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智正
1、一個打火機
我坐在火車的床上,我起來,我把放在擱架上的衣服拿下來,一共兩件衣服一件是襯衣一件是毛衣,毛衣是藍色的,襯衣也是藍色的,不過襯衣還打著白色的格子。我聽到嗒的一聲悶響,有個什么東西掉下來了。(擱架可以翻上去緊貼著墻壁,也可以翻下來,翻下來就是個擱架,金屬管做的,彎成長方形的<角是圓的>,中間是一些交叉的線,菱形的,像網兜。)我看了一下,是個古銅色的打火機,我拿起來,手里沉甸甸的手感非常好。我又看了一下,打火機做成了手槍的形狀,手槍柄上好幾塊地方磨掉了,露出了黃銅色,你知道黃銅色比古銅色亮多了,我拿著槍,以為在食指的地方勾一下,打火機啊就會亮起來,結果不是的,那里硬邦邦的不會動;原來在手槍后腦勺的那個地方按一下,槍管上面就會翹起來,原來槍管是圓的,翹起來的鐵片卻是長條形的,槍管就像被人長條形地掀了天靈蓋,就像拿著推子在頭發里推了一道。鐵片可以說是銀色的,誰知道是什么顏色,反正我不知道銀色和鎳色有什么區別,真的有鎳色這么一說嗎,長條形前面掛著一個圓蓋子,圓蓋子一掀開,槍口就噴出火來,錐形的火,刺刺直叫,火都是藍色的,搞得我碰都不敢碰,感覺一碰就會在指肚上燒穿一個洞。我把打火機捏在手里反復把玩了好久才發現,原來槍柄是裸女的形狀,你握著它時,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縫間是上翹的乳房和乳頭,小指和無名指之間是大腿,中指和無名指放在乳房和大腿之間的肚腹上,女體在大腿那兒就平平地截斷了,就是你們非常喜歡的殘疾的人體,你可以說她沒有頭,也可以說打火機就是她的頭,她的頭會噴出火來,我想起希臘神話還是哪里,反正是一部電影里,有個男的在街上撿了個女的,這個女的長著鳥身女頭,它在地上蹦跶,它叫啊,它把他家里的東西都吃掉了,好像最后把他也吃掉了。我看著火噴出來,這火是有范圍有距離的,它不能無限地噴出去,它噴到頂端時候就不再往前噴了,它就像星球大戰里的光劍一樣閃爍不停,不過看它的形狀和長度,最多只能算一把匕首,我像握著一把槍一樣握著一把匕首,我把空氣燒出來了一個洞,我在空氣里劃來劃去,我看見手柄里裝著水,這些水噴出來變成氣體變成了火,我看了一下,這應該是在透明的塑料機身上塑上了黃銅,在黃銅的曲線的地方,露出了塑料機身和機身里晃蕩的透明或者白色的液體,這是一把轉輪手槍,它做著假的一動不動的頑固的轉輪,這樣下去,我想很快就會把氣體打完,因為我一打著就要看它燒會兒,然后我還不停把它打著,我手熱,我想把圓蓋子掀起來,看是不是這樣會把后腦勺的按鍵摁下去,我把過程顛倒過來,看能不能把火點著,我小心即將噴出來的火不要燒著我,結果證明不行的,鎳條應該快斷了或至少快折了,打火機一點也沒有想著的樣子,我知道了這是不行的。這只打火機是誰掉的,現在我帶著它,我往上放衣服的時候也沒發現,是衣服把它帶下來的,現在我穿著衣服我把打火機放在衣服里面,我帶著打火機(我帶著水和氣體和火)。
2014.1.14
2、句號和逗號
沒想到可以這么早完事,現在我不用著急什么了,九點鐘吃完面條,我就坐在電腦前面虛度,刷微博刷豆瓣,微信一直連不上,去果皮,除了果皮幾乎不去任何論壇,這不太好,今天我在路上(路上很黑又冷)想,我要看比我更年輕得多的人的東西。大概10點左右,我開始編稿子,我很有成就感,到十點四十分時,我大概已經編了一萬字,所以今晚的任務完成了,當我站起來的時候,我很有成就感,我去廚房里倒水的時候,我想,現在我不用著急了,然后想到了《句號和逗號》,好像是昨晚去小平和餓發家吃飯在上地鐵樓梯的時候想到的,就是在吃飯的時候,我把火車上撿的打火機打完了,一邊聊天我一邊“呲呲”地打打火機,小平笑嘻嘻地問我好玩嗎,真的挺好玩啊,出來吃就要吃多,只要宴席還沒散,只要桌子上還有菜,就會一直吃啊,這一定是通過吃在掩飾什么。我已經倒好水了,去臥室里拿了耳機出來,要不看部韓國電影,還是看書呢,把《植物園》也從臥室里帶出來,沙發上還有本《人物》,疊了好幾疊的封面,正面上放著趙薇柳傳志什么的,這就是代表著雜志的取向了吧,也沒放賈樟柯也沒放郭敬明,雖然我不用再著急什么,不過我不能打字太響,也就是不能打得太快,打字的人也在練手,先去廁所,想起Urban Dictionary里說,撒啞尿,就是把尿沖在馬桶壁上,這樣聲音不響,可是還是要沖水啊,馬桶還是很吵,想起有人說馬桶是很反人類的發明,因為坐在馬桶上的話,雞雞沒地方擱好容易碰馬桶,這也僅僅反男性啊,想起有個同學懶得去走廊盡頭的公廁上廁所,就把尿撒在房間里的洗臉池里,一邊撒一邊放水沖走這很講衛生讓人想起涇河和渭河的匯合。好了寫好了,真沒想到《句號和逗號》是這樣的,水還是溫的。
2014.1.14
3、之后的寧靜
