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欣順,張英魁
(1.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北京100088;2.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山東日照276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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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研究
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總體態勢及科學化取向
——以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為基礎的文獻統計分析(1986―2015年)
徐欣順1,張英魁2
(1.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北京100088;2.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山東日照276826)
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狀、存在問題及其產生原因是當前需要關注的重點。依托于CNKI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以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為準繩,對1986―2015年有關政治文化研究的2 685篇期刊文獻進行統計分析,結果表明,我國政治文化研究總體上歷經“蓬勃發展”后呈現回落態勢,主要存在對政治文化理解的含混泛化及研究重心的偏移問題。產生這種現狀的主要原因是意識形態的廣泛影響、中國政治學恢復建設中的研究不足、傳統與專業思維方法的束縛等。政治學界應省思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狀,立足中國現實,突破思維束縛,以緩進累積的方式向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靠攏。
政治文化;政治科學;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



1956年,美國知名的政治文化學者阿爾蒙德在《政治學雜志》上發表論文,首次使用“政治文化”概念,并將其定位為某一政治體系中政治行為與評價的取向模式。[4]其后,他與維巴共同完成了一項跨國性的政治文化調查,使得政治學界的文化研究也可以擺脫作者主觀臆斷而得到客觀實證,在成果《公民文化》一書中,阿爾蒙德和維巴進一步指出:“‘政治文化’這個術語所指的就是特定的政治取向——對于政治體系及其各個部分的態度,對于在該系統中自我角色的態度……這里只能強調,我們使用文化這個概念時,只是指它的多種意義中的一種:即對社會客體的心理取向”[5]。通過對這些心理取向進行操作化測量,進而實現較為客觀精確的研究。另一位對政治文化理論作出重大貢獻的美國學者白魯恂認為政治文化基本等同于政治態度[6],在其與維巴的合作調查中,他從政治發展的角度進一步深入地揭示了政治文化概念,認為“政治文化乃由賦予政治過程以秩序和形式的特殊取向模式所組成”[7]85。可以看出,政治文化最初的概念內涵側重于個體的主觀心理及其對政體穩定的決定性意義,加之研究工具與理論模型的粗糙簡約與泛化,使得政治文化研究遭遇空前批判并走向衰落[8],取而代之的是經濟學視角下理性選擇理論、依附理論等在政治學研究中的興起與主導。

美國學者邁克爾·布林特(Michael Brint)在系統全面地梳理西方政治文化譜系時指出,西方政治文化研究主要存在三個譜系,即法國的社會學傳統、德國的文化哲學傳統和美國的政治科學傳統。[13]在這三大傳統中,尤以美國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較為明顯地實現了對傳統研究束縛的突破,從而在行為主義革命的背景下實現了方法論的科學化與精細化,并成為當前政治文化研究界的主流范式。回顧以上美國現代政治文化的研究與發展歷程,如國內學者叢日云先生所說,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創立時興到70年代的低潮,再到80年代末的復興以及其后的繁榮,“在半個世紀中經歷了一個馬鞍形的變化”[14]。這樣一個變遷歷程表明:政治文化研究既是一個動態發展的理論體系,也是在行為主義背景之下生發出的一種分析測量工具;既是一種知識探求的累積化、擴大化,也是一種認識方法的精密化、客觀化;既能夠從知識層面增加研究的科學性內涵,又能在事實層面對政治共同體的穩定與發展提供科學的啟發和指導。
