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德海
孫頻寫得一手跌宕起伏故事。不過,她似乎從來無意充當一個講故事的人,有時甚至會讓人懷疑,她是否早已忘記了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講述方式。
——不是忘記,她始終是一個故事創造者。
我猜想,在孫頻頭腦里,應該有一整幅完整的圖景,關于時代,關于社會,關于信仰,關于身體,關于痛苦,關于愛,關于種種不公,關于無邊的罪愆……她自覺看明白了其中的某個圖景,就嘗試寫下一篇小說。小說里的故事,并非從生活中拾取、又可以放回生活中去,而是在想象中蠻橫地撕扯出來,兀立在日常覆蓋的范圍之外。
那些創造出來的故事,最好不用“像不像”這樣的標準來衡量,就如同不能用“像不像”來對質抽象畫,它使用的,始終是自身的標準。
——自身標準,較之另外的標準,苛刻得無以復加。
孫頻小說中的不幸,密集,而且慘烈,像一個人猛地撞到墻上,又悶重地彈回來,而落下的地方還豎立著尖頭向上的無數釘子。人物仿佛患有強迫癥,充滿自殘和自我折磨的表情,沒有躲閃,沒有逃避,即或偶有掙扎,最終也是直直地迎著災難而去,似乎不毀掉正常的生活,就不肯罷休。
小說中寫到的情景,大都具有極致的氣息,意象濃重鮮烈。人們置身其中,如同掉入了命運的羅網,似乎從不思考問題的解決方式,只等著必然的災難將自己捕獲。所有的故事設置,都向著一個方向挺進,幾乎沒有枝杈,每個確定的轉折處,都顯現出鋒利的銳角。
這或許正是孫頻的選擇——“毫無疑問,我不屬于膩歪婉約的寫作氣質,寫上十年也未必能寫出一點雨打芭蕉的風韻,寫不出來我也不打算裝。自認為更崇尚有力量的寫作。”這是對自我性情的確認,也不妨說,是一個故事創造者最容易遇到的虛構方式。
生存,欲望,死,是孫頻最集中的書寫內容。一個人搖搖晃晃從死亡中挺立,欲望便成了主要的關注對象;貧窮和疾病襲來,人便不屈不撓地爭取生存的可能。籠罩在欲望之上的美感在小說里取消了,還原為一種生理性本能,裸露出崚嶒的荒蕪。
剝掉了賦予人世意義的基礎性假設,連道德都需要重建。這重建的道德是如此新奇,因而略顯出古怪的樣子。即便是作為善意的恩情,在這新的道德區間里,也遵循著古怪的等價原則,并因此發展為仇恨的理由,演變成情感的要挾——“她突然發現,她恨他,她其實一直就恨他,從被他資助的那天起她就開始恨他。當然,如果換一個人資助她,她照樣會恨另一個人,因為她是被施舍的”、“她要讓他在她面前債臺高筑,讓他終于感覺到愧疚,直到他有一天忽然追悔不已地回頭來求得她的寬恕”。
重建的新道德,不知為何就讓人覺得是某種舊事物的卷土重來,我卻很難斷定其來處,只覺得這新的道德要求異常嚴苛,驅使萬物如軍隊,令出必行,風行草偃。小說里的人,就生長在這新道德里,被一雙眼睛嚴格審視,有被要求的責任,被預期的回應。如果沒能得到對等的待遇,怨怒便一路上行,歇斯底里發作,無明就籠罩住了這存在于精神里的世界。
時代疾風迅雷,連番把已有的道德和倫理丟進了歷史垃圾堆,新的卻未能及時形成,人無所憑靠,便加速了墜落,最終落在最原始的本能上。或許,這就是孫頻頭腦中的時代圖景——
“也沒什么奇怪的吧,現在的人們都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做什么該去想什么,或者說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相信的時候,人就會開始向情欲靠攏吧,縱欲成了一個社會必然的需要。”
