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城
“互聯網+”時代紀錄片價值的再認識
周長城
《舌尖上的中國》《我在故宮修文物》《南京》等紀錄片走紅網絡,原因在于其具備了“網紅”元素:顏值高、故事新穎。“互聯網+”時代,紀錄片的創作生產需要高度重視移動端開發和網絡用戶的需求。
“互聯網+”;紀錄片;顏值;網絡
有紀錄片“藍皮書”之稱的《中國紀錄片發展研究報告2016》顯示,2015年中國紀錄片行業總投入為30.24億元,總收入則達46.79億元,較上一年實現了大幅增長。其中省級衛視、民營公司、商業視頻網站均加大了對紀實產業的投入。國內專業紀錄頻道和衛視頻道全年共播出紀錄片約76400小時,同比增長0.8%;全年首播節目共約24000小時,同比增長3.9%,占總播出量的32%。2015—2016年,“互聯網+”模式下,紀實影像的全網點擊量已達49.4億次。《舌尖上的中國》第二季等9部紀錄片播放量過億。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在電視播出后一個月,突然在網上走紅:網絡點擊率超70萬,豆瓣評分高達9.5,超過同時段的熱播劇《瑯琊榜》。由南京廣電集團制作的大型紀錄片《南京》在電視播出時取得了同時段收視翻倍的效果,在網絡點擊量也超過了兩千萬次。一向不溫不火的紀錄片為何在這幾年開始走紅,漸漸成為主流視頻產品?
有人說,這首先得益于傳播終端的變化。智研咨詢發布的《2017—2022年中國互聯網市場運行態勢及投資戰略研究報告》數據顯示,截至2015年末,我國網民規模為6.88億,同比增長6.1%,互聯網滲透率已達50%,網民數量穩居全球第一。收看視頻的終端變得豐富了,基數變得龐大了,所以對包括紀錄片在內的視頻產品的需求就變大了。
筆者認為,新媒體時代,收看終端的豐富性還不足以解釋優秀的紀錄片大受歡迎的現象,因為同樣受益于終端的變化,綜藝節目和影視劇的網絡點擊量也相當可觀,在優酷土豆、愛奇藝PPS、騰訊視頻三大主流視頻門戶網站上,占據主流的依然是娛樂節目、電視劇和電影等,紀實性節目只占很小一部分,且更新速度和宣傳推廣方面遠遠不及娛樂節目、電視劇和電影等。我們更應該問的是,在綜藝、電視劇的重重包圍下,為何這幾年一些優秀的紀錄片得以突破重圍,回歸大眾視野?
雖然如今數碼產品普及,剪輯軟件也可以隨意下載,但近幾年走紅的幾部紀錄片都出自專業團隊。這些制作團隊要么有長期的拍攝經驗,要么有龐大的專業機構,層層把關、精雕細琢,讓產品以無限接近完美的品質與觀眾見面。當觀眾或網友看慣了虛擬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之類電視劇,看慣了嘻嘻哈哈甚至無底線的娛樂秀,突然看到這些來自真實世界無比精美的畫面時,比如《我在故宮修文物》中光影下斑駁的鐘表,《航拍中國》中每一幅都像油畫般的大地景觀,《舌尖上的中國》那些隔著屏幕似乎都能聞到味的鮮美食材,由此而產生的心靈愉悅和震撼是自然而然的。在這些精美畫面的背后,是制作團隊幾年的艱苦拍攝和后期制作,他們以工匠之心表現真實之美。
以南京廣電集團推出的紀錄片《南京》為例。大型季播節目《南京》目前已經播出兩季,第一季主題為《美麗之城》,共8期,從空間上展示南京之美,第二季主題為《十朝印記》,共8期,從時間上梳理十朝都會給南京留下的印記。每期節目以優美的畫面語言,網絡視頻直播的融合傳播形式,勾連起城市的山水、人文和市井生活,展現南京的城市魅力。
為了高水平展示南京之美,《南京》制作團隊由南京廣電集團精挑細選的“匠工”們構成,他們擅于發現美、捕捉美,把傳統的節目制作手段和航拍等時下流行的拍攝方式結合起來,并以一種近乎偏執的態度面對工作。為了工作成果更加完美,他們多次踩點、確定拍攝方向,請教專家,建立節目智囊團。為了拍攝長江邊的落日夕照,他們爬上燕子磯的懸崖峭壁,久久守候;為了找到曾經的皇宮里蕭瑟而又凝重的氣息,他們在滂沱大雨中來到午朝門;為了感受浦口火車站《背影》的別離情緒,他們翻過高高的站臺;為了拍攝河西濱江的風光,他們一整天行走在漫長的江邊……為了捕捉一個個精美的畫面、動聽的聲音,他們全力以赴,隨時處在工作和即將工作的狀態。
