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的面子和文化的里子

王于飛

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黨委書記、教授，中國古代文學、漢語國際教育專業碩士生導師，重慶市文學學會會長。

傳統節日是一個心靈符號，一個精神圖騰，也是一段無法剪斷的文化基因，總之，它就是個七纏八裹，渾融得無法拆解的結。

無論中國還是外國的節日，大都有各自的內容和底蘊。但近年來各路商家和炒家明推暗送，不少外來節日潮涌而入，“普世性”的文化漫灌使人應接不暇，也就難以去理會各種節日背后的意蘊與內涵。

春來天地，吹面不寒，沾衣欲濕，傳統文化漸復生機。在這樣的背景下來討論中華傳統節日，才有可能溯其源流，探其根本，通過對歷史傳統的梳理，來尋求本民族傳統節日與時俱進，日新又新的生機與活力。

從總體上說，中華傳統節日融天、地、人于一體，是人類與大千世界相刃相靡，周旋交接而創生的寶貴文化遺產。它原自先民對宇宙運行節奏的理解和把握，體現出對天地的敬畏，與自然的協同，更體現出中華民族師法自然，參乎天地，又能“制天命而用之”的進取精神和實踐理性。

“節氣”，是古代先民在長期生活、生產實踐中積累而成的補充歷法，也是傳統節日的重要依據和源頭。古人用土圭測日晷，自商周以至秦漢，形成二十四節氣的概念，并訂入公元前104年的《太初歷》。現存中華傳統節日也大多形成于這一時期，其中就包含了清明、冬至這樣的節日，而立春更長期被當作古代的春節。直到1914年，民國政府為“循世界之大同”，才將春節改定為農歷一月一日，并相沿至今。

不論節氣還是節日，都在一個“年”的時間單位中發生。形成于夏商時代的夏歷以月亮圓缺的周期為月，以朔日為月首。后又以十二月為一年。而《說文解字》說：“年，谷熟也”。這就將莊稼成長的周期與日月輪回、四時更替、二十四節氣流轉打成一片，凝結成年的概念內涵。人類的生命，也從此有了一個時間計量的基準。至于計年的起點，歷經數變之后，至西漢，才定寅月（今農歷正月）朔日子時為歲首（元旦），并一直沿襲下來。在此基礎上，為慶祝舊年的收成，祈盼來年的豐登，又形成一系列祭祀、慶祝和祈禱等活動。

由歲尾年頭的祭神祭祖開始，傳統中國的節日大多都伴隨著各種祭祀行為。如上元節祭天帝，二月二祭土谷神，寒食祭介之推，清明祭墓，端午祭屈原，中元節祭鬼，等等。這祭祀的對象涵蓋了天地山川、先賢往圣和神仙鬼怪，對外來的神祇也持開放包容的態度。如十二月因遍祭眾神而稱臘月，但十二月初八為釋迦牟尼成佛的日子，眾佛寺在這一天里以粥供佛，民間沿襲而演化成臘八節。

時至今日，那些與祭祀相關的宗教色彩已漸漸消退。人們吃著臘八蒜，喝著臘八粥，已經很少會想到它跟如來佛祖有什么關系。而與之相對，那些對先人的追思與對圣哲的緬懷，卻還歷久而彌新。如抱樹的介之推，懷沙的屈原，甚至奔月的嫦娥，當初是那么的狷介孤忠，寂寞凄涼，千百年來卻一直贏得億萬人的同情與懷念。

中國傳統節日幾乎沒有從宗教中來的。跟西方圣誕節、復活節等傳統節日相比，中國節日的宗教成分少而散亂，且大多是后天附加上去的。如九月九日的重陽節，原因“九為陽數，而日月并應，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故以享宴高會”，又“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云令人長壽”，后來才附會上費長房、桓景的道教故事。隨著歷史的演進，這些宗教化成分不斷消減，或者被一些更具娛樂性或實用性的因素所取代。如當今的重陽節，人們更多地注重登高、賞菊等節令活動，還把它作為老年節，與尊老、敬老等現實內容結合起來；端午節里，人們對吃粽子、賽龍舟的關注，已經超過掛菖蒲、喝雄黃酒的講究；古老的七夕，也已經老樹新花，確切地成為中國版的情人節。

日升月落，舊符新桃。節日如同所有傳統文化一樣，接受著現代社會的挑戰和洗禮，而在這樣的考驗與淬煉中，這些中華節日的意義、價值與獨有品格也在不斷煥發出鮮活的生機與魅力。

對于中國人來說，傳統節日是一個心靈符號，一個精神圖騰，也是一段無法剪斷的文化基因，總之，它就是個七纏八裹，渾融得無法拆解的結。如清明就不光是個節氣或節日，不只是“牧童遙指杏花村”的畫意與詩情，也不單是人間四月天里的陌上尋春，郊外遠足，它還意味著雜花滿樹的春山里那片綿延著家族盛衰的墳塋，以及紙錢飛舞，青煙繚繞中的無盡哀思與緬懷。同樣的例子還有花朝、寒食，還有端午、中秋……

而當我們遠離故土，面朝四野八荒的時候，傳統節日就成為我們腳踩大地的那塊磐石，暗夜漂泊中的那顆北斗，更成為連接在自己文化母體上的那根情感和精神的營養線。無論歲交子時，還是月上中天，每一顆游子的心靈，都在與祖國呼吸與共，同此涼熱。

一代一代的中國人，在年復一年的節日中成長起來。春節的餃子、端午的粽子滋養著他們的骨骼，除夕的鞭炮、元宵的煙花點亮了他們的夢境，七夕的銀河、中秋的月亮牽動過他們的心靈，而那些香案前的祈禱、守歲時的夜話、舞獅場中的振奮、龍舟賽上的昂揚，以及登高四望時的遄飛逸興，都會永遠流淌在他們生命的血液中。

每到春節，都會出現人類文明景觀中壯麗激情的一幕：四面八方的億萬國人不顧路途遙遠，不顧雨雪紛飛，再苦再難也要回到同一個地方，去吃一頓團圓的飯，過一個幸福的年。

這就是家的力量，心靈的力量，更是節日的力量。

自然恒久遠，文化永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