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村的雨

黃金明

我們鳳凰村距瓊州海峽及北部灣不遠，夏季臺風頻繁，每次都對村莊影響甚巨。臺風到來的前夕，彤云密布，天色陰沉。之后風雨大作，狂風過處，林木摧折，農作物損壞。臺風帶來的強降水，導致山洪暴發，泥流傾瀉。稻田里的稻子半青不熟，或來不及收割，已被吹得倒伏并貼在水田中，谷子一沾到水，遂吐出白芽，減產之多，自不待言。

有一次，臺風未至而傳來臺風的消息。我們一家人早早洗腳上床，靜靜地等待臺風降臨，內心忐忑，難以入眠。待到半夜，窗外風聲大作，發出猛獸怒吼般的巨響，讓人心膽俱寒，隨后雨水噼啪作響，如繁弦急管，經久不絕。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迷迷糊糊直到天亮，似乎耳畔風聲從未消停。風雨聲，飛沙走石、風掀動瓦片的聲音，連父親也為之色變。我們一直居住在祖母遺留的黃泥屋里頭，墻體歷年被風雨剝蝕，屋頂不少瓦片碎裂。父親擔心房屋被臺風摧毀，遂披衣而起，點燃油燈，倘若一有動靜，即可攜妻兒逃離。好在每次臺風來臨，盡管屋瓦被吹亂、掀翻數處，屋頂的格子及梁木倒保持原狀，墻體亦安然無恙。有雨水從屋頂漏下，房內幾成水潭，卻未有驚險之事發生。有時臺風猛惡，但畢竟隔了些距離，臺風到時，已成強弩之末，并非正面襲擊，又兼我們鳳凰村處于低洼之地，四面有門星嶺、黃櫨山、園山等環抱如盆地，故有屏障阻隔。大村屋背山上的房子地勢很高，便有被吹塌的房子。

第二天，父親搬來梯子，爬上屋頂，撿了幾塊新瓦，修葺、補漏，并用磚頭將其鎮壓，使之不再漏水，并暗暗祈禱它能在下一場臺風中仍安然無恙。

雨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和形態，來到村莊，落入一個鄉村孩子的眼中、耳朵和睡眠中——即使你墜入了夢境，雨也一直在下，在緩慢地滲透你夢中的世界。雨滴像適合嵌入詩句的詞語，透明、結實而容易破碎。雨聲像一支抒情曲的旋律，有時低沉、細微猶如詩人的筆尖在紙上劃過；有時響亮、粗暴如無數根液體的鞭子抽向大地以及樹梢。每場雨看上去都彼此相似，仿佛是前一場雨的復制、擴大或縮減。那些水的氣息、滋味難以區分。實則每場雨都有著其嚴格的邊界、數量及長度。有時，我聽到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才覺察到下雨了。雨本身的聲音，雨水相互撞擊、落在大地及地上事物發出的聲音，清澈、混雜而十分悅耳，能使一個躁動的人平靜于瞬間。

鄉村的雨十分清潔。而暴雨在夏日最為常見，它使酷暑一掃而光。雨水在屋檐下匯流成水柱，雨簾像珠簾一樣破碎又涌現，村巷成了臨時的溪澗，從天上來的雨變得污濁，夾雜著爛菜葉、塑料袋和破布條之類涌流下來，進入了村邊的“裂坑”并匯入小河。小孩子喜歡在雨水中奔走，呼叫，他們發癢的皮膚需要雨水的鞭笞，而他們又總被大人老鷹抓小雞般揪回屋子。這樣的暴雨，通常不會持續太久，兩三個小時后，天空轉晴，陽光普照，被雨水淋浴過的山林和莊稼，顯得更加繁茂和青綠。但有時也會下足一整天，巨蟒般的閃電仿佛將天上的蓄水池撕開了缺口乃至將其劈開，仿佛一直要下到世界的盡頭才肯停歇。雨后的天空有時一望無際，都是純凈的藍色，沒有云彩，沒有霧靄；有時仍被陰云繚繞，下一場雨說來就來。在田間勞作的人，經常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雷聲在田野上空震蕩，他趕緊丟掉了手上的鋤頭或鐵鍬（在雷雨下手執鐵器是犯禁忌的），跑回家去。

大雨過后，池塘滿漲，江水變得飽滿、混濁、蒼黃，上游的山洪源源不斷地補充，小河驟然擴闊，波浪層疊，像一群咆哮的黃色馬頭。平時，小河平靜而溫嫻，波浪難得一見。如今水聲浩蕩，江面寬闊，一直鋪展到天邊，頗具氣勢。大水洶涌往下游流瀉，除非有連日暴雨，否則很快就會付之東流而恢復河流往昔的模樣。

下雨的時候最好待在屋里，父親多次告誡過我。在小雨中，農夫仍沒有停止勞作、耕種或采摘，那些如發絲、如牛毛般細小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騰起一陣水霧。放牛的人披著雨衣也陪著牛走在田埂或河邊的草地上。牛不怕雨淋。牛在田埂上走動，它的嘴像一部小型的割草機在發動。牛嘴掠過的草地上，平整、順滑，那些草葉已進入牛腹并化為養料。牛是農夫最得力的幫手，它基本是作為一件農具而被養牧的。牛對糧食的要求不高，但要填滿那個深不見底的胃，得花上漫長的時間。它只要有機會，就在啃草或食用主人備好的草料及米糠粥水。讓牛吃飽是重要的，這才能保證其存活并在耕地時使出無窮盡的力氣。讓牛吃飽的方式主要是喂養及讓它在草坡上啃食。甘蔗葉、稻草和莊稼地里扯出的雜草，都是它可口的食糧。而孩子每天有一個任務，就是挎著竹筐用鐮刀將那些還滴著露水的青草割回來，在河水中洗濯并送到牛的嘴邊。牛一旦要去耕作，便無暇去找草吃。

雨滋潤著樹木和莊稼，也使小河得到一次徹底的清理，仿佛大掃除一樣蕩滌著漂浮及沉積在河灣里的塑料袋、腐爛禽畜、農藥瓶之類，嶄新而鮮活的水將河床的舊水徹底換掉了。這使得河流延遲了它腐敗發臭的時間。然而，雨水一年四季不斷，河流自我凈化的能力卻越來越弱，最終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它的活力。它連蓄積洪水的河床都已經喪失。找不到溪流的雨水顯得盲目而悲傷，它們下得漫無目的，瘋狂而不知節制，那些雨水匯成了一個個小潭，沒有任何出路。一條河流的消失，就是一座廟宇的倒塌。汪洋一片、江水浩蕩的景象已杳如黃鶴，而村莊也逐年荒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