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達
父親是退休以后患上抑郁癥的。
父親是個軍人,是部隊轉業的。五里外的一所已經廢棄的中學,是父親的發祥地,父親的許多榮譽是在這里得到的。拱形的長走廊仿佛一條幽深的隧道,結滿灰塵的墻壁隱隱約約看到幾個字:鐵的紀律,鐵的質量。校園的角角落落彌漫著軍人的氣息。出操,靜!齊!快!父親吹著哨子在那里指揮,大聲喊著口令:一!一!一二一!無論教師還是學生都不敢怠慢。國旗下講話,父親粗著嗓門領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新教師張彬帶頭笑了起來,連鎖反應,整個操場都笑了,父親的臉色鐵青。散操后,父親將張彬留了下來,責問他為什么笑。張彬滿不在乎地說:我不是軍人。父親義正詞嚴地說:我們不是軍人,但要學習軍人。
父親有句名言:不死為原則。父親將學校變成了集中營。圍墻上密密麻麻的梭標是最好的象征。學校的樹木都是光禿禿的,父親讓園丁砍去了一切枝葉。他不準學生春游秋游,不準學生游戲娛樂,不準學生看小說連環畫,連音樂、美術、體育課都取消了;他認為這些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對提高學習成績毫無用處。他說力量要花在刀刃上,一切讓成績說話。有一次,考試結束后,張彬為了讓學生放松一下,帶學生去村里的大會堂看電影。父親怒氣沖沖趕到,責問張彬:你們想造反嗎?張彬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父親非常生氣:你這是誤人子弟,誤人青春!就將學生趕鴨子趕了回來。
在學校里,學生最畏懼的就是父親,遠遠看見就要繞道而行,說“克格勃”來了,像小鬼看見閻王。但是勇鋒似乎不怕父親,有一次,代課教師姜芹哭著將勇鋒拖進辦公室,一手抓著一張紙。原來在一個女生站著朗讀課文時,勇鋒悄悄將她的凳子移了位置,女生坐下時撲通跌到地上,全班哄堂大笑。這還不夠,姜芹在勇鋒桌上發現了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個裸體女人,圖畫下頭題了兩句詩:天生一個神仙洞,無限風光在險峰。詩句下面是兩個字:姜芹。姜芹說,破腳骨,為什么要欺侮人?說!男生說,我的腳骨不破的,說著捋起褲管,老師您看,我的腳骨不破的。張彬老師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父親沒笑,拿著教鞭走過去,一鞭!二鞭!三鞭!父親用盡了全力,男生的腳骨頓時皮開肉綻,爆出一顆顆血珠。父親說,不破的?我看你就是破腳骨!男生的家長非常肉痛,帶著一蹺一拐的孩子趕到學校興師問罪。父親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吼道:養不教,父之過!教出了這樣的下流胚,還有臉來學校吵?小心以后偷白鲞咬奶頭!男生的家長被說得啞口無言。自此,家長們看見父親也望而生畏,街頭路面看見就退避三舍。
教育局為父親舉行了隆重的退休儀式,局長在儀式上音調鏗鏘地表彰了父親。然后父親拿著一本紅艷艷的光榮證回家了。從人聲鼎沸的校園一下子回到空徒四壁的家里,父親顯然很不適應,他不知道做什么好,除了一支接一支抽煙,他想不出還有什么事情做。父親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許多,頭發悄然變白,坐著的姿勢也有些頹然。這樣過了幾天,父親似乎有點活泛過來,每天清晨,只要不下雨,就會走到附近一所學校,遠遠看著操場上紅旗升起、聽著國歌,他臉上就現出一種無比肅穆的表情。次數多了,在學校附近擺書報攤的一個婦人覺得父親不正常,隨口嘀咕了一句“神經病”,恰巧被父親聽到。父親的臉像被蜂蜇了一下。從此,他再也不去觀看升旗儀式。他常常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地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時間這個東西,在過去,對父親來說是多么寶貴,父親常常像沖鋒一樣在學校和家庭之間奔走,有時實在太忙,甚至寄宿在學校。現在,時間實在太多了,仿佛沙漠里的沙子,無數而又無用。父親不知道如何打發這沙漏似的無窮無盡的時間。有時候實在坐得悶了,他就漫無目的地到大街上走,到江堤上走。父親面無表情,神情木訥,即使有熟人跟他打招呼,也毫無反應。