高品質畫面一直是紀錄片人的高追求,隨著數碼技術的發展,拍攝設備升級,后期包裝系統的更新,這幾年紀錄片的畫面表現越來越豐富。GOPRO運動相機讓人們看到想不到的視角,無人機讓人們輕而易舉地以“上帝之眼”俯瞰大地,高清、4K攝像機讓人們看到了豐富的畫面細節。新的拍攝手段、包裝手法,都讓紀錄片畫面整體上了一個臺階。
畫面追求極致美,文字解說同樣不能成為雞肋,每一集解說都力求成為一篇美文。《舌尖上的中國》的解說為人津津樂道。在這里,解說詞不再是畫面的附庸,它與畫面相輔相承,通過語言來感染受眾,從而使人們通過畫面和解說共同構建起的意境,體會紀錄片的主旨。《南京》節目的解說詞獨特而雅致。一集45分鐘的節目,解說詞寫到12000字左右即可,然而,《南京》每一集編導的初稿都達到三萬多字,然后再逐字逐句結合畫面進行推敲和取舍,最終成稿。節目中有這樣一段解說:“靜穆的神道深處,一對對神獸守護者看盡世間滄桑,默守歷史的秘密。明孝陵至今還有許多難解之謎,諸如朱元璋究竟是否安葬于此,神道為何如此彎曲,康熙為何多次來此祭拜先朝之帝……這一個個謎團就像深秋的晨霧一樣,令人情不自禁地沉迷其間,又不斷地想走出迷霧,探尋究竟。”這一集主要講述明孝陵和朱元璋的故事,這段解說對應的畫面是秋日的晨曦下,薄霧彌漫于明孝陵石像路斑斕的彩葉之間,至美的畫面加上美文,讓人回味無窮。這些精美到位的解說詞當然也離不開編導大量查閱資料、采訪專家并實地多次踩點,正因為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才會讓有溫度的文字躍然紙上。
自1922年世界第一部紀錄片《北方的納努克》誕生以來,紀錄片的制作理念和手法不斷變化,但無論怎么調整,紀錄片最核心的價值取向從未改變,那就是“紀錄片要在繁縟復雜的社會百態和千差萬別的現實情境中,筑構一種對生活的思考、對現實的記錄和對未來的憧憬”。“互聯網+”時代,這種價值取向并沒有改變,但是紀錄片的選題方向和表達方式卻發生了深刻變化。

▲《南京》節目拍攝現場
長期以來,紀錄片給人們留下了一種“一群精英制作出來給另一群精英看”的刻板印象,因此傳統紀錄片青睞于宏大敘事、群體敘事,如《話說長江》。縱觀近幾年走紅的紀錄片,更傾向于個人化敘事,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比如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沒有采用以往歷史紀錄片中慣用的恢宏大氣的鏡頭和氣勢磅礴的音樂,而是以個人的視角展示稀世文物的修復過程和修復者的生活故事。《舌尖上的中國》偏重講述各地有關美食和家庭的故事。《南京》在講述歷史故事時,更多地選擇在歷史長河中那些名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在情感上與當代人產生共鳴。
講好故事只是第一步,這些故事的背后都在傳遞一種價值取向。《南京》展示的是城市的根和魂,激發市民的文化自信。《舌尖上的中國》是以美食來倡導對家的回歸,《我在故宮修文物》倡導的是堅守,重塑工匠精神。一部央視已經播過的人文紀錄片,在用戶平均年齡只有17歲、一向被視為動漫二次元文化基地的彈幕網站引來觀劇熱潮。片中修復鐘表的老師傅王津,因專業和認真收獲一大批擁躉。過去有觀點認為90后觀眾只看臉,事實上,他們對優質內容有著更高的需求。有深度有內涵、引發年輕人情感共鳴的片子也能成為以90后為主力觀眾的視頻網站的“搶手貨”。
