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悅+鴻格爾珠拉
訪談印象:1968年的達斡爾族作家蘇莉目前定居通遼,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曾任全國第九屆青聯委員,自治區第九屆青聯常委。1987年小說《紅鳥》受到《上海文學》編輯張斤夫的肯定與贊賞,并在這份具有影響力的刊物上發表讓很多讀者對這個年輕的達斡爾族女作家并引起關注。1988年參加西北民族學院作家班,1989年轉入南京大學中文系作家班,都讓她眼界開闊,為日后的文學之路奠定了良好的基礎。自幼受到故鄉莫力達瓦濃厚的達斡爾文化滋養,發表了《舊屋》等作品,其中散文集《舊屋》獲得2002年全國第七屆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同年獲得內蒙古自治區第七屆索龍嘎文學特別榮譽獎等等。初次見面是在她家里,我們的拘謹在見到蘇莉老師后煙消云散。她身著寬大的淡綠色衣裙,氣質樸素淡雅,為我們擺上了兩杯清新的茶。訪談在她的書房輕松地開始了,聽她講述她的寫作思維、文化視野和藝術追求。其實在與蘇老師見面之前,我們已經了解到她生活中的種種艱難,在聊天中更加深刻感受到她所經歷的苦痛,然而始終洋溢在她臉上的微笑和言語中的從容,顯示出的是她內心的強大和飽經風霜后的篤定。她飽滿的精神世界提升了我們對文學價值和民族文化傳承的看法:文學作品不一定要時髦暢銷,但一定要有恒久的價值;民族文化傳承也不一定要刻意和狹隘,但一定要寬容,為后世留下獨特而有價值的東西。在文學道路上不斷探索行進的她,為民族發聲,全力以赴,希冀文字化成種子,落到眾多讀者的心扉,生根發芽。
采訪者: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本科生王曉悅、鴻格爾珠拉
受訪者:達斡爾族作家蘇莉
一、對本民族文化的反思與確立普世價值
王曉悅:在進行民族文學作品的創作時,作為一個少數民族作家,有怎樣的思想歷程?
蘇莉:我覺得一個少數民族作家既需要根植于自己的民族文化土壤,也需要開闊眼界,到與自身的文化不一樣的地方去。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受到很大的沖擊,甚至會改變很多原來的理念與價值觀,但是通過這種打碎后的重組,要比一直在原生態的狀態更利于創作。如果一直在本民族都認可的價值體系中生存,會對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意識沒有那么強烈的感覺,甚至還有點排斥,向往更大一統、更時尚的文化。尤其是年輕人,像1989年時的我,寫小說就愛寫什么咖啡館呀,男女感情啦,自己還覺得挺時髦。1991年我從南京大學作家班畢業回來后參加了莫力達瓦旗召開的一次“三少民族”筆會,當時《山西文學》的一位水準很高的編輯祝大同老師看完我的作品后說“你挺有才氣,但沒有自己”,當時我挺受打擊的,又給他看了我去南京大學作家班之前寫童年老家題材的作品,他看了之后說“這個才是你自己”,當時是對我贊不絕口。后來他在寫那次筆會的一篇文章里還特意談到我“……讀了妹妹寫的那些東西,讓我驚詫,滿紙散漫而綿密的感受,被她用一種不經意的方式寫出來。后來她寄給我的那些作品,其中洋溢的天分同樣被我的同事們贊嘆。我想她應該有一個好的文學前程,因為她敏感聰慧還富有表現力。”
后來我一直在反思,我要寫什么,要怎么寫,往哪條路上走,這個過程挺痛苦的。1992到1993年,我幾乎沒寫東西,磨出一個短篇小說《冬夜》,那時候25歲,像是一個對自己25歲生命的沉郁的總結。因為之前寫的東西都是被否定的,整個過程有種死而復生的感覺。