好幾次,我下班回家,不見了父親,就立即條件反射地去找,正像小時候,母親在黃昏時刻尋找一只失蹤的公雞。有時候,不久就找到了,父親要么呆坐在公園的一角,要么趴在幼兒園的柵欄上張望。有時候一直找到燈火闌珊也不見人影。父親對我的尋找非常不滿,他憤怒地對我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找什么找?但是,我還是非常擔憂,有一天半夜,我突然聽見了敲門聲,看見幾個面目模糊的人在招呼父親,父親說,不去,不去。幾個人強行架起父親就走。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他們將父親扔進了曠野中一個迷宮里。父親狗轉墳頭似地在迷宮里亂轉,但始終找不到出口。父親開始大聲叫喊。迷宮一層層坍塌。眼看父親就要被活埋,我驚叫出聲。眼前一片光明,父親穿著睡衣疑惑地站在我床前,我這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噩夢。
父親和母親是一對奇怪的組合。父親人高馬大,走路呼呼生風,即使開會坐著,小腿跟大腿也構成一個直角、大腿跟上身構成一個直角,紋絲不動,而且能連續保持幾個小時。這個細節在全縣成為美談,都說父親是機器人。在我看來,部隊的確是座大熔爐,父親已被錘煉成了一柄鐵。母親是典型的江南淑女,身材苗條,一張白凈的臉有非凡的氣質。是的,母親出身大戶人家,因為“文革”,母親的家庭慘遭厄運,后來形勢雖有好轉,但母親的人生顯然被耽擱了,縱有滿腹才華,也只能做個民辦教師。母親是教英語的,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常常受學生的氣,有一次,學生甚至貼了她的大字報:“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照樣干革命。”母親被剃了陰陽頭,接受學生的批判。母親滿肚委屈,晚餐后拿著一把二胡坐在走廊上拉《二泉映月》。母親的琴聲如訴似泣,常常吸引老師駐足傾聽。母親一俯一仰的動作,肅穆的表情,成了一個美麗絕倫的剪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然而父親是個粗人,他對音樂一點也不感興趣,母親最美好的音樂對他來說也是對牛彈琴。從我有記憶起,我沒看到父親對母親露出過笑臉,我聽到的只是父親對母親大聲的呵斥。有一次,母親的一個在學校讀書的親戚,因為鋼筆斷了墨水,課間跑到母親的辦公室灌墨水,正好被父親看見。父親瞪大了眼睛,吼道,干什么干什么?親戚灌墨水的手直發抖。母親說,讀書學生,灌一點墨水有什么關系?父親說,這是公家東西!父親要親戚將已經灌進的墨水全部擠出來。
當然,最難捱的還是晚上,夜深人靜時,我常常聽見母親哭泣似的叫喊聲。有一次,我忍不住透過板壁的縫隙朝里偷窺,朦朧的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鏡頭,母親躺在床上淚流滿面,而父親全然不顧母親的感受,依然像山一樣壓在母親身上,床單上一片洇紅。現在想起來,母親跟父親肯定沒有感情,每一次做愛,對母親來說,就是受罪。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是由極勉強的媒妁之言促成的,接著發生的一件事,直接成了他們分手的導火索。由于學校出色的教學質量,上面特別給了學校一個民辦教師轉正的名額。但是學校里有五個民辦教師,這個名額給誰呢?照理來說,這個名額非母親莫屬,因為母親的英語教學質量早已聞名遐邇,在全縣數一數二;而其他幾個民辦教師都是平庸之輩。父親考慮良久,將這個名額給了一個業務平平的數學教師。父親唯一的理由是為了避嫌,同時考慮這個數學老師年齡比較大。父親曾經安慰過母親,以后還有機會的。但是母親已經忍了許多年,這次再也無法忍受,她堅決要求離婚。盡管上級領導一再出面調解,母親還是不能原諒,她只是要求領導立即將她調離。因為到了初三的關鍵階段,我沒有離開父親。我目睹了離開母親的父親是怎樣的失魂落魄,懊悔莫及。后來,父親也離開了這所學校。父親“大義滅親”的壯舉感動了所有人,他不斷地被請到各種會場上作報告,不斷地領回獎狀和榮譽證書。加上學校出類拔萃的教學質量,父親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提拔,到一所更大更有名的學校擔任校長。父親調離后,這所學校被同區的另一所學校撤并。退休后,父親常常隔三岔五地來到這里,在幽深的仿佛隧道般的走廊上徘徊。他是留戀往昔的時光,還是追思與母親的歲月?