必須先把這則寫了,不然它會一直擋著。當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我感到家里無比寧靜的,我略微有點吃驚,地板這么潔凈,沙發和桌面的樣子也像我昨天離開時的樣子,當我開門的時候,寧靜的空氣是撲面而來的,現在我就站在寧靜的空氣里。然后我才想到的(因為我有點忘了,我知道孫貓貓已經回浙江了,孫貓貓外公外婆也已經回老家,但是我對家的一貫印象還沒置換過來,我意識里保留的全部是他們還在家里的圖像,我想這說得夠明白了,我稍微愣了下神<很快,應該就幾微秒,但你還是能感受到>,然后就明白了,我的腦子開始洗牌,開始接受這新的圖景,當第二天回來開門時,我將不會像今天這么意外,因為應該刷新得差不多了吧),現在孫貓貓回去了,孫貓貓外公外婆也回去了,當我離開家時,家里的物件是這么擺放的,那么回來的時候也是原樣這么擺放著,也許落上去了一層塵埃,但我肉眼看不出來,就連空氣,也應該是我離開時的那一池空氣。我堆在地上的書不會再被孫貓貓扔得到處都是,地上也不會到處都是他的玩具,他放在地上的碗,撕的紙,他掉的飯,他也不會在地上跑來跑去,發出尖叫,所以空氣不會再震動,孫貓貓外婆也不會從房間里出來去廚房里做飯,桌上也不會擺著碗筷什么的。啊,好寧靜啊,我好久沒有這么安靜了。這有點像宴席散后的寧靜,有點像做完一件事的寧靜,做完一件事,即使是非常無聊的事情,也會有成就感,有時是虛脫,有時是放下東西般的輕松,然后心中,有平靜的愉快,當然有時是傷感,無可挽回的一件事情了結了的傷感。我坐在電腦前面,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放大了,以前我不太會注意到鼠標滑動的聲音,椅腳磨動的聲音,屁股挪動的聲音,以前去喝口水去上個廁所不是大事,現在我一個人,我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喝水正要去上廁所。我一個坐在房間里,窗門都關著,這有點像坐在池底,一舉一動都會激起漣漪,并且帶動整池水微微晃動一下,后來我放起音樂就好了一些,因為它持續地帶來波紋。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去陽臺拿掛著的毛巾,我喜歡把毛巾掛在陽臺上,看到玻璃外面還是黑沉沉的,等我洗完臉刷完牙洗完頭發上好廁所回去掛毛巾的時候,發現天已經灰蒙蒙地亮了,最近每天都是這樣,我感到玻璃外面發生了明確變化,但玻璃里面我們的室內,變化是不那么明顯的,就連里面的空氣,也沒多少人使用過,只是在開關門時稍微置換一下。昨天晚上關燈睡覺,往床上走時提醒自己不要撞到床角,突然冒出來這么一句,即使是一個心不在焉的詩人,撞到床腳,腳還是會很疼的。現在,我已經把這則寫完了,現在,我可以享受一下做完一件事后的,之后的寧靜。
2014.1.17
4、食糧和靈糧
中午,我覺得一個人去吃點飯倒也不錯,最近,很喜歡吃拉面,不是真心為你拉出每一碗面的拉面,也不是蘭州拉面,我想吃日式拉面,湯醇厚,量不太多,到四五點鐘剛剛開始餓的樣子。所以,這么想著,就去了,帶著一本雜志,有時是電影雜志,有時是科技雜志,有時是詩集,開吃前,稍微翻兩頁,感覺非常好,就像有人上廁所時也要看點東西,我上廁所時也要看點東西,現在帶著手機的話,就看點兒微信。
這家店離單位不遠不近,我覺得位置非常合適,走太近的話沒意思太遠的話累,就是外面風大出門要穿上外衣不太方便,我剛剛下樓就被冰冷的風吹得腦子清醒了點,我看見人(類)在眼前走來走去,都是出來覓食的,他們穿得都比一個人在家時精致些,有的還描眉畫眼的,有的臉看上去真的是白極了。然后風真的吹得非常厲害,有個人站在路口賣十塊錢一盆的花,這個人見過,以前在地道里賣的,這里人多噢就冷點。
到了店那兒,去過好幾次了,我知道一個人的話就乖乖坐到左手邊一人座里,一人座您隨便坐,二人座三人座的話是不行的唷。我挑了最里面那個座位,其他三個座位都有人了,呵呵,坐下來有點擠,上次我看到兩個牛高馬大的外國人坐在前面,我想他們不憋得慌、不深深覺得這真是一個日本店嗎。
面的話是在菜單的最后幾頁。猶豫了一下,有十來種面吧,香辣面點過幾次了,牛肉面也點過了,第一個石鍋烏冬面還沒點過,蓋著菜看不見面的樣子,冷面的話好像不是特別想吃,吃完肚子不是特別好受嘴是舒服的,蕎麥面的話看圖片不是很好吃,就把服務員叫過來問了下石鍋面是湯面還是干面,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奇怪,她說是湯面,那就點了。
然后我就翻開雜志了,雜志里在說未來人和機器的融合,機器人的未來,月巖水,恐懼癥等,我非常快地翻了一遍,這時面上了,我還接了杯開水,一看我就不想吃,因為鍋里肥肥長長的面好像蚯蚓啊好像蛔蟲啊,我記得烏冬面不是這個樣子的啊,我想這怎么辦,一邊想著好像蚯蚓啊一邊吃了一口,趕緊把面吃完就是了,不看見就不惡心了,看上去配菜和湯還是很好吃的,我偏著頭一邊看字一邊吃面,畢竟我沒有吃過蚯蚓,不看見的話還是可以吃下去的,大概我也患有蚯蚓(和蛇)恐懼癥,我把面從鍋里撈出來一些放進碗里,這樣這碗就不能看了,我把碗放在鍋旁邊,把托盤橫過來,碗就變成在鍋后面幾乎看不見了,我想著要不要叫服務員把碗拿走,不過這么刻意的話,以后可能連面都不能吃了,還是不要太強調了。我快把面吃完了,有點燙,吃不了太快。吃完就吃菜!就喝湯!
