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
未來教育學者,博士,MBA、EMBA 導師,上海海事大學副教授,庚商教育智能科技董事長,網名“學者、行者、旁觀者”,在“大數據教育”“未來教育體驗空間”“技術對教育的解放”等領域有深入研究和實踐。出版《教育正悄悄發生一場革命》《教育正悄悄發生一場怎樣的革命》等專著。
這些年網絡興起,再加上工作繁忙,一般不再看電視,自從有了小女以后,每天晚上新聞節目正好是晚飯時間,就順便看看電視??墒?歲的女兒總與我搶電視,這一看一發不可收拾,于是與小女一起看了一年的一檔節目:《我愛發明》。孩子喜歡看發明,自然是我一個教育工作者樂意看到的事情。在美國的時候,老美的機械自動化水平讓我嘆為觀止,今天的中國農村人力資源終于上升到很高水平,進入了機械發明的時代。然而隨著時間的增加,我開始有了擔憂:為什么美國的發明家都來自家境很好的天才少年,例如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藝術家,而節目中中國的發明者為什么都集中在40歲以上且是家境貧寒的農民呢?為什么中國熱衷發明的人多來自非中心的地級市呢?而他們所發明的東西,又為什么是那些看得見的機械類的東西并且都是我30年前大學學機械制圖時代的產物呢?如果再繼續看這些發明,女兒的頭腦中是否能積累真正的發明種子呢?
繼續看下去,我有了更大的發現:這些發明,基本上用不到高中以上的理論知識,且基本上沒有傳承,不成體系。在節目中,一般情況下有一個來自于大城市的教授進行點評,而在發明過程中,發明者也都是自己琢磨,甚至沒有一個發明者去查一下專利和國內外文獻。問題出在哪里呢?
匹茲堡大學的物理系,原本是一個排名不太高的學科。匹茲堡大學赫赫有名的專業,是醫學,其醫學中心有數萬名職員和教授,是世界上最大的醫學機構之一。有一對韓國教授,妻子是著名的醫學教授,丈夫是著名的理論物理學教授,妻子有幸收到了匹茲堡大學的教授職位邀請,于是丈夫希望跟妻子一同來大學任教,結果被拒絕。因為匹茲堡大學的醫學院太多牛人,妻子的名氣不足以解決丈夫的工作問題。眼看著事情就要泡湯,丈夫的一位華爾街銀行家學生給老師出了一個主意,讓老師自己去應聘匹茲堡大學物理系,而妻子隨遷。匹茲堡大學物理系大喜,因為這位韓國籍教授,是國際排名前幾位的理論物理學家。夫妻雙雙遷到匹茲堡,丈夫還把自己的幾位博士一起帶到了匹茲堡。匹茲堡大學的物理系因此排名大漲。
這件事背后的緣由,我還可以多解釋幾句。理論物理,多數是研究原子核的數學推演,很枯燥,國際上活躍的研究者就那么幾百個人。然而,每年的博士碩士卻不少,這個學科并沒有因為市場沒有需求而萎縮,其原因很奇特,因為理論物理的很多模型幾乎和華爾街的金融模型相似,華爾街的頂級金融科學家學物理的比例很高。這位教授的20多個博士生,畢業以后幾乎都去了華爾街。
也就是說,金融工具的發明人,不產生在天天買賣股票的“菜市場”,而產生在具有深度邏輯的理論物理學界。
宓詠,是復旦大學的信息辦主任,他在這個位置上干了16年,也許是國內校園信息化領域最元老級的人物了。復旦大學信息化水平,也是國內校園信息化水平最高的高校之一,其實用和系統化的模式,一直是國內高校的學習樣板。這樣一個信息辦的主任,還是一名教授,帶信息辦自己的碩士生、博士生,撐起了很大一塊。然而,宓老師每周上課的內容不是計算機,而是近代物理,他的研究生也不是計算機學院的,而是物理系的。20多年前,復旦大學時任校長謝希德從日內瓦歐洲核子研究中心把宓老師請回來時,當時宓老師是丁肇中的團隊成員科學家。但是,近代物理學界實在不需要那么多最優秀的人才,宓老師后來還是在信息界的名聲遠遠大于物理學界。