星期天的時候,父親坐在書房里,盯著陽光照到西墻上,慢慢移到地板上,再慢慢移到東面書柜上。陽光里灰塵飛舞。他一坐就是一整天,實在悶了,就會拿出一些老照片仔細端詳,那是不同年間他跟師生們的畢業合影。當然,也有母親的照片,但是父親從來不拿出來看。母親已改嫁外省工作的一個高中同學。那個同學曾苦苦追求母親,由于母親的出身,他的父母竭力反對,沒有成功,但他發誓終身不娶。母親離婚不久,同學得了消息,就千里迢迢趕來,將母親娶了過去。父親不能原諒母親,認為母親一直身在曹營心在漢,只是給了他肉體,從來沒給過他靈魂:她的靈魂一直在高中同學那里。我不忍心父親這樣孤寂地郁郁寡歡地坐下去。我買了一臺電腦給父親,電腦上裝了許多游戲軟件。起初父親似乎沉迷于游戲中。他最喜歡的是四國軍棋,一邊抽煙一邊不停地按鼠標,指揮他的兵馬向敵人進攻。有時跟友軍配合得好,贏了,看著敵方軍旗熊熊燃燒,父親臉上會呈現孩子般的笑容。但多數時候,父親是輸,他的積分老是上不去,負分的數值越來越大。后來,父親得知,分數可以用錢買,甚至還可以用錢買看棋器,友軍還會跟敵軍串通一氣,便一下子喪失了興趣,嘀咕說,這有什么意思呢,為了幾分虛擬的分數,弄虛作假?看著父親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開始呆呆地靜坐,我十分著急,這樣下去,父親非得抑郁癥不可。我給父親買了一套釣魚工具,叫父親有空去釣釣魚。但是父親說,一個人去釣有什么意思呢。也是的,現在的父親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在任的時候盡管朋友也少,因為大家對他都望而生畏,但總有幾個人為了一己私利巴結父親,或者邀請父親去山莊釣魚,或者邀請父親去老家采摘新鮮水果,或者設酒席招待父親。通常,父親總是一口拒絕,人雖然沒有去,心卻感到滿足,因為在人家巴結討好的笑臉中,父親感覺到了自己的分量。既然在任時都是萬不得已,離任的情景就可以想見了。大家都對父親敬而遠之,大家都不喜歡跟父親玩。于是,父親在人生路上落單了。
有時候,我曾委婉地勸說父親再婚,找個伴兒。父親勃然大怒,找什么找?我對你母親這么好,還背叛我,找什么找?女人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再也不敢吱聲。
近幾年,父親常常跟我玩失蹤。當然,他不是故意的,某種情況下,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失蹤了。以往的情況是,在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幾近絕望時,父親又突然回來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那時候我常常有一種寶貝失而復得的驚喜。因為這種情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我已經習慣了父親的失蹤,心里的擔憂漸漸淡化。我想,父親只是覺得郁悶,到外面去散散心。至于這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不得而知。因為父親的行動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可能,他去的是他喜歡的地方。既然他喜歡,就順其自然好了,不必追根究底。
然而這次,似乎有點不一樣。大半天過去了,父親還沒有回家。以往每次出去,父親總忘不了回家吃午飯。這次,飯菜已經在桌子上涼了,始終沒有聽見樓梯上傳來父親滯重的腳步聲。我的心強烈地悸動了一下,一種不安的感覺籠罩了我的全身。