《南京》也在著力破題:如何讓人特別是讓更多的年輕人了解南京的歷史,熱愛家鄉。關于南京,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或許都覺得這是一個自己已經非常了解的城市。因為這個城市有著厚重的歷史,因此它也有著巨大的知名度。可是,你能回答得了下面這幾個問題嗎:你知道今天溫婉纖細的秦淮河,當年水面之寬闊,需要船只連成浮橋才可以通過嗎?你知道今天被車水馬龍包圍在城市中心的休憩島清涼山,當年卻依著長江和秦淮河,每天上演著驚濤拍岸嗎?你知道今天游人游船嬉戲的玄武湖,當年在水面上活躍的卻是殺氣騰騰、每日操練的水軍嗎?你知道今天人流如織的總統府、大行宮,早在一千多年前,是當時世界上最為璀璨奢華的皇宮,南京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堪比古羅馬嗎?《南京》正是通過對這樣一些歷史故事的講述,向人們展示了燦爛悠久的地域文化,美輪美奐的城市風貌和必須銘記的歷史篇章。有網友留言:“明城墻那一集說到,當日軍沖入中華門城堡,埋伏在藏兵洞的國民黨守軍瞬間沖出,與日軍展開殊死搏斗。日軍萬萬沒想到,他們走進的是六百年前朱元璋為他們設下的陷阱,這個六百歲的城墻還在拼死保護著這座城池的子民。當我看到這里時,有一種想哭的沖動,我天天路過這段城墻,卻從不知這里發生過這么多驚心動魄的故事,愧于做南京人。”

▲《南京》節目線下活動
《舌尖上的中國》《我在故宮修文物》從拍攝到播出,依然遵循的是傳統的紀錄片制作播出流程,電視臺依然是主平臺,其后在網絡上的走紅完全出乎制作者的預料。今天再來分析這兩部紀錄片走紅網絡的原因,不難得出,其走紅是具備了“網紅”的元素:顏值高、故事新穎。因此,當前紀錄片的創作、生產不能忽略“互聯網+”,必須高度重視移動端和用戶,給紀錄片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已經有紀錄片將跨界、互動、邊看邊播等元素融合到創作過程中,將網友的反饋與參與加入影片當中,讓觀眾的互動和參與不僅停留在“彈幕”“留言”等形式上,而是體現到影響故事發展的深層次上,而且這種干預故事發展的參與性與互動性并不影響紀錄片本身的真實性。
《遇見你》由優酷土豆制作,講述了男主人公丁一舟為了實現身患絕癥的女友賴敏的夢想,在她生命的倒計時里帶她周游全國。形式上,該片并沒有遵循傳統紀錄片先拍攝再剪輯和播放的流程,而是以邊拍邊播的形式呈現,先將前四集連續播出,然后再依據網絡平臺的播出情況與網友進行互動,許多網友在觀看該片后自發前往幫助兩人,影片除了將主人公偶遇的故事拍攝成片,而且將影片播出后觀眾幫助的場景也加入到后續的劇集當中。
《南京》嘗試將手機直播元素植入制作過程。《南京》這樣一檔以展示城市魅力為主題的紀錄片,通過互聯網平臺,在全國乃至全球產生了更大的影響力。節目從外拍開始,就在“在直播”“一直播”手機APP上進行直播,由主持人通過手機展示拍攝過程和拍攝內容。這種形式一亮相,每場直播都有十萬名網友圍觀。對此,“在直播”的運營者感覺很吃驚,很多“網紅”在他們這個平臺上苦心經營了幾個月,人氣都很難進入前十,而《南京》這樣一個紀錄片直播拍攝過程就有這么高的人氣。
在外拍直播中,主持人所做的工作不僅僅是展示,還和網友進行親密互動,網友對正在拍攝的地點如果有感興趣的問題,主持人也可以現場邀請專家進行解答,還可以根據網友的要求,移動攝像頭,展示網友想看到的美景。這些互動內容也會植入到紀錄片中,改變傳統主題報道單線條敘事的沉悶。針對網絡傳播扁平化、碎片化的特點,《南京》在45分鐘的電視播出版本之后,節目組迅速投入第二輪網絡化處理,將第一季和第二季共16集的長紀錄片,分解成64個、每個3分鐘左右的短視頻,這組系列短視頻放到網上后,一周時間總點擊量超過兩千萬次。
資本的注入、網友的追捧,必將給傳統的紀錄片生產和播出帶來變革。作為紀錄片的生產者,我們不僅看到種種美好的可能,更要積極行動起來,創新思路,適應“互聯網+”時代的視頻需求,讓紀錄片的魅力和價值傳播得更廣。
(周長城:南京電視臺新聞頻道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