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雙喜圖》與冷枚《梧桐雙兔圖》對比研究

崔白《雙喜圖》與冷枚《梧桐雙兔圖》對比研究

周欣

崔白繼承了黃荃狀物精微的藝術傳統(tǒng)，同時吸收徐熙畫派的野逸之氣，其畫風工細縝密，生動活潑；冷枚以傳統(tǒng)勾染法為主，參以西洋繪畫的明暗法，是中西合璧的先驅(qū)者，二者分別代表了宋代與清代宮廷繪畫的不同特點?！峨p喜圖》與《梧桐雙兔圖》這兩幅作品題材相似，但其所反映的時代風貌與精神本質(zhì)卻大相徑庭，通過對這兩幅作品的研究，更加清晰明了地反映了繪畫隨時代的發(fā)展其審美標準也在不斷變遷。西方繪畫對中國畫初期的影響，僅停留在單純技法的潛移默化地滲透。通過對比，使我們對這兩個時代的整體繪畫風格有更加深入的了解，對當代花鳥畫的創(chuàng)新和拓展有著深遠的意義。

宮廷繪畫崔白冷枚《雙喜圖》《梧桐雙兔圖》

宋代皇帝大都喜愛書畫，志趣高雅，因此兩宋時期畫院繁盛，名作倍出。宋代繪畫追求寫實性，傳神表現(xiàn)具有文人化傾向。清代宮廷繪畫主宗兩宋院體，呈現(xiàn)融合中西繪畫技法的多種風貌，審美意趣則在皇家風味中摻入世俗情調(diào)，具有較多的裝飾性、趣味性和故事性。崔白的《雙喜圖》以水墨山水畫技法融入花鳥畫之中，開創(chuàng)了北宋畫院新的審美風尚；冷枚的《梧桐雙兔圖》以傳統(tǒng)的勾線暈染法，參以西洋繪畫的明暗法，形成中西合璧的新畫風。崔白和冷枚在各自的年代用不同的繪畫風貌反映并傳達了當時社會的藝術趣味和審美風格。

《雙喜圖》與《梧桐雙兔圖》的風格特征比較

1.崔白的生平及繪畫風格

崔白，字子西，北宋濠梁人，是北宋中期畫院的畫家。崔白前半生為民間畫工，性情疏放，其畫風受徐熙影響“體制清湛”，造型自然而無雕琢痕跡，多描繪敗荷野禽等題材，畫佛道鬼神、山水、人物亦精彩妙倫[1]。他擅長寫生且注重寫生，精于勾畫填彩，著色清雅，有清淡疏秀的風格。繪畫功底深厚，創(chuàng)作繪畫時不勾草稿，善于描繪自然環(huán)境中不同季節(jié)氣候下物體的動態(tài)和神態(tài)及相互關系。他改革創(chuàng)新宮廷畫風，成為北宋花鳥畫壇的革新主帥。他的傳世作品主要有《雙喜圖》《寒雀圖》《竹鷗圖》等。

崔白的畫風在于創(chuàng)新?lián)P棄，影響了宮廷繪畫體制的新格局，促進了花鳥畫“寫真”技巧的提高和領域的擴大。他的畫風繼承了“黃派”工細精微的傳統(tǒng)，同時又具有“徐派”生動活潑的氣象，鳥獸的姿態(tài)神韻呼之欲出，一種天然自在之美躍然紙上。

2.冷枚的生平及繪畫風格

冷枚，字吉臣，號金門畫史，山東膠州人，是縱跨清朝三代帝王（康熙·雍正·乾隆）的長壽畫家。冷枚一生創(chuàng)作了大量作品，《石渠寶笈初編》著錄有十八件之多，據(jù)湯伯達所著《清代院畫》記載，冷枚晚年創(chuàng)作的作品就達六十余件。冷枚大約于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由他的師傅焦秉貞推薦入宮，《耕織圖》由兩人分別繪制而成。在雍正時期離開皇宮，乾隆朝復入宮，其又參加了著名的《萬壽盛典圖》繪制，與其他十三名畫家，合作《康熙六旬萬壽圖》卷，故聲譽大增。

冷枚擅長人物畫、界畫，《膠州志》卷三十載：“工丹青，妙設色，畫人物尤為一時冠?！庇捎诳滴踔燎∧觊g，西洋畫家進入宮廷，糅合中西技法的畫風在畫院內(nèi)頗為流行，冷枚是此技法的主要推廣者，其畫法中運用西洋繪畫寫生之法，兼工帶寫，筆法工細，點景錯落有致。

3.《雙喜圖》和《梧桐雙兔圖》畫面內(nèi)容與意境之比較

畫面內(nèi)容融入了畫家對生活的感悟和理解，反映了當時社會審美的時代特色和繪畫風格。崔白的《雙喜圖》側(cè)重于對一只野兔動作與神態(tài)的描繪，傳達出淳樸真實的畫面意境。冷枚的《梧桐雙兔圖》對西洋畫法的借鑒更多，畫中白兔的形象較為溫順可人，具有強烈的裝飾意味。