因此,要想了解當前我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狀,首先須就政治文化本身作一理清界定,并認清其解釋力的局限性。但這并非是一種顛覆,西方學者馬克斯·凱斯對政治文化概念的判斷,就走得比較遠,他指出:“政治文化這個概念缺乏精確性,通常會成為對一個國家主觀的、老套的描述,而不是一個具有經驗依據的、可測量的概念”[15]。當然,這也為我們在審視西方政治文化理論與中國政治文化研究時,提出了有益的告誡與警示——理解行為主義背景下的政治科學發展脈絡,以及追求一種更為嚴謹與可操作性的政治文化概念,當是學術界的一種不懈追求。
美國政治學家德懷特·沃爾多(Dwight Waldo)曾指出:“就語源學及歷史上正統的廣義解釋而言,科學為單純的‘知識’。以嚴格解釋而言,科學只是依照專門的方法論公準而獲得且成為正統的一特定型式的知識”[16]。在西方上述研究認識的基礎上,筆者認為,政治文化當以人們的政治心理層面為核心,以潛意識為存在形式,以現實客觀性為最本質特征,以行為主義背景之下的政治科學意義為存在理由,因而其內涵可簡要表述為:特定時空下,一套系統的政治態度、信仰和情感的取向體系。一方面,該認識的科學意義表現在求實、求知的知識性以及知識本身的客觀、體系、理論與累積性;另一方面,其科學意義還表現為可操作與測量的方法論維度與現實指導維度。因而兩個層面的追求,不僅能夠形成最低限度的公準以展開公共對話、學術交流與經驗累積,而且能夠形成一定程度上的權威共識。由此看來,政治文化研究本土化、科學化和在具體政治生活中的運用情況,以及未來政治文化研究在中國政治現代化與政治文明建設中應承擔何種學術責任,都是理論工作者所應該關注的。那么改革開放以來,政治文化研究在我國究竟沿著怎樣的軌跡發展?中國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又達到了一種怎樣的程度?存在哪些問題?這些將是本文接下來要著重進行分析的內容。

(一)數據來源與研究流程
對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現狀的分析,筆者主要依托于CNKI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發表年度限定為1986―2015年*1986年,“政治文化”才出現在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的文獻篇名中,以此為起點到2015年底整整30年,本文以此為基礎可以較好地把握一個時代政治文化研究的階段性軌跡。需要指出的是,國內政治文化研究的起步時間為20世紀80年代初,從既有文獻提供的線索來看,1982年就有相關文獻的出現,但受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的局限未被列入其中,這并不影響本文的行文分析。,檢索篇名中含“政治文化”的學術文獻為總體樣本*采用篇名檢索必然會遺失一些相關文獻樣本,即屬于政治文化范疇但不以政治文化為關鍵詞的文獻不能包含在內,從而使得概念范疇與文獻樣本之間不能形成完全的扣合。限于知識爆炸時代的資料豐富性及筆者個人的有限性,筆者僅能從海量數據中有針對性地采集樣本,因而本研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但仍可以從一個角度來反映我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狀。,在此基礎上依據不同的關鍵詞進行多次篩選與分析,進而把握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狀。
此項研究的操作流程可分為三步:第一,設定主檢索詞為“政治文化”,在篇名項所限定的范圍內進行初次檢索,可得出改革開放以來有關政治文化研究的文章總數;第二,樣本采集篩選基礎上進行二次檢索與分類,檢索詞并不固定,但遵循下文所述的檢索分類依據,進而得出各自研究政治文化的每年文章數量并計算其所占總文章數的百分比,利用折線圖可以發現國內政治文化研究隨時間推移而產生的變動與研究總體趨勢;第三,在第二步的基礎上,計算30年中每一類別里各自文章的總數目與百分比,通過分析可以得出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所占的比重,亦可以看出我國政治文化研究主要集中在哪些領域。具體操作流程如圖1所示。
(二)檢索詞的設定依據:政治科學意義與本土實際相結合
