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宇
從《權力的游戲》看影視“外逃式生產”的新殖民主義傾向
陶 宇
追隨世界經濟一體化的腳步,影視“外逃式生產”作為一種新的運作模式,由于能夠在更大范圍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在更高層面實現國際分工合作,因而廣受青睞。但是,在影視“外逃”當中,這種趨利性往往得到過度發揮,甚至新殖民主義傾向若隱若現。這是值得注意并防止的。
影視作品;《權力的游戲》;外逃式生產
“外逃式生產”是由美國導演工會(DGA)和美國演員工會(SAG)于20世紀90年代提出的概念,是指那些主要由美國作為制片方創作生產,主要但不限于在美國發行,其制作拍攝地主要在美國境外的影視作品的生產模式。
20世紀80年代開始,迪士尼公司將部分動畫制作外包給日本動漫公司,表現出“外逃”的部分特點。此后,以《指環王》系列電影、漫威超級英雄系列電影為代表的一系列影視作品取得了較好的口碑和良好的票房成績,人們開始關注其資金運作、拍攝方式和勞動雇傭關系等方面出現的一些新變化,進而把它作為一種新模式進行總結和研究。現在“外逃式生產”的影視作品已然成為好萊塢影視產業發展的主要趨勢之一。筆者認為,《權力的游戲》(《Game of Throne》,以下簡稱為“《權游》”)是影視“外逃式生產”的典型代表,其成功的經驗值得學習,其隱藏在背后的新殖民主義傾向也應該引起注意。
(一)擴展資源優化配置的新空間
市場經濟是開放型經濟,市場越廣闊,機會越多,生產成本越低,勞動效率越高,經營效益越好。因而,市場主體總是千方百計在更大范圍去配置資源。這是市場經濟的天性,不僅無可厚非,而且應該提倡并借鑒。影視作品生產不僅需要好的創意,還需要資金、人才、場景等多種有形資源要素和風土民情、文化底蘊、語言風格等無形資源要素的有機組合。
從資源配置來看,首先,若能夠在更大范圍去選擇“外逃地”,往往能找到比美國本土更低廉的人力、物力,這種成本的比較優勢,能最終為制作團隊在市場競爭上贏得優勢,這是顯而易見的。
其二,比如場景、風土民情這些資源要素的運用也有其自身特點和規律。一般的物質產品生產其資源運用從甲地到乙地可以依靠交通運輸來實現,而影視作品的場景資源是不可移動的。風土民情同樣難以移動,即使把它從甲地搬到了乙地,由于離開了特定的環境,風土民情就變味了。如果能夠跨越地域限制,在更大范圍去選擇背景、風土民情等資源,不僅能夠最大程度地滿足作品創意需要,而且優美的自然風光、豐富的風土民情必然為作品增光添彩。盡管《權游》是一部美國電視劇,但其取景地卻沒有一處在美國境內。劇組先后到北愛爾蘭、克羅地亞、西班牙和冰島等地完成劇集拍攝工作。他們尋求保留了中世紀風貌的外景,區位優勢較好、地貌環境豐富的北愛爾蘭地區成了不錯的選擇對象。此外,主創團隊之所以選擇歐洲作為整部劇的取景地,是因為將歐洲這塊歷史悠久的大陸作為劇中虛構的“維斯特洛”大陸參照物更加形似。

▲《權力的游戲》
其三,影視作品中的語言風格、文化底蘊等無形資源也非常重要。《權游》劇中主演幾乎都是英國演員,操著英式英語口音,不同角色的口音還會隨著他們所屬“國家”的不同而變化。這種變化非常自然地營造出與地理位置變化、劇情變化相適應的層次感。電視評論家Matt Z. Seitz認為,因為不同于美式英語口音,英式口音能夠通過它所具有的“異國感”為美國觀眾帶去另一種真實;而又因為同為英語,所以幾乎不會由于語言障礙而造成對劇情理解上的困難。該劇美國籍主演彼得·丁拉基(Peter Dinklage),在采訪中也表達了對美式英語口音不適宜該劇題材的看法。使用英國演員,選擇英式口音,既能保留該劇特色,又能使用英語這個通用語言防止全球觀眾的流失。此外,對于“外逃地”來說,其較為完善的影視基地、成體系的工作團隊及其配套設施,也是影視作品生產非常重要的資源。
(二)拓展國際化分工合作新格局