在這個連小學生都有手機的時代,父親卻拒絕使用手機。退休后,他就將手機關機了,一直沒有打開。好幾次,我勸說父親出門時將手機帶上。父親說,帶什么帶?帶上有什么用?是的,退休前,父親的手機鈴聲不斷,應接不暇,退休后,世界仿佛突然掐斷了與他的聯系,一天到晚沒有一個電話。是的,從本質上來說,父親是一個不招人喜歡的人。工作了幾十年,父親竟然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父親當校長時,為了保持威嚴,刻意與老師保持距離,久而久之,也就無人跟父親交心。連電話也沒有,更惶論登門拜訪。
我非常擔憂,我害怕父親會出事,害怕父親走出去以后永遠也不回來。有一次,我找遍了大半個城市,始終沒有發現父親。最后在一處廢棄的小巷,我看到父親在踽踽獨行,稀疏的燈光下,父親一個人在走,似乎十分迷茫,不知道從哪里回家,昏黃的燈光照著陳舊的十字路口,黑暗包裹的道路就像一個深不可測的迷洞。向左茫茫如霧,向右慘淡無光,父親不知道往哪里走,索性蹲下身子在那里嗚咽出聲。我像牽著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樣將父親牽回了家。我流著淚懇求父親,老爸,體諒體諒我吧,我的工作本來就夠累的了,還要忍饑挨餓擔驚受怕地找你,體諒體諒我吧,沒事就不要去外面亂走了。
但一天到晚木頭人一樣坐在家里也會出事。我想了一個法子,教會了父親打麻將。我邀請了小區里的幾個老婦人陪父親打麻將。麻將的確是個消磨時間的好東西。父親很快就興奮起來,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打麻將。然而不久,父親就跟她們發生了沖突。盡管我一再勸告父親,麻將以娛樂為主,不要將輸贏放在心上。但父親是個勝負感很強的人,贏了,興高采烈;輸了,垂頭喪氣。因為怕輸,父親出牌非常謹慎,常常將一只牌豎起放倒,放倒豎起,半天打不出去,婦人們就不耐煩了,說父親葛藤脾氣,不干脆。有一次,父親將一只財神錯打了出去,要悔,婦人們不讓父親悔,就爭吵起來,最后不歡而散。此后,父親就再也不打麻將。
老年活動室,有許多人在下棋,在打球,在跳舞,在練太極拳,甚至還有大合唱,一班人服裝統一,像教堂里的唱詩班一樣在那里引吭高歌。這里的人都充滿了活力,像年輕人一樣生龍活虎。說到底,人是喜歡群處的動物。大家聚在一起運動運動,聊聊天,時間就會不知不覺地過去,吃飯就香,睡覺就甜。然而父親只去了一天,就不去了,父親說,那里有許多熟人,覺得不好意思。父親是個很愛面子的人,讓他與曾經畏懼他的人一起打鬧嬉戲,他感覺不是滋味。我勸父親可以去去舞廳、酒吧,或者可以到歌廳、茶苑去消閑。父親說,這是游手好閑不務正業的人去的地方,我是不會去的。幾乎路路斷絕。我黔驢技窮,精疲力竭,索性放任自流,父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他了。然而稍微一放松,父親就整天不回家了。
街燈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家里。家里燈火通明,父親已經做好了晚餐,坐著等我回家吃飯。我的一顆懸著的心一下子松弛下來,仿佛寶貝失而復得。我看著父親衣服上的泥巴,問,你到哪里去了?為什么不說一聲呢?父親淡然說,我到穿巖去了。穿巖是我們的老家。我又看看父親身上新鮮的泥巴,心想,父親難道也想去做個農民?現在許多退下來的教師,熱衷到鄉下或者山里去承包幾分田、幾畝山地,或種蔬菜,或種果樹,過起了一種返樸歸真的生活。他們說,前半生腦力勞動,后半生體力勞動,調和調和。從養生的角度講,這不失為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不但活動了筋骨,而且吃的都是綠色食品。