檢索詞的設定遵循這樣一種原則,即依據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為最核心內涵,緊密結合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現實來展開。立足傳統與現代二分的基本架構,檢索關鍵詞歸為四類,依次設置為:“傳統政治文化”“現代政治文化”“政治的文化”“其他”*由于機械檢索的結果會有誤差,因而本研究結合人工復檢,對所有文獻進行了二次辨識,已增加數據的信度與效度。(見圖1)。實際操作中,對于采集的全部樣本以此四類進行具體編碼。*下文統計結果中將會顯示詳細編碼:A1、A2、A3、B1、B2、B3、B4、B5、B6、C、D1、D2、D3,其中有些文獻根據內容審讀,并不易精確地歸為某一類別,因而采取近似歸類的方式,以盡量減少誤差。

圖1 研究流程
1.“傳統政治文化”包括中外傳統政治文化及比較研究,并內含兩部分內容。其一是指對傳統政治文化整體的把握,研究方法多為歷史研究法與文獻研究法。其立足點在于過去而非現在,多數暗含著與現實政治文化的比照之意,但卻不是立足政治發展的現實去檢討時代變遷中的傳統文化因素。其二主要是指歷史研究領域中借用的政治文化概念。歷史學領域的有些學者把歷史上存在的與政治有關的文化因素統統稱之為“傳統政治文化”,對傳統政治文化的使用,便暗含著諸多古代的意義,已經很難見到現代政治文化研究的意義所在而成為書齋中的文化遺產。
2.“現代政治文化”從廣義上理解主要包含兩部分:一部分指現代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這其中包括理論性研究與實證性研究兩個方面,前者主要是概念范疇的理清、理論與方法論的研究,后者既包括量化又包括質化的實證研究;另一部分是非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包括立足現實的非科學化認知*值得說明的是,將政治文化研究的理論、方法論及其范疇探討的文獻歸入政治科學意義上的理論性研究之中,而將政治文化概念界定模糊、不具備理論性和方法論意義上的科學性、主觀意見較強但又反映社會現實的文獻歸入立足現實的非科學化的研究之中。以及意識形態類的研究。
3.關于“政治的文化”這一檢索項的設立,是針對國內學術界存在的泛化疊加現象,即在對政治和文化兩個概念均泛化理解基礎上,將兩者泛化疊加而成的所謂“政治文化研究”,根本脫離了政治學專業領域的政治文化所指,是一種與政治學學科體系下的理解相差甚遠的認識。因此,通過此項,筆者試圖發現政治文化概念被泛化的范圍與情況。
4.針對綜述回顧性研究以及書評、國外研究譯文等“其他”文獻,雖可能占有較大比重,但此處不作更為細致的分析,因為這并不在本文考察的重點之列。
綜上所論,把歷史上涉及政治的文化因素與傳統文化合二為一作為一個檢索項,是適合中國學術界的研究現實的,可以統稱為傳統政治文化。值得注意的是,此種“傳統”并非政治科學意義上的“傳統”,政治科學意義上的傳統政治文化研究,筆者已經歸入“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之列。
(三)數據處理原則:機械檢索與內容分析相結合
鑒于CNKI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檢索的機械性,筆者發現全面機械檢索得出的結果與政治文化這一專門領域的研究有十分明顯的偏離,因而依據篇名進行檢索,是最為直接相關和最為有效的一種方式,故本文分析的基礎是以篇名檢索獲取的數據樣本。與此同時,這種樣本截取方法可能存在一定問題,即篇名所指有時存在與內容的脫節與錯位現象,從而出現少部分的誤檢情況,因此,筆者又結合每篇文章的摘要與內容進行人工審讀,力求減少誤差。并且,在檢索之后兼顧重要政治文化研究學者及不同階層的公民價值觀、認同感及公民意識等方面的研究成果,考察其與關鍵檢索詞的相融性與一致性,作以檢討和補充。
任何統計都會存在誤差,存在誤差的原因有很多種情況:個人精力與能力的有限、統計文本本身存在的問題等。一稿多投和一稿拆分多期發表的現象給統計造成較大麻煩,加之分類原則在操作時一定程度的主觀性,此類現象可能造成文章在期刊數據庫中數量的浮動。筆者已經盡力把這種誤差在人力所及的情況下控制到最低程度。從總體情況來看,存在的誤差并不影響本文的研究結論。
依據上文操作流程,通過對主關鍵詞“政治文化”的初步檢索,共搜集到篇名含“政治文化”的文獻共計2 826篇,除去一稿多投及誤檢文獻,共計樣本2 685篇。在此基礎上,依據進一步的檢索詞進行二次檢索,并根據內容篩選分類,詳細結果見表1。

表1 檢索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所獲得“政治文化”研究的文獻樣本統計(1986―2015年) 單位:篇

表1(續)
(一)研究內容的橫向比較分析:概念泛化與研究重心的偏移