以影視業為代表的知識密集型產業不斷向世界各地擴展,打破了傳統進出口工業分工體系的格局,正在構建起一種全新的知識密集型產業國際化分工新格局。從《權游》生產來看,首先是將拍攝制作工作劃分為多個小單元,處于不同空間的單元同時展開,如每一季開拍,劇組都會在好幾個國家同時開機制作;其次是每一個單元又分配給不同的工作團隊,當一種工作在進行中時,另一種工作也會在另一地進行;然后,一些“外逃”的工作,如視覺特效,在其獨立的體系下又建立了自己的“外逃”體系。比如《權游》的視覺特效就分別外包給英國、愛爾蘭、德國、加拿大等國的公司,有的負責CGI,有的負責化妝特效,有的負責3D特效等。而這些公司又在全球多地成立了自己的分公司,在接到任務后分配給自己的多個分公司去完成。這種新的國際化勞動分工合作既節約了時間,也提供了效率,為影視制作實現全球化提供了保障。對于這樣一部制作宏大、演員眾多的美劇來說,演員服飾、化妝和道具準備的工作量也相當龐雜。據估計,平均每集演員所需的服飾就多達700套。為了保質保量完成工作任務,主創團隊同時聘請了四位主設計師,將設計工作劃分為四個組:服裝制作、盔甲制作、發型設計和武器制作,并由主設計師分頭帶領。之所以選擇三位來自英國和愛爾蘭的設計師,是因為她們在相應的領域已有為多部電影工作的成功經驗。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才能將工作做到極致。最終,幾位設計師為《權游》贏得連續五年的“艾美獎”(最佳服裝)提名和兩次獲獎。可見,《權游》生產過程拓展了國際化勞動分工新格局,實現了主創與合作組織之間,組織內部團隊之間高度的分工協作與高效的資源整合。
自2011年起,《權游》已先后播出六季,目前第七季正在籌拍中。自開播以來,《權游》取得了較好的口碑和收視成績,可見其“外逃式生產”的總體路線是成功的。但筆者認為,在看到其成功光環的同時,其背后隱藏的問題同樣值得深思。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在民族解放運動的沖擊下,赤裸裸的暴力和強權已經被國際社會所唾棄,西方發達國家被迫改變了殖民統治的舊方式,而采取更隱蔽的、間接的殖民侵略手段。新殖民主義是西方強國對非西方國家新的侵略方式和手段。它充分利用其經濟優勢,對非西方國家進行政治、經濟、文化侵略,最大限度地榨取財富。它是逆經濟全球化的,因而廣受詬病。然而,在新一輪的全球競爭下,美國影視業“外逃式生產”模式讓我們也看到些新殖民主義的影子。
傾向之一:損不足而富有余
據報道,英國北愛爾蘭政府下屬的北愛爾蘭銀幕協會(North Ireland Screen) 早 在《權游》第一季開拍之前便以退稅政策作為條件吸引該劇將北愛爾蘭作為主要取景地,并最終以諸多優惠政策在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雙方簽訂的合拍協議規定,當攝制經費支出達到一定的數額,且制片方能夠滿足北愛爾蘭的其他條件,即可享受相應的稅收減免。北愛爾蘭還承諾給予影視作品一定數額的直接投資。截至2015年底,北愛爾蘭銀幕協會共投資《權游》1245萬英鎊(每季《權游》的制作總成本約為800萬美元)。同樣的,作為第二季至第四季主要取景國家克羅地亞,和第五季主要取景國家西班牙,相關管理機構都給予了類似的退稅政策或者資金支持。
傾向之二:超廉價雇傭勞工
相對于美國本土,“外逃地”從業人員的工資待遇一般較低,為了在眾多“外逃”備選地中取得競爭優勢,一些國家的勞工組織往往還會進一步減少勞工福利以迎合制片方縮減成本的需求。選擇聘用大量“外逃地”的演職人員也是制片方和“外逃地”雙方利益博弈的必然結果。出于呈現宏大且多樣化的場景需要,《權游》不得不雇傭大量群眾演員。例如,在第五季中,僅僅是奴隸之城彌林的場景就用了多達550名西班牙群眾演員。如此龐大的規模決定了劇組必須與拍攝地合作,發布招募令,雇傭當地人員參與演出。《權游》還采取讓“粉絲”參與制作的模式來解決雇用群眾演員的難題。每到一個新的拍攝地,劇組便會把當地的影迷集結起來應征群眾演員。有報道稱,在某拍攝地曾有上千影迷為了能夠參與演出而徹夜排隊。每位群眾演員的演出酬勞約為35英鎊(約合300元人民幣)一天。從表面看,《權游》這種做法既經濟便利、又讓“粉絲”有參與感,可謂兩全其美。但是這種做法其實質是為避開過去常被爭議的法律灰色地帶。過去,“外逃”的影視作品往往傾向于雇用“外逃地”的非工會勞工做演職人員,由于這些人員不屬于當地演員工會,其合法權益也就不受相關法律保護。為了賺取收入,這些人員的酬勞會低于加入了工會的勞工。制片方選擇大量的非工會人員,被批評者認為是剝削“外逃地”廉價勞動力、故意壓低制片成本,甚至是變相幫助“外逃地”實現傾銷的做法。2010年,新西蘭曾大規模爆發針對好萊塢電影《霍比特人》在新西蘭拍攝時大量雇用非工會演員的抗議。《權游》雇用影迷,看起來是為了避開使用非工會人員的爭議。但是,這個做法并沒有改變制片方為追逐利潤而雇用非工會人員的實質,還加深了工會人員得不到工作的矛盾。影迷演員實質上等同于非工會臨時演員,同樣得不到法律的保護。可以說,這是制片方為追逐利潤更加隱蔽的剝削方式,當然不可能是長久之計。