這兒的服務員穿著薄薄的衫,青白色的,可能款式的問題,領口貼著胸口胸都顯得比較大,上次我想,看到這么嬌小又胸大的東方女性,那兩個吃飯的外國人受得了嗎。看東西吃東西的話,看的東西最好不要太費腦,會讓東西變得不好吃,有時心想還是全心全意吃東西為好,就放下看的東西,細細品味吃的東西的味道,我一邊吃一邊想,我這是一邊吃著食糧一邊吃著靈糧啊,早上看微博的時候,剛剛又看到靈糧這個詞,這個詞頭幾次見有點別扭,現在忍著忍著倒也習慣了。
小時候吃東西,有些東西好吃得讓人平飛起來。現在是飛不起來了。
2014.1.17
5、一根棍子
我們怎么描述一個事物呢?早上我這么想,我這么想著走過草坪。我們要么用知識要么是感觸,那么,什么是知識呢?知識就是別人的感觸。那么我有自己的感觸嗎?其實好像應該有的,但好像也沒有,我不知道,我搞不清楚,我懷疑,我不確定,我考慮不下去了啊,所以我做不了哲學家和學者啊,和搞政治的,要確定啊。我的感觸不就是像動物會疼一樣嗎,這么說是有的,但說出來的時候,這好像就不是感觸了,因為,因為說出來的時候就有了定義,就有了我在說,就有了語言了,所以……這時我已經走到小區門口,提醒自己不要被車撞到,因為沉思的人總是有點失魂落魄,他的眼睛也是視而不見的,這你們都知道的。而前面那個清潔工是要干什么呢,他掃啊掃,他那個掃帚啊(就剩下稀稀疏疏幾根了),他就這么反手拿著掃啊掃,我很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啊,他把地上的垃圾都撩起來了啊,還有這么多灰,就像龍卷風啊,他就在龍卷風里揚灰啊,路上來來回回的人紛紛躲避啊,也沒有辦法是不是,他就這樣,你怎么辦?人們自覺地把事情做好,這就是素質了,這就是教育的結果了,這就是文化啊,文化就是我們規定好大家都這么做啊,然后大家都接著這么做。如果有個人不知道、不接受的話,你就得當場教育他,這成本可就大了,可能會打起來可能會死人的。所以這事告訴我們……我也不知道告訴我們什么。那么感觸是什么呢?感觸就是觸動和感想。感想就是思想。我這么想著,好像有點走得慢了,這會讓我脫班的。我在想啊,像我們這樣的藝術家就是專業研發感觸的啊,我們就是哲學家啊,我們就是科學家啊,我們時時刻刻都在做實驗啊,我們累啊,我們就是要開拓啊,我們就是要發現全新的感觸啊,我們就是要給舊事物新感觸啊,我們就是要讓你對沒有感觸的事物也有感觸啊,我們就是要讓你對一直都有感觸的事物沒感觸啊。我們就是要日日新啊,我們就是靠新活著的啊。太陽底下全部都是新鮮事啊。不過這回我最早想說的是一根棍子,有一天我在沙發上看到一根棍子,圓圓的,長長的,一看見我就很喜歡,拿起來一看,很輕,表面也很光滑,反正肯定不是樹枝,是木屑什么的壓縮起來的吧,雖然樹枝也可以理解成壓縮起來的木屑,但這些壓縮起來的木屑還拌著水就重多了就結實多了。我拿著這根棍子(大概拇指粗小臂那么長,不是小臂那么粗),我揮舞了幾下,嗚嗚的,空氣嗚嗚地響了幾下,我就知道這根棍子應該是屋里那個架子的,這個架子用很多木棍和木條搭起來,少一兩根沒事,我想知道到底少到幾根是極限呢,少到幾根就不成架子了呢,就像我們假定有十萬根頭發,少一根你不會變成禿子,少十根也不會,一百根一千根都不會,那么少掉多少根剛好你就變成禿子了呢。這樣的問題……我知道是孫貓貓把它拿出來的,這根棍子我也很喜歡啊,但是喜歡的話又能怎么辦呢,就拿在手里揮舞幾下摸幾下,一直帶在手邊的話也做不出更多的動作了,也麻煩,就是無法表達啊,就像無比明媚的天氣的時候,你該怎么度過呢,怎么度過都是很可惜的,該怎么度過呢。去山里的時候,看到路邊掉的樹枝也會撿起來玩,和我一塊兒旅過游的人都知道,不過有時路邊一株草也很好看啊,你單看它的外形的話,但是你看有多少草啊,無邊無際的草啊,你怎么看得過來。棒子很好看,但一個光滑的面盆也很好看啊,好看的東西太多了,一個雕刻得很繁瑣的面盆也可以很好看啊。還好了,幸好你不會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感覺,大部分時候你沒有感覺啊,大部分時候只是在反應。而我一直隔著玻璃看著大多數事情,而我的身體一直泡在溫吞水中。
2014.3.12
6、他人的生活