從表1數據可以清晰地看出,“傳統政治文化”類研究文獻大概占1/5的比重。此處的傳統政治文化主要是指歷史背景與語境之下相關于政治的文化研究。其中包含兩個層面:一是在整體層面描述中國傳統文化中涉及政治權力的部分,闡述其基本特點、運行方式、涵括內容以及與西方文化傳統的不同;二是歷史中具體人物、特定社會、特定運動所承載的中國傳統文化因素,包括個人的政治思想、特定社會與政治相關的文化表征以及政治運動中人們的理念等方面。當然,傳統政治文化與現代意義上的政治文化是有一定關聯的,從反思批判到價值汲取的研究不在少數。但由于中國歷史進程與西方不同,經過建國以來的一系列思想運動,特別是在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之后,中國傳統文化已經發生了巨大轉變,這種轉變就使得傳統與現代之間出現了某種斷裂,這種斷裂進而意味著對歷史上諸多時代的政治文化的考察意義大打折扣了。歷史上存在的傳統,并不一定能夠全然延伸到現在,或者已經發生了轉變。筆者在分析這部分研究成果的具體內容時,發現有一些學者從政治哲學、政治思想之角度研究中國的傳統政治文化特征,這無疑具有重要價值。從政治哲學或政治思想入手,建構傳統政治文化中存在的心理模式,并按照這種模式來解析政治現實,同樣會具有一定的解說力與啟發性。但是,由于中國意識形態的特殊性,這部分研究成果從現代政治科學的角度上來講,需要我們更為客觀具體而又準確地對待。對于中國政治秩序穩定與政治發展而言,其意義可能更多是在于批判借鑒而非支撐預測、在于間接啟示而非直接意義,這正是這部分研究的局限所在。
對于“現代政治文化”類數據,從既有的2 000多份研究文獻樣本來看,在過去30年中,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文獻占比不及10%,立足現實的非科學化研究文獻占比近30%,意識形態類研究文獻占比近10%;再看“政治的文化”即泛化理解的研究文獻占比有11%左右,由此可以看出,中國當代政治文化研究有超過50%的文獻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現代政治文化研究。經過30年的發展,政治文化研究在表層已經成為人們常用的話語之一,歷時性長就容易給相當一部分學者以一種望文生義、想當然的思維定式,從而認為政治文化即是自己意識之中所理解的與政治有關的文化或政治規定的文化等,進而過度擴大了政治文化的內涵負荷。無論是立足現實的非科學化研究還是與政治相關的文化研究,都存在這樣的情形,即將政治文化作為一個比較隨意的概念加以使用,語境不同,政治文化也就表現出不同的內容,特別是在文學、史學、美學、影視學、傳播學等學科領域,政治文化基本被認定是與政治有關的文化,甚至于政治學一級學科下的思想政治教育專業、黨史專業等領域也存在不少此番認識。這樣的認識和理解不是將政治文化視作一種理論或者一種分析工具,而是完全將其作為一種泛化的文化,在具體運用時,其與飲食文化、服飾文化、婚姻文化等無本質的區別,已經純粹是一種概念的含混。含混背后反映出“書齋認識較多、田野認識較少”而產生的不嚴謹現狀。這樣的泛化含混并非政治學理論本土化的應然價值所在,而是對政治文化研究功能的“注水式”無形消解。
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研究文獻占比是21.4%,廣義的政治文化研究和泛化認識文獻合計超過50%,科學意義上現代政治文化研究文獻的比重不到10%,實證類研究文獻僅占1.5%。這種橫向的比較可以說明,中國政治文化的研究已經從行為主義背景之下的政治文化研究路徑中偏離了,很少有人采用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特別是在實證方面缺口甚大,這又從側面反映出我國政治文化研究的主觀色彩仍然十分強烈,換言之,如迪爾凱姆所言,“仍然處于主觀意識階段”[17]21。這樣的結果并不是說中國的政治文化研究不需要科學化,恰恰相反,中國政治發展與政治現代化的進程給政治文化研究提供了巨大的“用武之地”。但是,實際結果卻不容樂觀,可以說,中國的政治文化研究總體上偏離了科學客觀的領域,也正是因為此種偏離,中國政治文化研究處于邊緣化和令人不太信服的境地也就不足為怪了,其中的原因,將在下文具體分析。
綜上看來,中國政治文化研究有含混泛化和重心偏移的傾向,因而有兩點認識值得反思:其一,中國學者對政治文化的認識有含混泛化的傾向,有學者在21世紀初就認識到這種“內涵擴大的傾向”[18],可以說,這種理解多發生在其它學科,即政治學學科之外的領域之中;其二,中國政治文化有偏離政治科學而主觀化的傾向,這種現象集中在政治學領域之內,集中在研究政治問題之時。但不容置疑的是,無論泛化還是偏移,都對政治文化這一有力的分析工具或者說這一理論體系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表2 1986―2015年政治文化研究文獻樣本數量每年占比情況
(二)歷時性縱向延伸分析:30年政治文化研究所顯示的總趨勢
統計表明,一次檢索后,歷年研究文獻數量的分布與走勢如表2所示。整體研究文獻在前20年基本保持遞增趨勢,特別是2002年起,研究文獻量持續攀升,分別在2007年、2009年達到兩個高峰,此后除了2012年形成過研究文獻量小高峰外,研究熱度在緩步下降,預計2016年的研究文獻量仍會保持小幅下降。*截至發文時,2016年的研究數據已經呈現,除去一稿多投,共計118篇,相比于2015年的140篇,呈現明顯下降趨勢。因而可以判斷,30年來,中國政治文化研究歷經蓬勃發展后處于回落平穩期。