但是父親平時從來不喜愛舞文弄墨,他真能過陶淵明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不可能,父親一直認為搞藝術的人充滿了酸氣,不實在。也許,父親只是回老家走親訪友,重溫兒時的時光。或者,父親只是去尋根訪祖。可是,身上的泥巴是怎么回事?我隨口說,老家的風景很好吧。父親扒了一口飯,說,都是陌生的面孔,許多孩子都好奇地打量我。我替父親夾了一筷肉,說,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父親說,沒有,不過,山里的空氣真好。我又替父親夾了一筷蔬菜,你下地了?父親說,我進無底洞去了。我心中咯噔一下,你進無底洞去了?無底洞是老家一個非常神秘的山洞,年幼時,我常常聽老家的大人講起這個山洞。都說這個山洞像迷宮,有一種奇怪的魔力,進去的人很少能夠活著出來:曾經有一個精神抑郁的下放知青進去過,沒有出來;曾經有一個被學生批斗的老先生進去過,沒有出來;有一個失戀的姑娘進去了,不見了蹤影;有一個考了五年大學沒有考上的后生進去了,音信全無……每次聽這些故事,我都毛骨悚然,對這個神秘的山洞充滿了恐懼。在我兒時的想象中,這無底洞住著一個吃人的妖魔,能讓一切膽敢冒犯的人有去無回。后來,大人們感嘆著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山洞是一切精神失常人的葬身之地。我疑惑地看著父親,你怎么可以進這個山洞?大家不是都說這個洞很危險嗎?父親淡然說,也沒有傳說的那樣怕人,我覺得里面挺舒服的,非常安靜,非常自由,沒有亂七八糟的聲音,沒有亂七八糟的色彩,什么也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仿佛是坐在父母的墓地跟前,我覺得自己的靈魂非常安寧,非常舒適。父親的神情沉浸在回味中,不過,里面岔道很多,像豬腸一樣繞來繞去的,一不小心就可能迷路。我開始收拾碗筷,嘀咕道,這種地方還是少去為妙,萬一真迷路了呢?
有一天,有同學張羅了一個同學會,邀請我和父親參加。想不到做東的是當年的破腳骨勇鋒和代課教師姜芹。如果事先得知是勇鋒請的客,父親是不會去的,因為幾十年來,盡管教出了那么多的學生,有許多已經淡忘,但對勇鋒是記憶深刻的,本來勇鋒只是一個名義上的破腳骨,是父親用鞭子使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破腳骨。更為滑稽的是當時的受害人,代課教師姜芹后來竟然愛上了勇鋒,跟他結了婚。大概姜芹從那次事件中,對破腳骨的“壞”產生了好奇心,或者勇鋒使用了某種手段追到了姜芹。姜芹和勇鋒的結合使當初父親的鞭打顯得滑稽可笑。不過,勇鋒并沒有記仇,盡管他胖得已經不成樣子,但還是腆著個似乎懷胎十月的啤酒肚殷勤地招呼父親。根據我不止一次的觀察,有時候反而是當初不要讀書的吵包后來顯得特別有情義,而一些學習成績優異的學生后來恰恰對老師冷淡。這是不是又一個諷刺?勇鋒初中畢業后就開始闖蕩,七闖八闖,終于在花木上闖出了一片天地,成了一個“花木大王”,他精心培育的名貴花木在各個陌生的城市生根、開花、結果。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才是一個優秀的“園丁”啊。勇鋒給父親點了一支貴煙。貴煙要幾百元一包,父親從來沒有抽過這么好的煙,父親抽的一直是利群。父親沒有注意貴煙的過濾嘴很特別,中間隱隱約約有個酒杯的標記。父親準備抽的時候,勇鋒叫父親將過濾嘴捏一下,聽到嗶的一聲才可以抽。父親不明所以,但還是捏了一下,果然聽到嗶的一聲。勇鋒說,這種煙是著名的茅臺酒廠特制特供的,過濾嘴上裝有少許的茅臺酒,捏破后再抽,就會聞到濃郁的茅臺酒香。果然,父親用勁地抽了一口以后,滿室濃香,沁人心脾。