“她并不知道,在那個時代的開端,每天都有難以計數的寂寞的或不寂寞的人通過網絡尋找一夜情,尋找精神或肉的歡娛。那是一種猛然拔開瓶塞后被放出來的猝不及防的肉的歡娛,力大無窮,所有的人不知道肉身還可以這樣揮霍,不知道性愛竟可以如此廉價,甚至不必付出一分錢的情況下就可以與一個陌生人見面,交歡。”
不想跟從時代一起墜落的人,就像是一直生活在新舊交替的夾縫里,動輒得咎,無所措手足。光鮮的外表也不過是一種掩飾,苦難已經變成了苦難的重疊,你永遠追不上風云翻卷的變化,堪堪就落在了最后面。“人都是時代里的人,都是可憐人。”
孫頻應該是看到了那將傾的大廈,要用孤絕的努力抵住些什么,把能量反向輸給這時代和社會。“文學必定會帶有補償與救贖的性質,它生來就是要與黑暗和絕望抗爭的,是用來消解苦難的,對于人們來說,這種生才是文學中的生。”她就是要這樣,在絕望里捕捉生機。
孫頻喜歡把文學跟宗教相比,“文學是最具有宗教氣質的藝術形式。宗教消退之后,文學便吸收了宗教所產生的大量情感和情緒,再把它們傳達給人類。文學就是宗教精神的文字體現。”不用說小說里明確寫到的部分,即便是作品的名字,也多有宗教氣息——殺生三種,恍如來世,色身,無相,菩提阱,同體,天堂倒影,我們的鹽,圣嬰,柳僧……
在孫頻小說慘烈的苦情成分里,宗教提供了某些看起來虛玄,卻在精神層面非常必要的安慰。在塵世里勞碌、焦慮、困窘、掙扎、悲苦、厭倦的人們,需要與人世不同的力量來抵擋,討取精神上的喘息空間。孫頻小說中人物經受的那一切,如果不是宗教,我覺得幾乎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安慰。她/他們在生活中的不幸太強烈了,黑洞般地吸納著塵世所有的歡娛,只淵深的宗教力量才堪堪打撈得起來。
這就是孫頻的力量,也是孫頻的“宗教”:“這種所謂力量也不是說讓每一個主人公最后都死得很慘,讓人過目不忘。我理解中的力量是這樣的,是一種充滿著罪與罰,善與惡,絕望與救贖,光明與黑暗的精神拷問,是一種為了他人的復活而進行的自我毀滅,是一種為了真正的愛而承受所有苦難的宗教情結。”
孫頻酷烈的寫作方式,會讓人照例忘記她敏感細膩的一面。在她小說那劇烈動蕩的世界里,有時候會閃現出一道道柔和的光線,把寂寞的情懷、生死的體味、人間的生機,霎時照亮——
“他們坐在地板上,打開紙包,開始一起吃那些金黃色的生煎。他們一口一口地吃,落地玻璃窗里的兩個人也在一口一口地吃,像一頓四個人的盛宴,盤旋流轉,天上人間。”
“肥碩的新墳依偎著干瘦的老墳,好似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些許包庇。老墳雖然枯瘦,卻周身陰氣更重些,似長了一身的骨頭,硌著活人的眼。”
“在春天一個寂靜的深夜里,她一個人在燈下備課的時候,忽然很奇異地聽到一種聲音。風聲、雨聲、雷聲、下雪聲、抽穗聲、拔節聲、花開聲、落葉聲、山川聲、水流聲,似乎是把所有的聲音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了,它們就變成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出來,卻是排山倒海勢不可擋的萬物生長的聲音。”
我讀到這最后一段的時候,仿佛看到孫頻的精神在這天籟里放松下來,縛緊人物的緊張情緒消失了,萬物解甲歸田,一路言笑。我看到那棵想象中的參天大樹,七凸八凹,枝繁葉茂,穿行在綿延不息的時空之中——它從來不是一棵具體的樹,卻又是任何一棵活生生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