結合表1可以發現,這種趨勢在早期研究中就已經蘊藏了,立足現實非科學化研究、意識形態類研究和泛化研究的文獻數量一直保持著重要的比重,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實際價值。結合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文獻數量占比的歷年分布,我們可以發現:

第二,國家政策及政治熱點的影響明顯突出。從現有成果的內容來看,政治文化研究成果數量的變化,主要有兩種根本性的影響因素:一是國內外學術研究領域自身的發展狀態;二是當前中國官方政治話語的發展變化。特別是后者的影響在中國較為顯著,21世紀伊始,政治文化研究文獻在量上就開始出現逐年攀升的軌跡,這與2000年“三個代表”思想的提出有重要關聯,“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把文化提高到了一個歷史新高度之上,政治文化當然也就吸引了學者越來越多的目光,再如2006年的“和諧社會”與“核心價值體系”的提出也增加了相當比重。可以說,政治文化越來越成為一種政治話語,或者說,政治文化逐漸成為意識形態的替代性話語。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依法治國入憲到加入世貿組織后的全球化應對,再到和諧社會、社會榮辱觀、科學發展觀的提出,以及當前中國夢、法治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提倡,均不乏政治文化的身影。因而借助政治宣傳,進一步向其他各領域滲透的趨勢造成了政治文化認知的意識形態化,突出表現為不斷追隨政治話語潮流,進而形成脫離社會政治實際的主觀感知性研究。
第三,非科學化的研究比重持續較高。結合表1可以發現,自2005年起,近十年研究比重一直保持最高的就是立足現實的政治文化研究,泛化認識也占有相當大的比重。如上文所述,政治文化已經成為一個大眾語匯,負荷了一些意識形態的影響,在中國語境中,由于政治與社會的密切關聯,從而使得幾乎所有領域的文化都可以關聯到政治方面。同時,有些研究者想當然地認為,“文化”概念加入政治因素之后就會變為政治文化。這樣的環境氣候下,政治文化所能夠包含的內容就無限擴大了,甚至贏得了可以囊括一切政治領域之中文化現象的地位。
第四,以文獻研究所詮釋的歷史上不同朝代的政治與思想文化研究,仍然占據較大比重。從表1同樣可以看出,除卻立足現實的政治文化研究占第一比重外,傳統文化研究的歷年增幅與比重基本超過其他種類的研究,即很多歷史學者在政治文化研究引入了思想史和社會史的研究,用以解釋各個朝代、不同人物的政治思想與當時的文化特點,甚至對于一個時代的政治環境也被視為是政治文化視野。這種對歷史上政治文化因素的研究,增加的數量很多、幅度也很大。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不同于其他學科的泛化認識,政治思想、政治哲學與政治意識形態的研究,嚴格而言并不是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只是現代政治文化研究的深層支持,不能以其代替政治科學視野下的政治文化研究。正如上文所提到的,把這種研究成果置于中國政治發展的進程來考量,其意義是有限的。政治文化研究的勢能在于直接關注政治發展中人們的政治認知、情感、態度和評價成分,在中國特殊歷史發展中文化斷裂的現實背景下,傳統研究可以得到很多啟發,但終歸政治文化理論的核心訴求是探討當下人們的政治行為導向。政治文化研究傾向于歷史文化研究,從一定程度上,可能會弱化政治文化所承載之學術價值。
由此看來,歷年的研究重心仍然不在科學意義的政治文化研究上,意識形態化與傳統思維的比重較大,這些偏移、泛化、意識形態化等情形在現實中相互交錯、彼此影響,可以說是中國政治文化研究“蓬勃發展”趨勢后回落的主導力量。同時,筆者認為國內政治學界方法論研究的缺失與不足也是一項重要的主導因素。需要交待的是,對于政治文化領域中不同分支中的具體微觀問題的實證研究,可能未能全部被收錄到樣本之中,會對該趨勢產生一定的影響。但總的說來,30年來的政治文化研究仍值得深思。
通過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學術界已經有學者致力于政治科學背景下的政治文化研究,并取得了值得關注的研究成果,但是,這種研究仍然處于探索之中,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基本范式與共識還未形成,特別是中國政治文化研究在某種程度上發生了偏移與泛化的問題傾向。