張彬吐出了一個漂亮的煙圈。幾個從來不抽煙的女教師也產生了好奇心,紛紛試著抽貴煙。宴會廳煙霧繚繞,氣氛十分活躍。勇鋒又打開了一瓶XO,但是父親品嘗后說,怎么像蟑螂屎味?幾桌人哄堂大笑。是的,洋酒不管多么名貴,但像父親這樣的人不一定喝得慣。父親說,給我弄一瓶花雕好了。花雕是本地的一種著名黃酒,酒精度盡管不高,但別名“出門倒”,后勁很大。勇鋒一邊給父親斟酒,一邊給父親夾魚片。魚片很特別,紅紅的,薄薄的,擱在冰片上,顯然是生的。勇鋒說,這是三文魚,丹麥空運過來的。姜芹補充說,這是一種著名的深海魚。不管勇鋒是出于炫耀還是出于孝敬,那晚父親喝得很開心,一杯接一杯地接受學生的敬酒,喝得滿臉紅光。宴會結束后,勇鋒提議上保羅KTV廳。保羅KTV廳是本城最貴的歌廳,最低消費也要8888元,我們不敢應承。但是父親已經醉意朦朧,他團著舌頭說,好,好,上、上保羅。既然老校長有興致,大家便都去了。歌廳里大家都放開了,大家唱難忘今宵,唱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唱心雨,唱纖夫的愛,唱時光倒流,唱好人一生平安。邊唱邊鼓掌邊繼續喝酒。高潮是父親唱的時候出現的。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從來不會唱歌,但是在學生的提議下,父親竟然答應了,父親用沙啞的喉嚨唱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打敗了日本狗強盜消滅了蔣匪幫,一邊唱一邊用勁地打著手勢,那神情仿佛又回到了部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幾個女同學甚至笑扯了氣,直揉胸口。這時候,又有人提議父親跟服務小姐跳舞。服務小姐很年輕很漂亮,穿著紅衣黑短裙的職業裝,領口開得極低,半截豐滿的乳房一直在眾人面前晃蕩。這晚父親完全放開了,他慷慨答應,開始跟袒胸露背的服務小姐跳舞。服務小姐柳腰纖細,舞姿優雅,美目傳情。父親的舞步生硬,咔嚓咔嚓的仿佛日本人進村。一老一少,一硬一柔,一丑一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家拍桌打凳,掌聲雷動,幾乎笑翻了天。是啊,一生繃著臉使人望而生畏的父親終于露出了真性情,這是多么的難得啊。那晚,即使回到家里,父親還意猶未盡,他吐著酒氣對我說,想、想不到世界那、那么精彩,以前我真、真傻,真的。
去過保羅以后,父親像一臺死機多時的電腦被激活了。他不再將自己幽閉在家里,或者神秘地失蹤。父親開始上老年活動室,與同齡人下棋、打乒乓球。有時候,拿起釣桿跟同齡人去釣魚。有一次,甚至跟著團隊去旅游,高興地出去,平安地回來。父親似乎在慢慢融入社會。在家里的時候,也不再呆坐、悶想。或者看看電視,或者澆澆花,或者打打太極拳。父親的抑郁癥似乎在慢慢消失。只是在晚上,父親房間的燈亮得很遲,夜深人靜時,父親的房間里會傳出讓人驚悸的叫喊聲。第二天,我趁父親不在時走進了父親的房間。父親的房間十分整潔。一切物件擺放得井然有序,尤其那條棉被疊得跟塊豆腐干一樣方正。父親盡管單身,但一直保持了部隊作風。感覺異樣的是枕頭,似乎比平時高出一截。我揭開了枕頭,赫然發現一本厚厚的書,書名《金瓶梅》。我心中咯噔一下,莫非父親夢中的叫喊跟此書有關?吃中飯時,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父親:晚上睡不好嗎?我常常聽見你在叫喊呢。父親不假思索地說,最近老是做同一個夢,夢中我在一條幽深的地道里飛翔。這個夢是什么意思呢?我像父親一樣覺得困惑。照弗洛伊德的說法,夢是愿望的滿足,那么此夢象征父親的什么愿望呢?