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趴”(party)、“萬圣轟趴”(home party)、“長推打帕(par,高爾夫球術語)秀投籃,三年級生姚明不一般”1,音譯詞正在劈里“啪”啦地向我們涌來。是洪水猛獸,還是語言的清新劑?論者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其實,音譯的歷史源遠流長,佛經翻譯中著名的“五不翻”指的就是五種情況下存梵名、取音譯。本文擷取音譯的趣例兩則2,一睹音譯的風姿與魅力。
一、音譯詞:從清華園、西南聯大到香港大學的迎新營
音譯詞在大學校園頗受青睞。西南聯大學生許淵沖在《似水年華》一書中回憶教授們的諧趣:
當時聯大學生課后愛打橋牌(Bridge),潘家洵先生把Bridge音譯為“不立志”,真是音義俱合的妙譯。
……
皮名舉教授講古代史時,把埃及女王克柳芭(Cleopatra,今多譯作克麗奧佩特拉)叫做“骷髏疤”,說她的鼻子假如高了一點,羅馬大將安東尼就不會為了愛她而失掉江山,西洋史也要改寫,講得非常有趣。
大學教授們妙譯迭出,象牙塔內的天之驕子們也不甘示弱,音譯詞在當年的清華園同學間同樣流行。季羨林先生1932年9月7日的日記中寫道:
今天是新同學入校辦理手續的第一天,挺胸歪帽不順眼者頗不乏人。體育館內大行其Toss(注:Toss即“拖尸”,二三十年代清華大學老生捉弄新生的一種活動。原意為四個人拽起一個人的四肢向空中拋的動作,后演變出多種花樣,包括“搜索敵軍”、測“肺呼吸量”、“吃蘋果”、“丈量精確度”、“鼻力測驗”等等),共有十三項之多。(季羨林:《清華園日記》,青島出版社,2015年,頁96)
“拖尸”兩字,帶著幾分陰森恐怖的同時,大學新生任人“宰割”、被橫拖倒拽的“慘狀”纖毫畢現、惟妙惟肖。
這一做法在香港的大學得以延續。每年開學季,香港高校都會舉行迎新營活動,其中的“蝦薯文化”近來引發爭議。蝦薯即英文harsh,意即對人苛刻、刻薄,這里指大學迎新活動中的“整人游戲”。與“拖尸”相比,“蝦薯”詼諧生動,更接地氣。只是香港個別高校迎新活動出格、甚至挑戰社會公德底線的不雅行為,讓“蝦薯”文化走了形,變了味,實在可惜。
二、筆名與音譯
文人墨客的名字或筆名與音譯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傅月庵、陳布雷、辛豐年、張愛玲這幾個名字都與音譯有關。

陳布雷為《天鐸寶》撰稿時署名“布雷”,并解釋出自英文“bread”:
然布雷二字,實太淺露而不雅,友人中常有詢命名之意義者,其實余以此二字之別署,乃在高等學校為學生時同學汪德光君為代擬者,蓋余此時面頰圓滿,同學戲以面包孩兒呼余(憶為邵振青所創始),由面包而bread,再由譯音而改為布雷。(《陳布雷回憶錄》,東方出版社,2009年,頁47—48)
張愛玲名字中的“愛玲”則來自英文名Eileen:
十歲的時候,為了我母親主張送我進學校,我父親一再大鬧著不依,到底我母親像拐賣人口一般,硬把我送去了。在填寫入學證的時候,她一時躊躇著不知道填什么名字好。我的小名叫,張兩個字嗡嗡地不甚響亮。她支著頭想了一會,說:“暫且把英文名字胡亂譯兩個字罷”,她一直打算替我改而沒有改,到現在,我卻不愿意改了。(張愛玲:《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6年,頁32-33)
單德興在評論張愛玲的美國文學中譯時指出:換言之,她的小名是“張煐”,英文名為“Eileen Chang”,而聞名遐邇的“張愛玲”竟然是“翻譯”,而且是“胡亂譯”的。以后見之明來看,這則中英互譯的“正名”軼事,成為她后來譯者角色的預言/寓言。(單德興:《翻譯與脈絡》,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年,頁146)
張愛玲譯作不少,自譯和翻譯他人作品均有涉獵。前者如《秧歌》、《赤地之戀》、《五四遺事》、《怨女》四部英文創作小說的漢譯,以及《金鎖記》等中篇小說的英譯,后者包括《老人與海》、《愛默生選集》等多種體裁美國作品的翻譯。單德興將這一“中英互譯的‘正名軼事”作為張愛玲日后游走于兩種語言之間,將自己的作品嫻熟地進行中英文轉換的先兆,“后見之明”是自謙,實乃高明之見。
張學良同樣把英文名書寫成漢字,其間折射出的,是深深的故國之思。黃發有寫道:
Peter是張學良的英文名。在一本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和劍橋大學出版社聯合出版、1970年在臺灣印刷的《新英文圣經》(The New English Bible)中,張學良用中文簽署“七十歲生日 李俊卿先生所贈 庇忒”。從這些字跡當中,能夠依稀感受到張學良在中西文化之間的彷徨,將英文名音譯為中文,折射出張學良內在的無奈。(黃發有:《藏書票里有回響》,《書屋》,2016年第2期,頁61)
由是觀之,音譯焉可小覷。
1. 新華網2016年10月21日體育新聞標題。
2. 關于音譯的更多研究,可參見金其斌發表于《東方翻譯》(2010年第6期,2013年第1期,2014年第4期,2016年第1期)的系列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