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客棧（組詩）

硯青

時光客棧

我心頭的燈熄了

客棧里依舊燈火通明

有人從深夜趕來

挾著支離破碎的星光

等他的人早已不在

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一切與時間為敵的人

都是我的戰友

我們彼此鼓勵，又相互勸慰：

如果無法阻止某些東西的老去

那就不如讓它痛快地死去

大覺寺前

這些伏在案前的

都是戴罪之身

一些東西隱藏得再深

也逃不過菩薩的眼睛

比如，我此刻脫韁的內心

和體內奔騰的暗流

這里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對于一個拒絕認罪

拒絕妥協的人

諸神是不會給予他悲憫和寬宥的

這個倔強的骨頭里

藏了整座綿綿青山

回去吧

山風漸冷

臘梅開得正好

笙

八歲那年

笙把我從河里撈了起來

我欠他一條命

這么多年來

我一直有種明亮的直覺

笙，并不是傻子

每次他都要把他那雙

沾滿油污的手，反復搓洗

再來抱我兒子

這個蓬頭垢面，佝僂著腰的男人

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中

屈辱地活了這么多年

只有在他抬起頭的時候

星星和月光，才會涌上眼睛

所以，我恨我自己

曬月亮

晴好夜里，我和東坡在西湖邊上

曬著同一輪月亮

就著月色，我們互相交換起彼此的秘密

元祐五年，他在這里愛上了一個女人

從堤南愛到堤北，把西湖裝進詩里

我不敢在他面前談論愛情

西湖水清，藏不住半句虛言

倒是頭頂的月亮，沉默了千年

也等待了千年

我必須要向它坦承，我曾多么渴望

像它一樣，高高掛起

遠離人間是非

夜馬

寒山寺的鐘聲敲了十二下

我體內的一些東西

就活了過來

這些卑賤的，可憐的尊嚴

跟著它們的主人

受盡委屈

原諒我吧，這個膽小又怯懦的人

烈酒也壯不了我的膽

這個世界是另外一些人的

他們制造了星星和月亮

而我那，所剩無幾的尊嚴

和誠實，才是我最后的太陽

只在今夜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