根據我的經驗,人在疲勞時,容易做惡夢,譬如夢見大水或者夢見大火,因為這些都是人類恐懼的事物,而疲勞常常是恐懼之源,記憶中可怖的景象會乘機在夢中復活。顯然,父親的這個夢并不恐怖,做夢前的白天,也沒有發現父親疲勞的跡象。那么此夢肯定跟愿望有關。如果是在地道里爬行,那還可以理解,因為這符合常識。但為何在地道里飛翔?人又不是蝙蝠,怎么可能在地道中飛翔?這顯然不合常理。這時,我的意識中突然出現了廢棄的校園中那隧道般幽深的長廊。莫非父親夢中的地道象征長廊?似乎可以解釋。可是怎么會尖叫呢?盡管父親曾經不停地吹著哨子在走廊上叫喊,但那是雄糾糾氣昂昂的。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叫喊,無法聯系在一起。那么,是象征老家那個無底洞嗎?似乎有可能,可是仔細想想又不像,父親說過在那里非常舒適,不可能會尖叫。不過,跟現實比起來,夢境常常是扭曲變形的,是不合邏輯的。不管怎樣,我對父親的這個夢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它至少隱喻了父親內心深處的一種想法。
有一個晚上,看了幾集電視連續集,我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忽然聽見了開門聲,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父親悄悄地走了出去。這么晚了,他去干什么?我尾隨父親行進在漸漸寂靜的街道上。七轉八拐,父親拐進了一條陳舊的老巷。粉紅的燈光在黑暗幽深的小巷中仿佛一朵朵盛開的罌粟。我的心怦怦跳了起來,父親為什么會到這種地方來?這可是這個小城著名的曖昧之地,有許多外地的女人在這里搔首弄姿。父親東張西望,似乎對這個陌生的地方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不管怎么說,我不能接受父親的這種行為,這跟父親的身份名望極不相配,我加快了腳步,企圖阻止父親。然而父親已經接受了一個妖冶女子的招引,兩只腳遲疑地邁上了臺階。我將兩個手指插進嘴里,一聲尖利的仿佛警笛似的叫聲在寂靜的仿佛迷洞般的小巷中爆響。父親哆嗦了一下,掉頭就走。
平心而論,父親的行為不難理解。性,并非年輕人的專利。自從跟母親離異后,父親一直獨身,生活中再也沒有可以親近的女人。在職時,忙忙碌碌,父親的興奮點一直在事業上,即使偶然想到女人,也只能是夜深人靜時的夢想。退休后,喧囂的生活一下子平靜下來,仿佛飛馳的火箭進入了太空。光陰變得虛幻起來,一大片一大片的,無法打發。孤獨容易產生悲觀,悲觀容易產生厭世。也許,父親的抑郁,從根本上來說,與女人的缺失有關。保羅之夜只不過是個觸發點,觸發了父親壓抑已久的欲望。看來,我得給父親物色一個女人了。對老年人來說,女人,除了性,更重要的是陪伴,心靈上的陪伴。有個人陪伴父親,我也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膽了。我拐彎抹角地向父親透露了我的想法。父親盡管還是一口拒絕,但聲調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響亮。老都老了,找什么找?這句話在我聽起來是那樣的羞澀,那樣的欲言又止。我上信息所給父親作了登記,又托親朋好友給父親牽線搭橋。
終于有女人答應跟父親見面。然而對方一看到父親那張嚴肅的面孔,就不寒而栗。我勸父親,要有笑臉。父親說,我笑不起來。是的,父親的臉孔板了幾十年,已經像模子一樣定型,一下子怎么笑得出來。即使勉強笑出來,也比哭還難看。就這樣,盡管相了幾次親,見了幾個女人,但一直沒有成功。