有時,當我站在路邊,當我坐著車從車窗望出去時,我看那些高高的樓房里的某個窗口,(有時我坐在路邊乘涼,抬頭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窗口,)尤其是晚上那些亮著燈的窗口,這些窗口都是高層的那些(似乎沒有低層的),我覺得其中的某個窗口很有吸引力(隨機選定的),我有點向往,似乎窗口里的人正在過著幸福的生活。后來我想了想,也就是剛才我想了想,可能就是我沒在那個窗口里,我沒在的地方就是好的,因為我還沒去過那里,我還沒在那里產生過糟糕的感覺。我還沒那么糊涂,我知道窗口的人可能過得一團糟,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等我去了那里,我就把我的煩惱帶了過去。我們生活在感覺的世界里。還有,我們總是認為有更好的生活,欲壑難填。(當然,確實也會一直有更好的生活。)剛才我去廚房倒茶,我又看見對面一樓的那個窗戶亮著燈,我想用望遠鏡望望那個人到底在干什么,深更半夜的。早上去上班的時候,喝冰紅茶時突然想起“淘氣頑皮頑皮淘氣”這句歌詞,腦子里還有旋律,這是為什么。
2014.6.4
7、打雷
幾個小時之前,我躺在床上,插上了房門,陽臺的門開著,外面傳來隆隆的雷聲。已經打了一會兒了,雨還沒有下來。我想起昨天離開南京時,心情不太好,每次都是這樣,一個人離開一個地方,總是有點悲傷。孫貓貓在門外一直鬧騰,我有些煩躁,他的鼻子在吭吭出氣,幾個禮拜前,鼻子里噴出了一顆香瓜子,可是還是吭吭出氣,附近醫院的醫生說,鼻子里沒有什么東西了,看來得換個醫院再看看。我媽說爺爺前幾天去醫院了。我躺在床上想,老家越來越少越來越小,總有一天我會不再回去,就算現在,也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那么想回家了。雨下起來的時候,我下去透透氣,在吃飯之前,雨已經下起來了,很大,把窗戶關上有點舍不得涼氣和聲音都沒了,外面好像沒有下雨一樣。現在吃好飯,可以下去看看了,剛才有點擔心雨早早地下沒了。想到過要不要多穿件衣服,懶了一下沒穿,我媽說傘在陽臺上的抽屜里,她捏著洗碗布跟著我到陽臺上,她說直柄的也可以的話晾衣桿上就掛著一把。我看見了。一下樓,我就覺得太冷,沒想到雨這么大這么斜這么亂下,肩背馬上打濕了一點,我把傘往后靠。地上的水得蹚著走,老小區啊(是老小區的緣故吧)。排水不利啊,走不完啊,有點難以想象水就積了起來,不過想一下洗澡時蓮蓬頭出來的水在地上積起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就停著汽車,還有汽車亮著燈開過來,還有汽車亮著燈在樓道口等人,等著的車真的不會妨礙開過來的車開過去嗎,我撐著傘轉頭看了看停著的車留出來的空間。這些車不怕雨,這些車就是雨傘啊。我有點擔心窨井里,我有點想返回,不過還是想走到小區門口(那里突然變得像一個目的地)。我從路邊的平房那里,貼著走廊走,那排平房有教音樂的房間,有打牌的房間,有住家,也有一家超市,男店主是個白眼女店主是個瘸子,我對他倆印象不太好,好像有點小氣陰郁。小區門口沒有人,那些打牌的、趴活的、聊天的、賣東西的人都不見了,公交車亮著燈開過來,有開過來的也有開過去的,看了一眼車里,人還挺多的,他們都帶著傘嗎,黑車都不見了,下雨天回家不容易啊。冷,手機沒有網絡信號,站在樹下會不會被雷劈死,往回走,一個女的低著頭撐著傘直走過來,我以為她沒注意前面有人,走到眼前了她把傘避開,傘尖既沒有撩到我的眼睛也沒有撩到脖子,她的手里拎著塑料袋,袋里裝著雨傘和涼鞋。我想拐個彎從樹林那里走吧,真的很幸運,那條路果然沒積水,本來還擔心有點樹林里的蟲豸爬在水里什么的,站在那里小了個便,受涼了就想小便,這算是增加了這場雨的一點水分,我記得背后一樓那戶人家,客廳里擺著好多書,那天經過的時候瞭見的。我的牙齒里好像嵌著一個東西,可能是一小粒排骨的骨屑,已經吃好飯在看電視,突然就嵌了進去,刷牙刷出血也刷不下來,現在隱隱脹疼。我想起我在火車上面,下鋪睡著一個非常好看的姑娘,不是一般的好看,是非常突出的讓人自卑的發亮的好看,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我下床的時候才看見,她彎腰坐在床上,T恤的領口耷拉下來,露出了胸部。睡在她對鋪的小后生進進出出,看得出來有點緊張,隔壁鋪的兩個小后生老是來找他,我嫌他們有點吵,后來他們仨不見了,來了個大后生,穿著一雙粉色的皮鞋,叫列車員“先生”,他想把空調調小,列車員不理他,說真不知道怎么弄,哈,居然好意思這么說的。早上很早,我聽到粉皮鞋跟姑娘搭訕,他倆把我吵醒了,姑娘有點緊張,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姑娘說她是南藝的(這讓我想起了一點往事,讓我有點悲傷),大二,學琵琶的,去北京找老師。而粉皮鞋也是學藝術的。姑娘說,你們團很有錢吧,她系里有個老師很賺錢,北京教她的老師也很賺錢,她爸爸的單位以前很賺錢,周冬雨現在接戲很有錢吧,后來他倆一塊去吃早飯了,我又睡著了,他們回來之前我的手機響了,我坐在床上看書,他倆進來時都探詢般地看了我一眼,皮鞋問她要了手機號碼,后來車到了,我從上鋪下來的時候跟姑娘說了聲我下來一下,姑娘正在彎腰整理,從上方一眼看下去,她的胸不大,胸罩把T恤撐開了,幾乎露出了乳頭,這樣的一幕讓我覺得,由于皮鞋的加入,我幾乎已經完成了對姑娘的全部認識,我對她的興趣降低了不少,夸張一點地說可以說沒有了。從雨里回來,我短褲的褲腳全部淋濕了,衣服的前擺也淋濕了好些。