1991年寫散文《舊屋》時我剛剛從南京大學畢業回家,現在來看這部作品已經是我的代表作了,其實當時就是我的反思之作?!杜f屋》寫了我自己的成長環境、成長經歷和心路歷程,還有對自己民族和對自己的思考,也沒想過最終能否發表,反正是順著自己的想法就寫出來了,長達一萬字,也沒有地方給我發表。后來就發表在《駿馬》1991年第6期,當時的主編劉遷老師給我發了頭條,馮苓植老師偶然看到后給予我很高評價,還熱情地寫了一封長信給《駿馬》編輯部,我當時還處在苦悶中,在閉塞的莫力達瓦對此一無所知。后來經常聽有些作家說作品有它自己的命運,看起來真的是這樣。《舊屋》這個作品開始逐漸發酵,后來被越來越多的人喜愛,算是確立了自己在內蒙古文壇的地位吧,也奠定了我今后寫作的方向,從此開始我只寫莫力達瓦旗,寫達斡爾族,回歸到自己的民族里。確立了寫作方向、寫作風格后,寫的就越來越順,以后就開始寫散文,一下就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那種表達方式。
即便如此,我寫的也不像別的作家那么多,每年大概五六篇,一點點的、一個一個磨,在緩慢的寫作過程中尋找自我。一直這樣不溫不火的,因為90年代中國文化有那么一段低谷,不像80年代那么熱烈,大家都轉向了。而且這中間也有許多生活變故,1995年我和我愛人結婚來到通遼,生活一直也不順利,工作、房子都沒有著落,整個生活一團糟。而且我的作品對外界影響力較弱,我也主動追求這樣一種像是封閉實則在自我成長的一段時間,讀書寫東西,我和通遼的文化界十幾年里一直若即若離,因為我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客居此地的達斡爾族作家,不想主動地融入,我覺得一個作家可能需要一段自我成長的、不受外界干擾的時間。這期間,在遠離故鄉又與之保持一定聯系的狀態里,不像是原來深入其中那樣,反而很多東西都豁然開朗了。在通遼,我寫出了很多我創作生涯里相對重要的作品,如《牛的故事》《天使降臨的夏天》《獵事遺歌》等等。這種狀態對創作是有好處的,不被日常生活中的表象干擾,脫離它之后反而會讓很多東西清晰起來,人在故鄉生活的時候未必想得到的事物,在另一個文化環境中會受到刺激。比如我在老家吃蘇子餅,我從來不會覺得這是個屬于自己民族的東西,會覺得它很日?;?,不需要去格外述說。但是到通遼以后,這里沒有蘇子餅,有的時候就會想念,才明白,哦!原來這是我自己民族的東西,就會充滿感情地描述它,很多作品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寫的,都會歷歷在目地活過來,寫下來的時候就很順暢。
而且我在寫作時一直追求一種恒久價值,一直在尋找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東西,我的價值觀不是隨著潮流走的。對文學品質中恒久價值的追求是我一直默默堅持和努力的方向。我當年寫的東西現在的年輕人讀起來還會感動,沒有那種過時的感覺。像二十五年前《舊屋》里寫的東西現在對后輩們影響還很大,內蒙古民族大學有很多達斡爾族孩子,他們可能也像我當年一樣,在本土生活的時候對自己的民族沒有太多文化自覺,脫離自己原來的環境后也會有他們的自我尋找,他們之中有的孩子讀到我的作品的時候就會流淚,有重新回到自己民族的感覺。因為我們民族沒有文字,我的作品就算是給這個民族留下一點腳印吧,所以我想或許我的這點文字對于整個中國來說未必是精彩的,也未必是影響力很大的,但是對于我自己的民族來說,它可能起到了一點點啟蒙的作用,讓自己的后代能反思自己的民族、回到自己的民族,然后為自己的民族發揚光大做出自己的貢獻。孟暉也是達斡爾族作家,她曾經給我寫書評的時候說“曾是原鄉人的少數民族作家之不可替代的意義,就在于為今天與未來提供了一個像巴爾加斯·略薩之類所不明白的體系……因此,他們也許寫得不如巴爾加斯·略薩們華麗,但卻可能在時間中被證實更加具有價值?!边@大概就是我存在的價值了。好像是一種使命感,真的是這樣,在當今社會,少數民族文化受到的沖擊太大了,恐怕誰也無法阻攔這個進程,只能盡力留下些什么,說不定這是一顆小種子,哪一天讓哪一個孩子看見了,在他心里忽然發芽了,然后激發他們來回溯自己。
鴻格爾珠拉:您對下一代青年作家,尤其少數民族作家有什么期許嗎?
