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自暗處綻放

By+Ashani+Lewis

She is quiet，

With skin as tight as the wheeling1 crows：

She kneels over the dirt and grows

The roses.

Your lawn chair holds2 a pale absence；

A tulip dies， falls back against the fence，

And decomposes.

You watch her.

（And from her fair and unpolluted flesh）

The shadows on the windowsill3—fresh

Violets

Break up the clean square of light，

And， thoughtless4， obstruct the sight

Of her silence.

She grows the flowers

For you. From loam and wombs，5

The pits of eyes6 and empty rooms，

From hipbones7，

Harpoons8， moons and crows： everything dark—

Seaweed， oil， the time around stars；

And olive stones.

她很安靜，

皮膚緊致得如空中盤旋的烏鴉：

她跪坐在污泥上，栽種著

玫瑰。

你的草坪椅總是空蕩蕩的蒼白；

一株郁金香向后栽倒在籬笆下，

枯死，腐爛。

你看著她。

（自她白皙、未被污染的肌膚）

窗臺上的重重陰影——鮮活的

紫羅蘭

打碎了光線投射下的潔凈方塊，

而且，毫無顧忌地遮擋了

她的沉默。

她種這些花兒

是為了你。從沃土和子宮、

眼窩以及空無一人的房間，

從無數的髖骨、

鏢叉、月亮和烏鴉：一切暗黑之物——

海藻、石油、斗轉星移；

還有橄欖石。

就讀于英國薩里郡蒂芬女子高中（The Tiffin GirlsSchool， Surrey）的阿莎妮·劉易斯（Ashani Lewis， 1999— ）是迄今為止本專欄介紹過的最年輕的詩人，其筆力技法雖不能與大家相比，但已顯露出超越同齡人的熟練老道。她的這首《鮮花自暗處綻放》因獨特的意象聯想和新奇的觀察視角，榮獲了以“奇觀”（Wonder）為主題的2016年度克里斯托弗·托爾詩歌大賽（Christopher Tower Poetry Competition）的頭等獎。該競賽由牛津大學基督教會學院（Christ Church， Oxford University）舉辦，旨在鼓勵青年人的詩歌創作，每年提出一個既定主題，面向全英16—18周歲的中學生征集稿件并評出冠亞季軍。劉易斯在2015年參賽時敗北，卻在次年一舉奪魁，走出名落孫山的灰暗處境，迎來金榜題名的榮耀時刻，這一人生經歷恰好印證了“鮮花自暗處綻放”的主旨，令這首詩本身也成為了一種“奇觀”。

劉易斯在標題中刻意將介詞“from”的首字母進行大寫，說明此處的核心字眼并非分別象征生靈與死物的“鮮花”和“暗處”，而是銜接二者、改寫生死對峙格局的“自”。為了表現“由死入生”的轉變過程，詩人首先試圖雜糅鮮活氣息和朽臭腐味，模糊生死界限，譬如在開篇就將悼亡女子的皮膚之年輕緊致，與在空中盤旋、縮緊覓食范圍的烏鴉作比；又如貫穿全詩的種種花卉，既有“遮擋”“沉默”的“鮮活”特征，也有“枯死”、“腐爛”的陰郁表現，成為溝通生死鴻溝的媒介。繼消解二元對立之后，劉易斯在末段再度強調“from”所指涉的演化過程：正如“海藻”歷經“斗轉星移”變為“石油”，墓園里累積的腐尸也在無數個漫長日夜后轉變為“沃土”，雖然腐爛得只剩眼窩和髖骨，卻也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子宮”，孕育出紀念逝者的鮮花；而且，即便它們終會如篇首提及的“郁金香”那般“枯死”、“腐爛”，囊括“一切暗黑之物”的大地終將誕生出名似（且色近）“橄欖”，但比這種短命植物更為美麗的永恒存在——“橄欖石”。

作為一篇命題詩作，劉易斯試圖展現的“奇觀”，絕非眾人皆知的物質循環過程這么簡單。況且，古有虞美人的誕生傳說，今有《這個殺手不太冷》的種花片尾，以鮮花寄托哀思、表征死者生命延續的想法，也早已是文藝創作的慣常套路。真正令《鮮花自暗處綻放》脫穎而出的奇異之處，就在于劉易斯以第二人稱構建了死者的角色，使其顯得鮮活親近，同時將生者設定為情感上距離讀者（及敘述者本人）更為遙遠的第三人稱，近乎死氣沉沉，并由此在二者間形成更為復雜的聯系。紫羅蘭的“遮擋”“沉默”，看似無意，但鑒于詩人已告知死者，“她種著這些花兒/是為了你”，我們也可以理解為，這是死者有意借助鮮花的化身來寬慰女子。花固有一死，唯有不朽的詩作，方能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傳閱，長久維系著“你”與“她”之間被生離死別割裂的羈絆。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劉易斯并未用花卉意象終結全詩：因為詩歌創作本身，就是一種如“橄欖石”般、比鮮花更為堅固可靠的溝通媒介。

1. wheel： （鳥等）盤旋。

2. hold： 使保持某種狀態。

3. windowsill： 窗沿，窗臺。

4. thoughtless： 缺少考慮的，輕率的。

5. loam： （含有黏土、沙以及有機物質的）肥土；womb： 子宮。

6. pit of eye： 眼窩，又稱eye socket。

7. hipbone： 髖骨。

8. harpoon： 捕鯨鏢，魚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