2014.6.16
8、雨聲和聲音
那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準備睡著,我的腳正對著開著的窗戶,我先去廚房里倒口水喝,這時,一進廚房,我就聽到了雨聲,原來下雨了。我走在窗邊確認了一下,對面的樓房黑沉沉的。我回到沙發上躺下,把風扇關了,這時我清晰地聽到雨聲。雨落在防盜窗上的聲音,落在遮陽棚上的聲音,但我想最主要的聲音還是雨水落在地上的聲音,還有雨水和空氣摩擦的聲音,雨水在空氣中穿出一個又一個長長的洞,把空氣沖得非常稀疏。這時我聽到,雨聲中又傳來飛機的聲音,但是這些轟轟的聲音沒有蓋過雨聲,現在雨聲是最大的,自從我把風扇關掉之后。我想到飛機的聲音和風扇的聲音很像,都是鐵片劃過空氣發出的聲音,機翼劃過的距離就像扇葉打圈的周長。但奇怪的事情是,有一次我打開冰箱,冰箱發出的聲音居然有點像鳥叫,這幾乎無法解釋。現在我主要聽到雨聲和飛機的聲音,其他的聲音都聽不到,我還能聞到雨水清涼的氣息,飛機聞不到,事情就是這樣,如果飛機沒有發出聲音,我就感受不到飛機剛剛經過。我把燈關掉,躺平,雨聲很大,縮進了耳朵里,就像景象縮進眼睛里。
2014.6.20
9、老冰棒
昨天晚上,和孫貓貓出去走走,路過超市的時候,他立刻甩開手跑過去,路過小店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拉著他的手,他使勁往那邊去,手腳伸成了大字。我說等逛完回來啊。我坐在綠色的木頭凳子上看手機,他在旁邊扯狗尾草,扯來放在地上排隊,路邊不知怎的有四塊水泥磚,他也給它們排排隊,他把一塊捧起來倒手的時候嚇了我一跳,生怕掉下去砸到他腳,留心他不要跑到馬路上,還要小心過往的狗。過了會兒他自己過來說回去了呀,我說那去超市買東西吧。他也沒有興高采烈或興沖沖的樣子。等快走到小店時,他突然松開手往前沖。我怕他亂翻,抱著他進去,他指著冰柜最上層的老冰棒說,這個這個。……好吧。在路上,我教他融了的話先吮下面。在這么說的時候,我想起小時候大人教我時的情形,感覺這么真實、清晰、貼近,好像就發生在不久前,就發生在旁邊的一個時空里,然后我從那個時空里出來,跳到這個時空里再教給孫貓貓。我們從樓后面走,那里有個小花園,我更愿意從那里走,可以避開樓前的車來車往。在花園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孫貓貓說手里有水,我讓他橫過棒冰,先吮底下的,又說,那給爸爸吃一口吧,他不太肯,我說好東西要分享啊,他就遞過來,我咬了一口,發現確實是小時候那個冰棒的味道,不過我們叫棒冰,那種奶油更多的叫大雪糕。棒冰五分錢一根,大雪糕一毛錢一個。我最早記得的就是這樣的價格。我還記得拿著錢去追棒冰佬,他推著自行車,棒冰箱架在書包架上,手里捏著一段木塊,一邊敲箱子一邊喊,賣棒冰來賣棒冰來,因為要問大人要錢,有時等要到了從家里跑出來,棒冰佬已經騎上車要去下個村子了,我就在后面追(我現在的腦子里,馬上又出現光腳在曬得熱騰騰的土路上跑的感覺),有時能追上,有時怎么喊也喊不應,看著棒冰佬走了,又恨又氣。我記得遠遠地聽到棒冰佬拍箱子的聲音,太婆就馬上掏出五分錢 或一毛錢給我,只要我剛好在太婆旁邊,就能吃到棒冰。我還記得太婆坐在門口靠在竹椅上的樣子,我也記得她歪著頭睡著的樣子,她的拇指上半截硬結結的,她說是小時候針線活做多了,針屁股頂的,我還記得她穿著青色的衣服的樣子,我還記得她洗腳時的樣子,她的腳是小腳,腳趾都擠在一起,我還記得她的床掛著很重的青色的蚊帳,她的被子也是青色的,那個布又粗又厚又重,我和妹妹還有其他幾個小孩在她床上翻筋斗……這樣的場景是這么清晰,好像還在某個地方存在著,只要我找到門口,就能推門進去,我就又會看見我的太婆,我小時候的樣子,還有其他親人,我們都還生活在那里,我們還回得去,我們從來沒有消失過。
2014.6.30
10、發抖
車窗外面,一家理發店的電子屏緩緩滾出一句話,“吹散一生疲憊”,接著是,“染出五彩人……”,最后一個字還沒出來,車開了,應該是“生”吧。今天的空氣白茫茫的,而且冷得讓人發抖。我感到天氣是陰郁的。
2014.9.30
11、電視里的一匹馬
電視里有一匹馬,站在山崗上。也可能是山頂,但感覺更像是山崗。我看到它的鬣毛往后獵獵飛舞,所以電視里應該是有風的,風還不小,當然我沒有感覺到,也沒有聽到獵獵飛舞的聲音。
這匹馬應該是棗紅色的,我擔心它很快會消失,但它居然一直在電視屏幕里,站了好久,我感覺至少有三秒。