蘇莉:我也沒有資格期許吧,都是同路人,他們有他們自己的選擇和道路,這都無可厚非。但是說到少數民族作家,我是自動歸屬在自己的民族里,還是覺得要多為自己的民族考慮。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自己的初衷,這樣就好了。每個作家會有自己前進的方向與道路。
王曉悅:目前民族同化現象嚴重,達斡爾族也受到很大沖擊,以后您要以什么樣的方式保存并傳承您自己民族的文化呢?
蘇莉:寫作的人,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用文字留住傳統,盡量多寫一些存留下來,因為我的祖先沒有留下文字,那就從我開始,我也不知道文字最終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將來有誰能讀到這些文字,并且產生一種民族歸屬感和親切感,也算是我的一點小小的貢獻。所以我很致力于寫我民族傳統的日常化的東西,比如柳蒿芽、蘇子餅、搖籃,但凡我能想到的我都想把它寫出來,讓它像火種一樣留在那里。哪怕只點燃一個人,也算收獲。正如孟暉在《消失的身影與堅持的身影》中所說的,“她們(指邊疆少數民族作家)的寫作不僅關涉個體經驗,更為中國大地上百年來激烈的現代化進程所引發的震蕩留下了獨特的見證……因為正是這些寂寞心靈的注視讓人類對于一場巨變的感受趨于完整。”能夠起到這樣見證的作用在我就是有價值的。
鴻格爾珠拉:您在《沒有文字的人生》中說對于達斡爾民族沒有文字只有語言感到苦悶,那您對您民族文化問題怎么看?
蘇莉:這個真的特別遺憾,對民族的情懷被激發后,自然想去尋找自己的根,但是發現沒有可以依傍的典籍可做參照。比如蒙古族有《蒙古秘史》,想尋根的人隨時可以進入,從中尋找自我并建構一個完整的價值體系,我們達族就沒有,七拼八湊的只能追溯到三百年前清朝的時候,甚至是在俄羅斯侵略咱們的史料中才能若隱若現地找到自己祖先的影子,很可悲。當時就想如果我的祖先哪怕只是只言片語的記錄一下,回溯的時候就能有一個根據了,這真是很遺憾的事。
二、承載民族精神的文學意象
鴻格爾珠拉:您的處女作《紅鳥》的意象代表的是一種美好的希望嗎?還是什么呢?它的最深層的意義是怎樣的?
蘇莉:其實真的是一種美好的愿望吧。當時我寫這個作品時我父親還活著,他是個酒鬼,經常給我們的生活制造混亂,帶來絕望感。其實這個故事也是我同學的一段經歷,我就寫出來了。因為在我父親的那個時代達斡爾族,尤其是“文革”時期受到很大沖擊,所以他們特別苦悶??梢驗闆]有那么高的文化,沒有什么可排解的方法,不能把他們的那種郁悶抒發出來,最后就選擇酗酒,變成了酒鬼,折磨家里人,讓生活變得一團糟。寫《紅鳥》的時候我才19歲,高中剛畢業,也不會想到這是一個民族的問題,時代的問題,只是簡單地想到父輩和少一輩的矛盾,當然也表達了一點和解的意思,其實還是挺局限的。
王曉悅:所以,在文中體現的是您對父輩委屈式生活方式的一種批判嗎?