該問題的提出是基于這樣一種認識:即中國的現代政治文化理論是從西方引介的,這種偏移和泛化是針對于中國政治文化研究與西方政治文化研究的目的與解決的政治問題之不同而言的。這種不同并非是一種中國學術界的本土化探索,而是對政治文化理論本身的效用與功能的消解,是一種相對弱化的表現。其實,已經有學者指出了中國政治文化研究與西方(美國)不同。劉小林教授認為,中美政治文化研究在三個方面上存在著差異:一是研究對象、功能上的多國比較與自我批判反思之差;二是自我文化中心與多元文化的寬容精神;三是在決策過程中發揮的作用不同。[20]劉小林教授只是做了一種事實的分析,并無優劣的價值判斷。但中國政治文化研究的這種不同,恰恰消解了政治文化理論本身的學術效用,使得政治文化理論本身并不能承擔起自己應負的學術使命。當然,產生這種問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以從中國政治發展與學術研究二者關系這一框架來進行討論。
第一,意識形態影響政治文化研究的主題、范圍與過程。由于意識形態的影響,有很多區域是敏感的雷區,禁錮的思想與意識形態的控制多半與文化緊密相關,我們宣傳的應然文化與實然文化之間存在的巨大分野往往被政治權力的強制力所掩蓋。所以,政治文化研究難以進入到實際政治生活的層面,也就難以了解人們對于政治的情感、認知和評價。特別是現代科學意義的政治文化研究多半需要扎根于人民群體的實際政治生活之中,利用問卷調查和深入訪談等方式獲取客觀豐富的數據,并借助于現代社會科學的分析手段才能得以推進。而在20世紀80年代末期應然宣傳的意識形態緊湊及國家權力強效掌控下,相關科學化的操作較難以自由實現,數據結果的信度和效度也遭稀釋。但是,縱觀過去中國學術界整體的寬松程度而言,政治文化研究無疑不但沒有進行主動的開拓,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還落后于中國政治實踐的現實。
第二,中國政治學發展過程中補課任務繁重,理論演進特征不明顯,不同專業分支的研究相對離散,不同研究范式間的相互支撐程度不夠。由于我國于20世紀80年代重建政治學學科,有很多基礎性工作需要落實。盡管政治哲學、政治制度、政治系統、政治過程與政治文化的研究等在西方政治學領域中已經處于反思境地,但國內政治學界仍需要補上這些傳統政治學的課程。所以,缺乏自然演進的知識累積,對于西方最新階段的理論研究動態,也難以發現其真正的價值和效用。同時,鑒于當時國內政治學界存在巨大的領域空白,亟需各個專業分支及理論范式的引入與學習,因而抓住最具效率的研究對象與理論途徑就成了一種風氣,從而使得各專業分支與各范式間的獨立性較強,進而呈現出離散與偏移發展的現實背景。
第三,專業思維與傳統思維的慣性較大。政治學科恢復之時,從事政治學研究的人員幾乎都是從其它學科轉接過來的,以史學、哲學、法學與馬列等領域的學者見長,專業思維影響較大。然政治學研究需要專門的學術訓練和研究方法的磨練,與之密切關聯的社會學又尚在恢復建設,跨專業而來的學者們受原有專業的束縛較深,且對社會科學方法論并不熟知,他們往往把政治學科內的規律與理論和自己的專業相結合,所以國內政治文化研究就更多地成為一種帶有強烈學科交叉特征的領域。這樣就會影響到政治文化研究的科學化,使得基本邏輯性分析、論證常識觀念、個人經驗性對策研究等成為主流現象,同時,中國歷史遺留的學術傳統,如“明辨、審問、慎思、篤行”等思維方式,仍然對當今的學術研究產生影響。對于一個有著政治與人文研究悠久傳統的國家而言,文化問題的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政治問題,因而政治文化理論的傳入難免會與國內傳統文化研究、史學研究產生一定的字面共鳴,甚至為之提供研究的新鮮感,由此在該方面提供了一個成長與發展的領域,進而使得政治科學的方式與方法在不少學者的觀念中受到忽視或排斥。所以,問題的產生,與政治學科學方法論的思維和訓練不足有著直接關聯。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以精細嚴謹的方法論為基礎,在這方面,國內雖已有了長足進步,但相較于西方研究成果而言,在樣本采集、追蹤和數據累積方面都尚處于起步階段。
通過以上簡單分析可以看出,政治文化理論從進入我國學術界開始,就處于被邊緣化和人為轉化的境地。這種轉化嚴格來說并不是政治文化理論的本土化,而是一種偏移與泛化。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已經削弱了政治文化理論研究的存在意義和價值。政治文化理論的功能如果能夠被政治思想和政治哲學、制度文化和法律文化等所替代,其也就沒有必要成為一個專門的研究領域了。因此,政治學界應該對政治文化研究進行相應的反思,并校正其研究的思路與方向。具體而言,應該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加以調整:首先,立足于建設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大背景,明晰中國政治文明建設的迫切要求,在政治學學科立場上,把政治文化研究這種有效工具運用到現實政治發展與民主化建設的過程中來;其次,在政治科學研究的理論及方法論上,超越傳統研究的專業與思維,加強理論素養和思想深度,拓寬專業分支間的對話與合作,自覺地運用科學的方法論,在大數據時代的范式轉換中[21]主動緩進地擴大學術研究的可能性,通過有組織、深入持續的調查研究,真實客觀地觀察、把握人民現實的政治認知、情感和態度;第三,在歷史文獻與政治現實之中,每一位學者都應該有學術自覺,突破思維上自我的禁錮,充分汲取與反思既有的研究成果,以緩和漸進的方式向國際政治科學意義上的政治文化研究靠攏,同時也要注重自身的文化傳統,挖掘理論深度,把應然與實然層面上的傳統政治文化因素界分清楚。