它的眼睛茫然失神地看著前方,看上去也像是在沉思,你知道的,當動物一動不動的時候,它就流露出那種深沉的神情,也可能僅僅是癡呆。
我認為它可能馬上就要不見了。它的頭擋住了天空,它的腳踩在山崗上,在它的腿間,是連綿起伏的波浪一樣的群山。這真是一匹很大的馬,感覺它跑起來的話,應該是踩著山頭跑的,這個蹄子踩在這個山頭,那個蹄子踩在那個山頭,一跳就跨越群山。就是這樣,這就是這匹馬帶給我的感覺,它擋在天地之間,腳踩著地頭擋著天,至少它幾乎遮住了整個電視屏幕。
它存在了這么久,直到突然消失。
2014.10.18
12、電池和獎池
當我要去坐電梯時,還是開門去走步行梯了。步行梯的門正對著我出去的門。我推開門沿著步行梯往下一溜小跑,心里想著為什么我的本能就是不想去坐電梯呢。這可能是因為會碰到同事,要點頭要寒暄之類的。這是我的天性,這絕對可以上升到天性。我從步行梯上跑下去,一邊提醒不要摔倒。這是一塊垂直的充滿了空氣的無人區,可以曲折地往返抵達地面。我聽到腳步巨大的回聲。這個回聲聽上去是不均勻的、空洞的。我在想,從步行梯的門走到電梯那兒,也夠我跑下兩層了,加上等電梯的時間、等別人進電梯的時間還有電梯開門關門和每層可能停下的時間,足夠我跑到樓下了。所以我沒有吃虧,我沒有變慢,我這還是在活動身體呢。我在這樣想時,突然想起了電池。這幾天,我的手機電池充得很慢,不知道為什么,感覺比以前慢多了,要充很久很久,有一天甚至充了一個晚上,還有百分之幾沒有充進去。我想到電池原來是個比喻啊,池當然指的水,現在它把像火一樣的東西比作了水,把電的聚集說成了池。我想一下啊,還有沒有類似的詞語。于是想到了獎池。當我第一次知道這個詞時,我也覺得不錯。特別又準確。獎池,把很多數字聚在了一起。我想到可以把電池和獎池并列,這當然是因為它們的詞尾都是池。是的,我也可以說是老大不小了,我就是在把玩著這樣微不足道的游戲。
2014.11.6
13、坐車和時間
今天早上有點堵車。我坐在最后一排最靠右的位子,上頭有塊鼓出來的擋板,車一搖晃,顳骨那兒就會撞到板上。這是一個反人類的設計,我看到那里的漆已經撞禿了。禿斑的邊緣有一些銀亮的絲狀的劃痕,我覺得這是頭發甩出來的。車停下來了,我一瞬間有點走神,好像無論車怎么堵,都不會耽誤我準點到班。我想起有一年過年回家,買的加班車。這車開得很慢,走走停停,經常停在荒郊野嶺的茫茫黑夜里,等著對面的車呼嘯地開過去,它才慢慢地吭哧吭哧地啟動。平時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它要開三十幾個小時。開始的時候,當這車停下時,我有點焦急,當這車開得很快時我又有點開心。后來我覺察到這是不對的,它的到達時間已經確定,就是三十幾個小時之后。所以過程中它開快開慢都是無所謂的,不用在意它現在到了什么地方,看我的手機就行了,看時間過去了多少,時間的流逝就代表了空間的進程。今天早上,我又有了時間可以代表空間的感覺,當然這次是錯覺。《超體》里說,當車運動得很快時,車就不見了。這就是時間、空間、運動和我們感知的關系,真是非常簡單一點也不深奧,要什么物理學。我想有一天,真的可以不用再這么早晚搬運身體,因為人更主要的是腦子里的信息,身體是信息的載體,有必要把這么笨重的載體搬來搬去嗎?我們不會把硬盤這么搬來搬去。我想有一天,我們把信息發射過去就行了,目的地那兒有一個載體等著接收,收到之后它的眼睛會亮一下,然后就這樣醒過來。這是其中一種方式。
2014.11.1
14、走路
前天,我往西朝地鐵站走去。天正在暗下來,正在明暗漸變。我看到樹葉把天空擋成了碎片。我看到電線把天空割成了塊塊。我看到樓房撐著天空。我看到迎面走來很多人,身體擋住了天邊。我看到公交站站著那么多人。我知道等一下在地鐵站里會見到更多的人。我在站臺上坐過,每隔幾分鐘,地鐵就運來一撥人,一撥撥人像一代代人。人多得死不足惜。我們能想到但感受不到別人也有意識。身體走得越來越舒服,這一定是坐得太久了,腦子一直轉著,樓里又太悶。而現在,我僅僅是在走路。而且我在外面很大的冰涼的空氣里走路。我快要到目的地跟著大家飛馳而去。
2014.11.16
15、普遍又新鮮,雪景和杰作