蘇莉:嗯,是的。因為有的時候寫我自己父親不會被別人是說在污蔑自己的民族,否則如果我說達族大部分都是酒鬼,其他人在感情上接受不了,只有寫自己的父親,完全是個人化的角度,別人無可指責。其實他們每個人讀到后都會看到自己父親的影子。中央民族大學的巴特寶音看了《舊屋》后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說,這部作品對他震動很大,因為在他們的意識里,家丑不可外揚,總會把自己有缺陷的父親描繪成勤勞善良的形象,他們都很忌諱這個,但是我寫出來了。他就覺得很震撼。
王曉悅:在《盡善的勇氣》中,您筆下的女性形象,寬容忍讓,逆來順受,這種形象是不是達族女性的專有特質,和民族文化有什么關系嗎?
蘇莉:可能真的和達族女性特點有關系,達族女性特別有擔當。我從母親身上學到了很多,她就是那樣的人,雖然個子非常小,但是特別有主見特別寬容,我們小時候都覺得爸爸帶給我們很多痛苦,就想著不要他了,但是我媽媽不會這樣,在我有了十幾年婚姻生活后才能理解她當時的偉大。哪怕現在我生活到這種地步,我愛人尿毒癥,需要定期透析,這些年里,我一直都默默地扛著,我也是后來發現我身上就有我們民族的這種內在力量,在遇到事情之后一點點地被激發出來了。所以是在很感慨的情況下寫出了這部作品。
三、追求恒久價值的“喃喃自語”
王曉悅:您在《舊屋》的后記中曾寫到自己的寫作“是在喃喃自語,并不特別渴望其他人都喜歡和靜下心來傾聽我的訴說……”您的寫作只關乎心靈,和潮流無關,這點難能可貴,在當下文學商業化比較嚴重的情況下,您能保持如此實屬不易,可以結合這點談一下您的文學觀念嗎?
蘇莉:我能說出那段話也經歷過一段痛苦的過程,人最開始都是有夢想的,都會想寫出一篇作品能得到大家的關注,然后得到一定的榮耀。但是從我自己的寫作道路出發,實際上未必如此。我的作品大多會被《草原》《民族文學》等理解少數民族文化的雜志接納、發表,而其他雜志并不一定會理解,甚至會退稿。這種打擊其實挺多,就是無法理解你的作品,我當時苦悶于要不要為了迎合一些雜志的取向去寫,比如獵奇的,要把民族奇特的一方面表現出來。但是我覺得我的民族并非如此,我的民族也很正常,只不過有性格獨特的一面,生活方式不太一樣,我不想用迎合他們的方式來詆毀自己的民族。后來我思考了很久,也就是我為什么有兩年時間沒寫東西,我糾結的是,要堅持我自己最真實的寫作,還是要改變自己迎合他們。最后我決定哪怕是喃喃自語,也不去迎合,保持自己。堅持自己這個過程很艱難、很不容易的,因為自己的感受是別人無法代替的,是只發生在我自己生命中的東西,整個心路歷程完全是自發的,不受他人影響。所以十多萬字的那本散文集《舊屋》都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寫出來的,當時都不能上流行雜志,也不能被流行語境認可,但是我覺得是有價值的。我最后把它們結合在一起放到《舊屋》這本小冊子里時,大家就看到了它的價值,所以才能獲得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說明自己曾經的堅持還是對的。雖然堅持的過程很無助很寂寞,但是最后還是很欣慰。只有真誠的表達才能被族人接納。我哪怕走得很孤獨,但是始終很篤定,總有一天會有人認可我的價值?,F在我還是希望自己能保持初心,不受外界干擾,等待合適的契機付出自己全部的真誠寫出一個東西。我不想亂寫,一來怕糟蹋了題材,二來是對自己的寫作有品質要求。
有時候寫作不需要太急切,有的人急于往前趕,急于成名,急于被承認,也無可厚非,每個人的選擇不同,他能馬上享受到成功的喜悅。而我追求更恒久的價值,想讓作品活得更長久。至于現世里我覺得活的過去就可以了,不一定獲得多少榮耀,但是作品能夠傳世,大概是每個有野心的作家最深切的愿望吧。
鴻格爾珠拉:看您的作品《牛的故事》《火的樣子》,覺得語言風格像少女一樣可愛,您是怎么保持少女思維的,一個成年人做到這樣挺不容易。
蘇莉:是的,很不容易,真的需要自我保護,防止世俗生活對自己的影響,一定要保持孩童思維的內核,并時時把它激發出來,有的時候也會被遮蔽,尤其是在生活不順利的時候會想妥協,想去從眾,想媚俗討好大家,一旦這樣,這個東西就會像小火種一樣熄滅了,那種獨特就會被完全淹沒。所以我覺得,要是想做一個有質感的作家就一定要保護好童年那種好奇心以及萬物初開的感覺。這樣日常生活中才經常會有神奇的力量被發現。
四、捕捉生活日常的女性寫作
鴻格爾珠拉: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從一個女性的角度來看創作會有什么不同呢?