只有在實然層面深入生活,以語境釋文本,以文本解語境,相互參驗,方可真正了解一個時代真正的政治文化,方能為一國之政治穩定與發展作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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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艷云]
China’s Contemporary Research of Political Culture:Overall Status and Scientific Tropism:Literature Statistical Analysis Based on CJFD (1986-2015)
XU Xin-shun1,ZHANG Ying-kui2
(1.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China;2. School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Qufu Normal University, Rizhao 276826, Shandong, China)
Nowadays it is necessary to focus on the field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research of political culture, covering present status, existing problems and causes. Based on CJFD (Chinese Journal Full-text Database) by the standard of scientific research of political culture, a literature statistical analysis on political culture, ranging from 1986 to 2015, was conducted. Results indicate that Chinese research of political culture has started to fall in quantity after a period of “vigorous development”. The major problems are ambiguous and generalized 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 and topic drift of the research. It can be attributed to several main causes, such as far-reached influence of ideology, insufficient study during the period of discipline resumption and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politics, constraints by traditional and professional thinking and methods, etc. Chinese political scholars need to rethink the present status of Chinese research of political culture, basing upon Chinese realities,breaking up the shackles of thinking and strengthening the research in the meaning of modern political science in a slowly-accumulated way.
political culture; political science;CJFD

徐欣順(1992—),男,山東濰坊人,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 張英魁(1972—),男,遼寧朝陽人,曲阜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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