那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我從外面回來,我忘了去干什么了。我轉了個彎,從那幢樓房后面的花園那里走過去。我在轉彎的時候想,我想找到的不過是那些“普遍又新鮮”的東西,比如普遍又新鮮的語言,普遍又新鮮的方式。它是屬于整體的,人們都能看明白的或者遲早都能明白的東西,它是人們心里都有的東西,但又非常個體。我不知道有沒有說明白了,我想已經說明白了,至少我明明白白感受到了。之前,我一直在尋找這樣的形式,現在我要尋找這樣的“故事”。我相信有原型故事這樣的東西,我要找到我的異型的原型故事。我想第一個發現“穿越”的人也是蠻厲害的;第一次發明可以讓人掉下懸崖然后讓故事發生一個轉折的人,也是蠻厲害的。我相信想聽故事幾乎是人類的本能一樣的東西。雖然我自己不喜歡故事,但是也許,它也是一種方式。前幾天,我在微信上看了幾則關于“杰作”的論述。我最喜歡斯泰因的論述。因為她的論述還有特別的語氣。我覺得語氣是非常重要的。語氣就是新知。當你看到了有關杰作的論述,你又看到了語氣。今天早上,我看到曹臻一發了幾張雪景的照片,趙志明在底下留言說,看上去像宋朝的雪和景。是這樣的,前幾張照片里,只有山、樹、路和鋪著雪的荒涼的平蕪,這看上去像宋朝的,也像唐朝的,也像白堊紀的,也像水墨里的。我感到就是這樣,雪好像永遠不會過時,它永遠這么經典又這么時髦。它是杰作。每次看到雪,就像第一次看到一樣,讓人興奮。
2015.1.9
16、我的心靈雞湯
今天早上,我坐在車上打開了朋友圈。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左邊的位子,屁股和大腿都涼颼颼的,睡不著。我看到一個女朋友發了條微信,然后我的腦子里就出現了一些感想。我經常想把一些人屏蔽掉,這樣我就不會升起一些沒有必要的感慨,比如我看到很早之前的同事很有思想地一本正經地說著“你睡著了就不困了”這樣無比準確的廢話,我就會煩躁(有點夸張),比如我看到一些寫得很差的人還裝模作樣裝神弄鬼,我也會受不了(也有點夸張),為了保持自己情緒的穩定,我覺得還是屏蔽了好,但其實又沒屏蔽,我又覺得我的信息環境還是不要這么干凈的好。當我看到這個女朋友的微信時,我就想說,你就是太缺愛了,愛是你們很多女人的癌,啊,感覺太直接了,感覺我也得了直男癌,我還想說,你長得又這么丑,又是這樣的性格……啊,這簡直就是太過分了。我只是覺得,美丑跟高矮跟天賦一樣,是天生的,這很殘忍,但是事實,比如你叫姚明一定要得跨欄冠軍,這不可能,也不可以,人都太好勝了,為什么不覺得自己有些方面是做不到的,比如對你來說,在愛情方面可能就是一個失敗者,這沒什么的。還有我想說的是,你付出了愛,別人不一定就要接受,就要還你,你沒有那么重要,這么說是因為沒有一個人是那么重要的。還有,愛也沒有那么重要,我們一起做一個冷漠的人。啊,我又覺得這兩句太反動了。我想說的,每個人說到底都是孤獨的,為什么不接受自己是孤獨的這一點。我不知道說什么,我沒有論據,這只是我的感受。讓我們進化為新的人類吧。座位還是那么的涼,不過我有點自我感動,有點悲壯,甚至還有點慷慨激昂。
2015.1.27
17、做鬼臉和打寒顫
我在一個潔白的深長的走廊里,看見一個男的迎面走來,他剛剛和一個女的交叉而過,他的臉上滿是笑容,我只能看見那個女的后腦勺,我想她也是一臉笑容(其實不用一臉),那種打招呼的禮貌的笑容。突然,我看到那個男的做了個鬼臉,笑臉幾乎沒有過渡,突然就變成了鬼臉,流露出那種不屑的解嘲的否定的甚至帶點不滿的神情,呵,我看出來的東西好像有點過多了。我想是這樣的,也許他根本不想跟這個女的打招呼,他可能有點恨她,可能瞧不上她,也有可能很煩她,還有一個可能是,他對她沒有情緒反應,他只是對這種禮貌有點煩了,每次在路上碰到個人都要露個笑容點個頭有時甚至還要說上一兩句,煩了,煩了!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對自己有點煩了,還有點無奈,因為他無法擺脫這種禮儀,當然這有點說大了,也就是說他的無奈和厭煩是,可能僅僅是目前他還無法擺脫眼前的環境,他還要無休止地和周圍的人們這么打招呼,他還要這么下去,他對自己有點失望!然后他突然,看到了我,我也有點尷尬的。他的鬼臉停了一下,他馬上換上笑臉和我點了點頭,然后他低下頭快步從我身邊走過去。我也連忙笑了笑,我跟他以前從來沒有打個招呼,可能因為他做鬼臉走神了,我們的眼神猝不及防地對上了,那不好意思,只好打個招呼了。我想事情就是這樣。我甚至覺得他在跟我交叉而過時,他低聲地或者在心里罵了一聲傻逼,他可能在罵我,誰讓我剛好碰上了他做鬼臉,也可能在罵他自己傻逼。其實,這種自己跟自己做表情的行為我能理解的,我也有過,雖然我從不自言自語。比如有的時候我想起以前十分尷尬的事情,它還會刺激到我,我會主動地晃動身體打個寒顫,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體會,就是因為你情緒上的反應,寒顫是可以帶出來的,你急速地晃幾下腦袋,然后肩膀和整個上身仿佛也抖動了兩下,于是這個寒顫既像是你主動打的,也像是你的身體自動打的。我打完這個寒顫,感覺就會好多了,很多時候我就不再想這件事情了,這真的有效,也許這件事情的強度也就是讓我打個半真半假的寒顫。這有點像狗甩毛,把身上不舒服的水珠甩掉。
2015.1.30
18、倒影