《雙喜圖》

（1）《雙喜圖》

《雙喜圖》現(xiàn)藏于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圖縱193.7厘米，橫103.4厘米，絹本設色。在畫面中樹干上有款：嘉祐辛丑（1061）年崔白筆?！峨p喜圖》描繪了這樣一幅場景：兩只被驚擾的喜鵲，一只居于主枝，振翅俯視鳴叫，另一只在枝頭盤旋。禽鳥的叫聲引得山坡下的野兔仰首回望，野兔的神情警覺又稍顯遲疑。強勁干澀的秋風，幾近枯萎的野草與蕭條飄零的樹葉完整真實地再現(xiàn)了荒野中蕭瑟的秋景。畫中的樹枝、枯葉、野草、野竹受風而傾俯的姿態(tài)，造成緊張氣勢，增添了活潑生動的意趣，望之如身臨其境。

（2）《梧桐雙兔圖》

《梧桐雙兔圖》縱176.2厘米，橫95厘米，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畫中繪有兩株梧桐，在藤蔓縈繞的梧桐樹下的石縫中斜長出一株桂花，兩只白兔在草叢中相戲，雙兔造型準確，生動傳神，毛色光潔且富有質(zhì)感。同時，畫家運用西畫之法，以白色點出兔眼的反光，晶瑩透亮，將白兔的可愛和靈動之氣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山石運用折帶皴畫出，峻峭堅硬。構圖疏密有致，筆法細膩溫潤而賦有質(zhì)感，色彩和諧艷麗而有對比，整幅畫設色古雅，筆法工細?！段嗤╇p兔圖》主要運用了傳統(tǒng)國畫的皴染法，同時摻用西畫的造型方法，使畫面別具一格。

繪畫思想和創(chuàng)作手法之比較

繪畫的思想主要是其畫面意境的深度與不同時代的審美風格。從《雙喜圖》中我們可知，崔白是一位發(fā)揮寫生精神的畫家，他探索花木與飛禽走獸的神態(tài)意趣，完全擺脫了花鳥畫屬于裝飾圖案的影響，開創(chuàng)了花鳥畫新的發(fā)展方向。至明清時期，崔白這種寫實的畫風漸趨衰彌之勢，《梧桐雙兔圖》這幅畫中又重新呈現(xiàn)出裝飾性的意味，兩幅畫在創(chuàng)作思想與繪畫手法上都表現(xiàn)出不同時代不同的審美風尚。

1.構圖與造型

中國畫的構圖亦可稱之為“經(jīng)營位置”“章法”或者“布局”。在《雙喜圖》中以三只動物為點，三者之間的動態(tài)相呼應，構成了畫面的平衡，恰好構成似有“S”型的韻律感?！段嗤╇p兔圖》畫面中以兩只兔子為焦點，畫面中既有中西技法相糅，又有中國獨特的留白。在這兩幅作品中，畫面章法開闊，疏密有致，和諧自然。

造型是要求客觀、準確地反映現(xiàn)實中的情況。在美術繪畫中造型直接關系藝術形象的塑造以及作品所體現(xiàn)的感染力?！峨p喜圖》中的兔子和雙禽的造型準確。兔子形體微胖，踞坐縮腿、仰首回望和雙禽的居高臨下、驚慌飛動的形態(tài)都刻畫得很真切?！段嗤╇p兔圖》的畫面中構圖疏密有致，兔子造型準確，兩只兔子相戲，仰首相望。

2.寫實手法

寫實不是對客觀事物的整體模仿，是畫家根據(jù)自己對物體的審美感受進行真實感性的描繪，包含了畫家的性情和對美的理解。崔白和冷枚各自所處時代均為寫實性藝術新舊交替的歷史環(huán)境中，崔白處在“黃家富貴”和文人畫興起的時期，冷枚處于中國傳統(tǒng)思想和西方繪畫理論相碰撞時期。在《雙喜圖》中，一根根兔毛用極其寫實的手法順著野兔的身體結構細細絲出，并以筆尖簇點，層層積染，完整地再現(xiàn)出野兔機警靈動的神情；《梧桐雙兔圖》在對白兔的描繪手法上裝飾意味大于寫實意味，兔子的描繪趨于平面化，兔毛以白粉細細絲出，均勻細膩，使白兔溫順可愛的神態(tài)躍然紙上。

