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點

□相裕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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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裕亭

張莊緊挨著飛機場。或者說，張莊緊挨著去飛機場的那條沙溏路。若把去飛機場的那條細沙鋪展的路，想象成一個漂亮女人修長的無名指，那么張莊，就是那個女人無名指上的一枚小巧別致的鉆石戒指。幾十戶人家，清一色的粉墻黛瓦，二至三層不一的小樓，安詳靜謐地鑲嵌在公路一側。

張莊屬于省級農民小康示范村。

這一年，晚秋時節，上級首長要來此地視察。打前站的大秘們，提醒地方政府，首長走出機場之后，很有可能要到當地一家農戶考察。地方官員得到消息，很自然地想到了張莊，并指定張莊所在的鄉級人民政府，要充分做好準備。

任務落實到村民張中富家時，縣委接待辦專門派來一位富有接待經驗的副主任，帶領鄉里的干部，匯集到張中富家現場指導辦公。指出張家的院子里不能散養雞、鴨，墻角、窗臺，以及當院的小桃樹上，可以擺放一些顏色亮麗的冬瓜、南瓜、黃玉米、紅辣椒串串什么的，以此體現出農家小院的氛圍來。

屋內要放幾盆時令的鮮花，稍事點綴！考慮到首長將在何處落座時，問題顯露出來了！張家一樓客廳里的沙發，還是兒子結婚那會兒找本村的木工定做的，十幾年下來，里面的彈簧都斷了，一坐上去會咯吱咯吱亂響。

“這可不行！”縣里來的那位副主任很細心，他用手試了試沙發靠背，坐都沒坐，便轉過身來告訴鄉里的干部，說：“這沙發要換！”隨后，又指著沙發前老張家那張吃飯桌子，說：“這桌子也要搬掉！”言外之意，沙發跟前只能擺放茶幾，哪能再擺張不合時宜的吃飯桌子呢？

這一來，鄉里的干部著了忙！當即決定把鄉政府會議室的沙發、茶幾，還有鮮花什么的，一一搬到老張家，并按照上面的要求，對張中富的家人進行問答式培訓。比如，首長問到老張家當年的收成時如何回答，兒女的工作怎么講，家里人的身體狀況如何說，等等。

一切準備就緒，首長如期而至。

但是，按照事先約定，張中富不能主動迎候。他要靜守家中，裝作無事人一樣，等鄉里、村里的干部敲他家大門，問他老張在不在家時，他再猛然知道有人到他家來了！

其間，首長果然像事先預料的那樣，熱情洋溢地握過張中富一雙粗拉拉的大手，語重心長地問道：“老張呀，家里幾口人？”

老張撇個大嘴，傻傻地笑著說：“六口人。”老張還想補充一下，說明他家中有兒子、兒媳、小孫子、老伴和他，還有一個小閨女。但首長好像不太關心那些，話題一轉，又問：“家里種了幾畝地？”

老張說：“九畝。”

這個數字，是鄉里領導讓他那樣說的。其實，老張家早就沒有地了。他家的地，被浙江來的開發商給建了高檔的住宅小區。眼下，老張一家，全靠兒子開拖拉機跑運輸。

首長隨之又問：“家中的糧食夠不夠吃？”

老張說：“夠吃，夠吃！”

“孩子呢，都工作了吧？”

老張說：“兒子從部隊復員回來，買了輛拖拉機跑運輸，小閨女大學畢業……”說到這里，老張的言語有些打結，原因是他家的小閨女省農大畢業以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眼下，正跟著哥哥的拖拉機跑貨場。一旁的鄉長了解老張家的情況，怕他把實話說出來讓首長尷尬，當即打圓場說：“老張的小閨女大學畢業后，在我們鄉里做村官。”

老張隨之附和說：“對，對對對，小閨女大學畢業以后，就被鄉里招去當村官了！”

鄉長補充一句，說：“是考上的？”

老張說：“對，是考上的！”

首長對村官這個話題，好像很有興趣，大加贊賞地說：“大學生做村官好呀，這是我們國家發現、利用人才的一條很好的途徑。”

老張連連點頭說：“是是是！”

問題是，首長離去后，后續工作給老張帶來不少煩惱！先是鄉政府派人來拉沙發時，弄得老張心里很不是個滋味！老張家原來那套沙發，舊是舊了點，但還是可以坐的，被鄉里來人給搬弄到南場院一折騰，沙發腿斷了兩條，里面的海綿也被頑皮的小孩給扯出來了，不好再用了。老張的意思是，想讓鄉里賠他一套沙發。

鄉長、書記了解到這個情況，當即表態：“算了，那套沙發就送給老張。”但有個條件，要讓他好好愛護，上面再有領導來視察就方便了。

這下，老張本該高興了吧？沒。老張得了一套沙發后，新的問題又擺出來了，鄉長在首長面前，謊稱他家小閨女做村官了，這是子虛烏有的事。可如今，通過新聞媒體傳開以后，滿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張中富家的小閨女做村官了。弄得老張的小閨女都沒法外出見人了！

為此，老張找到鄉里討個說法。

剛開始，鄉里領導有些為難。因為，大學生村官也不是誰想當就當的，嚴格地講，也有一套筆試、面試的選用程序。后來，屈于媒體的壓力和老張不依不饒的追究，鄉里干部往縣里跑了兩趟，果然把老張家的小閨女安排去做村官了。

事后，老張一家在一起吃飯時，提起此事，都樂！老張喝點小酒，還自我調侃：“早知道這樣，當初跟首長說俺家小閨女當鄉長、當縣長就好了！那樣，沒準俺老張家還真能出個大干部。”

（原載《昆山日報》2016年11月21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