不知道,可能倒影就是最簡單、準確的詞語。我經常轉頭看看玻璃窗外,外面是一片天空,以及天空下面的樓群,天空看起來像是落在樓群后面。前幾天,我突然看到一個景象,之前從來沒有見過,有點奇怪。我看到玻璃墻的橫桁里,倒映著馬路上的情景。我看到拂動的樹頂的樹葉,一片片的、綠瑩瑩的看得很清楚,在樹葉的上面,一輛輛汽車倒掛著貼在馬路上面無聲地滑行,它們的影子那么清晰,我簡直可以看清它們的車牌,如果它們不是滑得這么快。有點吃驚了,這么多年,之前我怎么沒看到過呢,不可能啊。更有可能的是,我確實看到過,但我沒往心里去,或者我忘了。我看到橫桁里的景象,比現實里的更加溫潤,里面的顏色非常溫和,汽車也悄無聲息,樹葉在無聲地晃動。真實的馬路離樓大概有兩百米,我坐在六樓,橫桁在六樓和七樓之間,它和馬路的斜線距離大概有兩三百米遠。那么,光線居然可以傳播這么遠嗎?光線當然可以傳這么遠,我是說馬路反射的光線可以傳這么遠嗎,制造出這么清晰的倒影,玻璃吸收光線的能力這么強的嗎。那么我們可以猜想,應該到處都是我們沒有看見的影子,影子的影子,影子的影子的影子的影子的影子,我不太懂,我不懂。
2015.5.22
19、沒臉的面具
剛才下樓休息一下,打開微信看到第一條還是中午轉的《電子面孔:無面的面具》。“無面的面具”,尤其是前面“無面”這兩個字讓我心動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想中文里是沒有“無面”這個詞的,當然當它這么被造了出來,大家也看得懂。我幾乎下意識地在想,“無面……沒面……沒臉的面具”,就是“沒臉的面具”,我會說“沒臉的面具”。“沒臉”這個詞是現成有的,我喜歡用現成就有的詞,我不想生造出來一個詞,我喜歡用本來就有的詞、本來就有的意思。當然我猜想,我感覺,畢竟,我還沒看那則微信,我只是看到“無面的面具”這個短語,我想這個短語是更精確的,更學術的,散發出更加生硬的氣息。我猜“無面的面具”是指沒有具體面具的面具,是像電子幕布、電子屏幕那樣的面具,是像電子網絡那么大的面具,是沒有面相的面具。而翻成“沒臉的面具”呢,那是什么鬼?面具當然就是沒有臉的,還有我猜,“沒臉的面具”可能意思跟原文就不太符合,“沒臉”這種詞又太通俗,會讓人想到其他,這個詞本身拖帶著太多的含義。而“無面”這個詞剛剛出生,它可能是單義的,更干凈的。我不知道,畢竟我還沒看微信內容,我會看的,我收藏了。我覺得這個標題帶給我的感覺是,這篇文章是那種新鮮的及時的學術,所以我會看的。但是我不管這些,我喜歡“沒臉的面具”這些字眼放在一起,對我的“寫作”類型來說,我可以不在乎模糊的含義,我希望我的用詞都是準確的,但我可以不在乎模糊的含義,不在乎歧義,甚至覺得多義很好玩,另外,我喜歡現成詞的本義(我是說我們能追溯的某個節點上的本義)。還有,我沒法進行“學術寫作”的一個理由是,我不好意思下結論。結論讓人害羞。
2015.5.27
20、鳥糞
我站在一棵樹下等車,這里有一排樹,我站在一棵樹下等車。前面也還有幾個人,分成兩排,我們這些人都站在樹下等。天空白茫茫的一片。我正在看手機,突然,覺得哪里不對了一下……屏幕右上角多了一攤發白的黏液!我愣了一下,馬上知道這是鳥屎,這是因為以前,我的確見過鳥屎。我想了一下該怎么辦,兜里沒有紙,我下意識地看看四周,看見樹干,甚至冒出把手機往樹干上擦一擦的念頭,或者從褲袋里掏出一張小錢來擦一擦。當然,這些念頭都在電光石火之間。我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我問站在旁邊的女的要一張紙巾好了。我就問她有紙巾嗎,并把手機亮了亮說(為了避免搭訕的嫌疑,并把事情馬上說清楚),鳥糞掉手機上了。這個女的聲音很響地說,哎呀,剛剛用完了。我覺得她都有點臉紅了。她說,你問問別人呀,剛剛用完了。我就轉身問一個剛剛到我身后排隊的女的,她一聲不吭地拉開包,拿出一包紙巾讓我自己抽取。我說謝謝啊。剛才旁邊的那個女的還在解釋,我剛剛用完了。她的手搭在包上,似乎還想拉開包讓大家確認一下。真是一個熱情的女孩啊,不像后面這個女的面無表情,不過稍微有點過火。我用紙巾把手機擦干凈,當著這么多人面,不好意思把紙丟在地上,我只好拿著裹著屎的這團紙,旁邊也沒有垃圾桶。我就聽見頭上的鳥叫聲,剛才擦手機的時候就聽到了,至少有兩只,之前排隊看手機時沒有聽到。現在我發現它們一直叫著,感覺還一直跳著,它們一邊叫著一邊跳著一邊拉下屎,這是有多么歡快啊。屎就是它們發出的信息。這就是我要寫的關于鳥糞的事情。我試著寫下那些經過身邊的一瞬間的事情,閃過腦子的一瞬間的念頭。不過我從來沒有說清楚過任何事情,這不能完全怪我,語言本來就是這樣的。
201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