蘇莉:我覺得女性角度可能會比男性作家更貼近地氣,更貼近生活,對生活的質感了解得很細致,表達得更細膩。男性作家可能比較宏闊一些,很多生活細節,未必會像女性作家感受得那么深,所以女性作家表達的是看起來瑣碎實則生機盎然的東西,是人間的氣象。所以我也致力于表達充滿人間氣象的東西,我寫火、面粉,這些都是最日常的,容易被人忽略的視而不見的東西,但是你如果真的發現它的與眾不同,表達出來也是會令人震驚的?!叭巳诵睦镉?,人人筆下無”,司空見慣的東西最難寫,化腐朽為神奇,能把非常日常的東西寫出彩來是一個作家寫作功力到達一定境界的體現。我現在正在承擔的一個寫作的項目叫“萬物的樣子”,是把比如篦子、毽子之類的容易被忽略的最日常的東西賦予一個新的發現,還會寫咸菜、醬油等等這些人們司空見慣的東西,我覺得一個作家是否與他人不同,就看這個作家的筆下有沒有或者能不能表達出一個獨特的、與眾不同的完整世界。
五、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與可能的創作轉向
鴻格爾珠拉:您寫過生活艱難,如《買房記》,但是又在好多作品中流露著樂觀的態度,您是怎么在生活的困境下保持這種狀態并將其帶入創作中的?
蘇莉:是一種創作規律吧,不適合在文章里抱怨,我也不想給人負能量,生活坎坷誰都能遇到,就看自己怎么面對,其實一開始在莫旗的時候,作為家里的老小,我不需要面對多少困難,一切都有我強大的姐姐們替我搞定。但是到通遼后,除了我愛人我舉目無親,沒有任何依靠,只能自己硬著頭皮上,結果反倒鍛煉了自己。經歷了各種磨難沒有被打垮,倒是更強大了。我現在不斷反思生活,思考人為什么活著,怎么樣才能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有情調。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王曉悅:以后您還會繼續書寫自己民族的題材嗎,創作上會有什么轉向嗎?
蘇莉:大概我的寫作更包容一些了,也不完全寫自己民族的,因為我在這里生活久了,發現民族間互相包容、互相融合的過程也很有趣,這個現象是不能被忽視的。我認識到每一個民族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比如我寫的《柳蒿芽》就是這種融合的過程,不能說它只是達族的,因為它現在已經被好多民族接受了,而且每個民族都在給它一些改變,這可能是每個民族自己文化的一個體現,柳蒿芽追根溯源對我們民族曾經并一直都很重要,是我們很深的一個具有標志性的鄉愁對象。但是不能說只是我們民族人才吃的,如果只強調自己的民族就太狹隘了。我現在越來越看重這種包容性,我把自己的民族鑲嵌到里面而不是獨立出來。人真的需要經常生活在一個異質文化中,這樣才會對自己的民族進行反觀,不會一直在自己的角落里看世界,那樣是不準確的、狹隘的,我反對那樣狹隘的民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