必定有意圖性的參與。有的關聯論者補充細則,力求對關聯性進行對比評估,以此實證理論框架的解釋力。可見,除了在可能世界語義學范圍內理論思辨特稱描述語的理解問題,還可以對受試進行實驗,找出人們在真實動態語境中的理解機制。
從以上研究趨勢可見,未來特稱描述語的研究可以沿著語義作用、語境作用以及理解機制這3個維度展開,找出語義和語境如何共同作用以確定特稱描述語的意義,同時研究方法上可多向實證研究靠攏。
綜上所述,自從Russell強調特稱描述語的重要性以來,在這長達一個多世紀的研究中,相關的爭論可謂是“軍閥混戰”,至今難以看到“勝利的曙光”(陳曉平 2012:31)。本研究梳理各派學者在特稱描述語語義、語境作用和理解機制方面的觀點和分歧,闡明特稱描述語經歷從純語義研究到語義—語用界面研究的趨勢,指出今后的研究方向。
同時,必須指出的是,鑒于研究目的和哲學立場的不同,Strawson和Donnellan對Russell的批評存在一定偏差。Russell的描述語理論是在邏輯學的框架里解決哲學中“存在”的難題,對語言處理難免有許多強制性的成分,其理論及其引發的爭論是語言哲學轉向的啟程。我們既不能從語用學和認知學的視角去責難它、貶低它,也不能忽視其邏輯哲學的研究思路和方法(楊雪芹 2010:79)。因此各派的觀點均有道理,只不過是看到問題的不同方面,如同盲人摸象,我們只有吸取各家的長處,方能更深刻地認識特稱描述語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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