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慧敏
摘要:在行為人提供了反對給付的情況下,反對給付的屬性是財產交換的重要條件,若行為人對反對給付的屬性實施了欺騙行為,就表明受騙者具有法益關系的認識錯誤,行為人就所取得的財產成立詐騙罪。
關鍵詞:租車質押 騙取貸款 詐騙
[基本案情]2013年10月16日,陳某等三人為籌措賭資,在汽車租賃公司孟某處租用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并偽造了行車證、機動車登記證書、購車發票。2013年10月17日三被告人持偽造的車輛手續將車質押給一投資有限公司,騙取劉某現金15萬元,租賃到期后陳等人未歸還轎車,孟某遂通過GPS定位系統將車從劉某處開回。
案例中行為人實施了兩個行為:陳某租車的行為;陳某質押車輛騙取貸款的行為。這兩行為是否都構成合同詐騙罪在實踐中存在爭議。
一、租車行為性質分析
詐騙罪的犯罪結構是:行為人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被害人產生錯誤認識——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行為人取得財產——被害人受到損失。合同詐騙罪是詐騙罪的特殊形式,是利用合同實行的詐騙,自然也要符合上述結構,五個條件缺一不可。引發對租車行為性質爭議的問題主要聚集在兩個方面:第一是陳某等人詐騙行為的表現是什么?第二是孟某是否有財產損失?
對于第一個問題,陳某等人確實是用本人的名義去租車的,租車合同也是本人簽字按手印的,但是對于租車的目的存在虛構,對此有學者指出這是“自己意思的欺騙,即對自己的意思作虛假表示”,屬于詐騙罪中的虛構事實行為。在本案中陳某等人聲稱自己在煤礦上班,煤礦領導安排自己租車去接人,并沒有表明真實的租車用途,屬于“自己意思的欺騙”,可以認定陳某等人實施了欺騙行為。
對于第二個問題,通過整個案件看孟某最后找回車輛,似乎沒有任何經濟損失,能否以此直接否定陳某等人詐騙罪的成立?
張明楷教授認為,財產犯罪是對個別財產的犯罪,而不是對整體財產的犯罪;行為是否造成了損失,要看行為時的全部事實得出結論,而不能夠根據行為后的事實得出結論。如果能夠肯定受騙者的財產交付,是基于對法益關系的認識錯誤,則應認定其受到財產損失。與生命、身體法益本身值得保護不同,財產法益在交換經濟下是作為經濟的利用、收益、交換的手段予以保護,特別是金錢,并不是其價值本身值得保護,而是作為交換手段、實現目的的手段值得保護。如果受騙者就“財產交換”、“目的實現”具有認識錯誤,則應肯定存在法益關系認識錯誤;換言之,在行為人提供了反對給付的情況下,反對給付的屬性是財產交換的重要條件,若行為人對反對給付的屬性實施了欺騙行為,就表明受騙者具有法益關系的認識錯誤,行為人就所取得的財產成立詐騙罪。在本案中孟某雖然找回車輛,但這是孟某事后的救濟行為,若孟某在陳某等人租車時知道租車的真相后便不會交付車輛,孟某想要的是一個沒有糾紛的租車合同,然而事實上并不是如此,因此應認定孟某的目的沒有實現,其財產受到了損失。
二、租車質押騙取貸款的性質分析
該問題的爭議焦點主要在于是民事欺詐還是合同詐騙?陳興良教授認為二者的區別在于“有無對價占有他人財物”。并且陳興良教授認為,租車質押騙取貸款的行為不構成合同詐騙罪,因為“在以騙取的車輛質押借款的情況下,出借人的借款具有車輛擔保,一般來說質押物大于借款,因此,出借人盡管受到一定的欺詐,但是借貸合同還是存在的,在被告人不能夠歸還借款的情況下,還是可以通過質押物受償的方式實現自己的債權。”但筆者對此持懷疑態度,理由如下:
第一,如前所述,財產犯罪屬于個別犯罪,并非整體犯罪,因此行為人是否受到損失應取決于行為人行為時,而不是事后的整體事實。結合本案,即使劉某通過行使質押權彌補了損失,也是一個事后行為,并不影響陳某之前的行為性質。再進一步講,孟某在質押該車輛時沒有盡到相應的注意義務,即該車手續不合法,因此并不屬于善意第三人,其質押權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如此其質押權無法成立,權利最終無法實現。
第二,本案中雖然陳某等人和劉某確實有借款合同,陳某等人也確實交付了車輛。但結合整個案件和生活實際,這個合同并不同于民事欺詐的有瑕疵的合同,這份合同從始至終都是一份無法履行的合同。其一,該車輛手續的非法導致劉某質押權無法成立;其二,車輛到期未歸還,孟某必定會尋找,即使該質押權成立,也無法對抗本權,質押權實現再次受阻。因此這份合同只是詐騙的一個手段,并沒有保障權利實現的實質意義,因此不屬于民事欺詐。
三、同種數罪的并罰問題
前述兩個詐騙罪是作為一罪處理,還是同種數罪?這直接影響到犯罪數額的認定,有觀點認為先前的租車行為是為了實現后面的質押騙取錢款,二者之間存在牽連關系,屬于牽連犯,而租車行為作為手段行為不再單獨作為犯罪處理,只應對后面的騙取貸款行為認定為詐騙罪。筆者對此觀點并不贊同:第一,根據牽連犯的定義,牽連犯是指犯罪的手段行為與結果行為觸犯了不同的罪名;數行為之間存在手段行為與目的行為、原因行為與結果行為的牽連關系。這要求牽連犯針對的是不同罪名,本案是相同的罪名。第二,牽連關系應采用類型說,即只有當某種手段通常用于實施某種犯罪,或者某種行為通常導致某種結果時,才宜認定為牽連犯。本案中前一詐騙和后一行為并不具有類型化的牽連關系,因此不宜認定為牽連犯,屬于同種數罪。
那么本案同種數罪是否并罰?筆者認為本案兩個詐騙罪不并罰,應認定為一個詐騙罪,數額累計處理。理由是:第一,行為人觸犯的雖不是同一個法益,但卻是同種法益。學界一般認為,對侵犯非專屬法益的犯罪如侵犯財產罪,宜采取同種法益說,如連續詐騙不同被害人財物的可認定為連續犯。以一罪論處。第二,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財產犯罪,即使不屬于連續犯,對于數次犯罪所得數額累計,以一罪處理。
在此前提下確定兩次行為的犯罪數額:第一個詐騙行為針對孟某的汽車,實踐中詐騙數額一般以該車的鑒定價格為準;第二個詐騙行為針對劉某的金錢,詐騙數額應以騙取的金錢數額為準,兩個犯罪所得累計為陳某等人的詐騙數額。考慮到孟某最后找回車輛。在量刑時可根據司法解釋,“一審宣判前全部收贓、退賠的,可不起訴或免于刑事處罰”的規定,按照罪刑相適應的原則,對其犯罪進行妥當的評價,最后做出相應的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