有一次,因為父親生病,我請了個保姆來家里照顧。不想無心插柳柳成蔭,勤快體貼的保姆很快博得了父親的好感。父親的眉目舒展開來,連咳嗽聲也充滿了滿意的味道。在我得知保姆也是個單身女人時,我向父親提出了建議,就讓她長期在我家當保姆好了。父親十分樂意地點點頭。
眼看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生活中出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有一天,微信的朋友圈出現了一段小視頻,打開一看,竟是父親跟服務小姐醉舞的鏡頭,父親的臉紅得像霉豆腐,服務小姐的乳房上竄下跳。我異常震怒,立即致電同學會的發起人,責問是誰錄的視頻,又是誰將視頻發到了微信上。發起人無辜地說,他也不知道,他也想不到會出現這種事情。我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徹查!是誰拍的視頻?又是誰傳到微信上的?并叫發起人立即想辦法刪除視頻。
然而遲了,發出去的視頻潑出去的水,在這個互聯網時代,一點小事就會弄得全球皆知。父親的視頻被不斷復制,轉發,終于有一天,我在電腦上也看到了父親的形象。還加了一個醒目的標題:克格勃與乳房的舞蹈。父親的視頻像一場大火在網上熊熊燃燒,不管我的同學們怎么努力也撲不滅了。
終于,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父親知道了。父親在老年活動室大概聽到了一些流言蜚語,回家打開電腦搜索,很快就搜到了他的“光輝形象”。是誰干的?父親大聲責問我。我囁嚅地說,我也不知道。的確不知道,發起人盡管追查了好些日子,但始終沒有人出來承擔責任。多么的歹毒啊!這是往我臉上潑屎啊!父親抓起鼠標就往電腦上摔去。啪的一聲,屏幕上父親的形象摔得四分五裂。
視頻事件對父親的打擊很大,尤其是局長登門以后。局長說,一個人,得到榮譽可能要窮其一生,毀掉榮譽卻是瞬間的事情,要保住晚節啊。父親的精神差點分裂。他辭掉了保姆,燒掉了《金瓶梅》,重新開始了呆坐、悶想的生活。正如一只蛹蟲,本來已經破繭而出,現在又開始作繭自縛。
父親的反應越來越遲鈍,記性也越來越差。他常常拿著鑰匙詢問我鑰匙在哪里。叫他半天,他才答應一聲,從房間里出來吃飯。他一天到晚自言自語,我真傻,真的。父親很少出門,即使出門,一定是帶著一屁股泥巴回來。
我越來越擔憂。莫非父親又到無底洞去了?
我開始尾隨,尾隨父親乘上公交車,尾隨父親來到老家穿巖,尾隨父親走上山間小路。在一個幽深的山谷,我看見父親鉆進了那個神秘的山洞。我趴在洞口觀看,發現洞壁泥土的顏色很特別,仿佛肉做的,呈現出一種罕見的肉色,質地也像橡膠一樣充滿彈性。我尾隨父親進入了幽深的山洞。山洞很暗,并且很快出現了岔道。該走哪條道?是向左還是向右?我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選擇了向右行走。然而走了半天,我發現似乎又繞回了原來的地方。這古怪的山洞仿佛迷宮一樣,父親早已不見身影。我內心非常著急,試著向左行走,不斷地碰到岔道,不斷地選擇向左。然而父親杳無蹤影。我幾近絕望時,突然從山洞深處傳出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叫喊聲。這叫喊聲跟我在夜深人靜時聽到的毫無二致。很快,我聞到了一種異樣的氣味。這氣味似乎是父親的,又似乎不是。我驚駭極了,正欲退出時,一陣更加猛烈的叫喊從山洞深處傳來。我緊走幾步,突然出現了一片神奇的亮光,眼前豁然開朗。我猛然發現,在一個穹宮形的地方,父親像一枝藤蔓植物似地站立著,身體扭曲變形。在一陣緊似一陣的叫喊聲中,我恍然看見父親的靈魂在山洞里飛翔。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