2010年,作為上海的IT審計專家,我承擔了由德勤承攬的中建八局ERP項目的IT審計工作。這個軟件項目經費2000多萬,試圖將這個當時銷售收入700多億元的大型跨國建筑集團進行信息集中和專業化發展。董事長梁新建專門為此次審計與我進行了半天的溝通,其主旨就是要查出軟件開發過程中的問題,為今后提高做準備。為一個傳統的建筑公司做軟件,我原本不抱過高期待。果然,項目負責人根本不懂軟件,軟件做下來界面和人性化也并不十分好。然而,深入審計的第一天,項目負責人拿出了幾千頁的項目文檔,其編排方式根本不是軟件工程的編排方式,卻讓我驚訝萬分:其規范性和細致程度以及推進的過程遠遠超出一般的專業軟件公司的項目,其實施效果也異常得好。
說到這里,我可以殺回馬槍了。一個真正的好發明和一個真正靠譜的專業訓練,其背后需要的知識體系,遠遠不是我們粗略看到的那樣。一個金融工程的高手,也許需要理論物理的訓練,一個軟件工程的高手,需要結構化的工程訓練。如果僅僅是買賣股票或者進行一般的統計,沒有任何學科支撐的大專生就可以進行金融方面的分析,一個學生經過培訓學校就事論事的JAVA工程師培訓就可以快速地編程了。然而,如果需要更高水平的創新,需要面對復旦大學那樣復雜的高校信息化規劃以及中建八局那樣戰略性IT實施的話,沒有更加深度的學習,是不可能的。而這些學習,并非就事論事的操作和制造,更重要的是背后邏輯和思維方式的訓練,這在教育學中,有一個老生常談的詞匯,叫“建構”。
西安理工大學工程訓練中心,在國內工程訓練中心中是實力顯著的。工程訓練中心由幾十名富有經驗的工匠和教授組成,每年承擔非常多的軍工和民用項目。學生不僅在這里進行工程訓練,更重要的是進行產品研發和創新創客教育。工程訓練中心主任張曉輝發現,每年幾百項學生創新項目,真正具有創新的并不多,很多學生總是在低水平重復,總是有學生發明出幾年前或十幾年前學長早已發明過的東西。由于多數都是淺發明,再加上學生的流動性,其科研很難持續向縱深發展,其教授的理論研究和學生的創新,就很難接軌。用張曉輝的話說,學生的水平比《我愛發明》高一些,但高不了太多。即使這樣,作為一種堅持,西安理工大學工程訓練中心還是在國內領先于絕大多數的工程創客中心。這兩年機會來了,由于政府的重視,張曉輝要下決心干一件事情:將創客項目的標準化和創新與學科緊密相連。目前,張老師已經開發出了一套適合工程訓練標準化的工程實訓輪轉排課和考核系統,下一步要做創新項目管理系統。今后來工程訓練中心創新的學生,不再是幾百項總是零起點的創新,而是在一個項目平臺上將創新過程和創新資源整合起來的創新。每年的創新不要求多,但要求學生在學長的基礎上有所提升,并且按照工業的標準來進行管理。有了積累,要想在創新上向上走,就只能在理論上和算法上尋求突破,這樣,創新就會在工匠和科學之間,找到完美的平衡。
創新的支撐體系,其軟件的背后是思考的邏輯,是科學與工程的融合,而這個關系的背后,是創新的文化。中國有優秀的發明文化,但如果再往前深入一步,創新的組織體系是創新能否持續的終極問題。
信息和軟件,目前已經成為承載創造的表現載體,而其背后的核心并不是軟件代碼,而是代碼驅動的思維邏輯。隨著代碼越來越成熟和智能,遲早有一天,軟件編程本身是人人短期能夠學會或者根本不用學的東西,而背后的創新思維,是無法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