傾向之三:無償攫取創意資源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資源是物質產品生產的基礎和必不可少的條件。對精神產品——影視作品的生產來說,創意資源同樣是重要的。優美的自然風光、豐富的風土民情是影視生產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源,盡管現在可以借助虛擬現實和攝影棚等技術手段來解決場景表現,但無論技術怎么發達,制作怎么逼真,它都無法和真實的場景媲美。特別是隨著人造場景在影視作品中的泛濫使用,人們對真實的自然場景就更加渴望,好的自然場景已是一種稀缺資源。但是,創意資源又不同于物質產品生產中的資源。后者往往是顯性的,其使用價值、商品價值比較好計量,且在人們心目當中有一定的公允值;而前者的價值實現往往通過創意才得以實現,沒有創意其使用價值、商品價值往往無法表現,因而其價值往往被忽略,而且不好計量,且一般沒有公允值。在影視“外逃式生產”中,制片方往往強調其品牌影響力,他們會向“外逃地”游說,其影視作品一旦投拍就會極大提振當地人氣,影視作品的生產會直接增加文化產業的出口,帶動區域內文化產業全面發展,從而增加社會投資,增加服務業的就業人數。這對于相對落后的地區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面對“外逃地”強烈的發展渴望,利用“外逃地”擔心機會被別人搶去的心理,最終鼓勵“外逃式生產”成為了一種以國家政府為主導的慣例,他們往往開出一個比一個更加優惠的條件。不僅“外逃地”優美的自然風光、豐富的風土民情這些可貴的資源被無償使用,而且不少制片方還會借機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這種合作的不平等顯而易見。
傾向之四:被動近乎為零的話語權
從《權游》生產來看,首先,制片方有著很大的機動性。在所有合作過的“外逃地”中,除英國外的其他地區都沒有成熟的影視工業體系,制片合作的發生具有偶然性,制片方在選擇合作對象上主觀隨意性很大。其次,雙方在合作進行中也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制片方往往不會和“外逃地”簽訂“終身協議”,如果一個“外逃地”出現狀況,還有許多備選地可供制片方選擇。前幾季中,制片方曾多次改換合作方,例如“君臨城”的拍攝地就先后更換了三個國家。可見在這樣的雙方關系中,制片方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和自主權,并且隨著作品話題度、關注度越高,享有的權力就越大。盡管《權游》播出后,克羅地亞一躍變成熱門旅游地,但是我們還是要對不具有成熟影視工業體系的“外逃地”說,如何與制片方建立平等互利的良好合作機制,如何保證自身合理的利益訴求得以實現,這將是一場心理智力的馬拉松賽。我們也要對制片方說,互利共贏才能合作長遠。
傾向之五:不平等充斥熒屏內外
比較顯著的一點是該劇所體現的部分觀點廣泛受到觀眾質疑。劇中多次出現直接、裸露的性暴力場面,而暴力的承受者或者說受害者全為女性角色。令觀眾和劇評人尤為不解的是,許多情節在原著小說中沒有,而是影視劇二度創作者添加的,這無疑傳達出了強烈的性別不平等觀念。另一個是關于角色選擇上的機會不均等現象。當劇情涉及到多個國家、多個種族的角色時,制片方仍然使用“清一色”的白種人、美國籍演員,哪怕需要用化妝等手段來表現膚色、語言、人種的差異也不厭其煩。這種現象無獨有偶,在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影視業中表現尤為突出。雖然隨著時代的進步,反對種族歧視的呼聲越來越高,但相關調查表明,同等情況下白種人演員得到演出機會的概率仍然遠高于少數族裔演員,影視業中的種族不平等現象仍亟待改善。
在經濟全球化、世界多極化的當下,影視“外逃式生產”日益增多。對制片方來說,既要充分發揮這種新模式在資源優化配置、國際分工協作方面的優勢,又要在內容上立足于平等,傳達積極健康的普世價值才能夠為全球觀眾所接受。對“外逃地”而言,既要順應這種發展趨勢,又要保持一份清醒和淡定;既要保持發展的渴望,又要堅持合理的利益訴求。互信互利才能共贏,這是商業社會亙古不變的規律。
(陶宇: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