3.線條表現(xiàn)和設色特點

線條是中國畫的主要造型手段，線條的輕重虛實、粗細濃淡、曲直平斜等不同的形態(tài)會傳遞出不同的感受?！峨p喜圖》采用工寫與勾染相結合的繪畫手法。細草與枝葉以墨筆雙勾，再用赭墨渲染；野兔的皮毛先工整絲出，再用墨進行點染；山坡則是用干筆淡墨勾出并皴擦出坡的形體結構。在《梧桐雙兔圖》中，冷枚多用勾勒賦色之法層層渲染，草地以沒骨點染之法畫出，小草運用寫意筆法，山石用筆方正，堅硬峻峭，頗具裝飾意味。

中國畫的色彩觀具有主觀性和表現(xiàn)性，不受光源色和環(huán)境色的影響，能夠獨立發(fā)揮色彩的作用。崔白的《雙喜圖》主要強調(diào)筆墨的表現(xiàn)力，因此，其色彩以墨色為主，只在枯葉、竹葉與喜鵲上稍施淡彩，充分表現(xiàn)了畫面中的荒寒蕭瑟之氣。而《梧桐雙兔圖》中設色鮮艷明快，景物工整細膩，注重冷暖色調(diào)的對比，其畫面給人一種清新靚麗之感。

北宋宮廷畫家和清代宮廷畫家繪畫風格特色的差異

宋王朝統(tǒng)一之后設立畫院，大體遵循五代的繪畫傳統(tǒng)，宋代花鳥畫的繁榮源自于皇帝對純藝術的熱愛，因此宋代的繪畫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而滿族建立的清朝因政教和娛樂的需要，比較重視宮廷畫院，為歌功頌德輔佐政治服務，他們在繼承漢族文化傳統(tǒng)時，也融入了自身的民族特色。北宋宮廷畫院與清代宮廷畫院之間有顯著區(qū)別。首先，北宋畫院制度完善，畫家的地位極高，準許高職別的畫家上朝，畫院畫家的等級稱呼有待詔、藝學、祗候、畫學生等，畫院非常重視對畫家創(chuàng)造能力與藝術修養(yǎng)的培養(yǎng)。清代宮廷畫院在機構、制度、畫家的稱謂、待遇等方面都遠不及北宋。清代宮廷畫家的稱謂很籠統(tǒng)，一般畫家屬于工匠，分為“南匠”和“北匠”以及“畫畫人”等稱謂。從稱謂上即可以看出清代宮廷畫家的地位和修養(yǎng)與北宋宮廷畫家不可同日而語。

其次，清代宮廷畫家的選拔和北宋宮廷畫家相比而言，北宋宮廷畫院的管理制度更為具體完善，考試是其中的一道關。清代畫家進入宮廷的途徑主要是由朝中官員向朝廷推薦的方式。

北宋宮廷畫院與清代宮廷畫院之間的顯著區(qū)別也造就了畫家在繪畫風格上的差異。從西蜀而來的黃家花鳥畫派作風，因在宋初畫院中特別受到皇帝的欣賞，主宰了北宋宮廷花鳥畫壇百年之久，直到北宋仁宗、神宗時期崔白與吳元瑜的出現(xiàn)，開拓了花鳥畫的新境界，從而形成了北宋宮廷花鳥畫的獨特風格。

清代宮廷畫家的創(chuàng)作較明快活躍，題材廣泛，可謂包羅萬象，風格多樣。從內(nèi)容上大體可分為紀實繪畫、裝飾繪畫、歷史題材繪畫、宗教繪畫和圖樣畫。中西合璧畫風是清代宮廷繪畫的最大藝術特點。清代宮廷繪畫作品有一部分在畫家的署款姓名前有一“臣”字，均稱“臣”字款繪畫，如“臣冷枚恭畫”“臣弘恭繪”等。清代“臣”字款繪畫大致可分三種：宮廷畫、宗室畫、大臣畫。從畫面的署款上就可以知道，這些作品必是臣民為皇帝效勞和進獻所畫。

結語

繼承的目的是為了發(fā)展，當代的花鳥畫可謂是百花齊放。通過對上述兩圖的了解和對比研究，我們在向先輩學習的同時，還應保持省悟的頭腦。臨摹與效仿不是目的而是方法，要善于借鑒先輩的創(chuàng)作方法與成功經(jīng)驗，為自己尋找一片更為遼闊的天地，不斷深入生活，在自然生活中提高眼界，創(chuàng)造出更加優(yōu)秀的作品，這才是繼承學習最終的目的。

[1]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中國美術史教研室：《中國美術簡史》，中國青年版社，2002，第225頁。

[2]黃庭堅：《山谷題跋》（卷三），浦江周氏，清道光,第1821-1850頁。

[3]單國強：《中國美術史·明清至近代》，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第65頁。

[4]薄松年：《中國美術史》，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2000年第225頁。

[5]趙佶：《宣和畫譜》，江蘇出版社，2007，第387頁。

[6]于明：《中國名畫欣賞》，青海人民出版社，2003，第154頁。

[7]單國強：《中國美術史·明清至近代》，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第73頁。

作者單位：渭南師范學院莫斯科藝術學院美術學部陜西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