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坐章》中“浴乎沂”辨誤

顧晴宇，莫姮

《侍坐章》中“浴乎沂”辨誤

顧晴宇，莫姮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中提到的“浴乎沂”，在不少教材中解釋為在沂水中洗澡。鑒于自然氣候條件、地理環境、人體素質等情況看,下沂河洗澡幾乎是不可能的。從周以來的禮儀傳統、孔子的畢生理想來看，曾皙所描述的應該是一場求雨的祭祀活動。

曾皙；浴乎沂；暮春；洗澡；祭祀

兩千多年前，有一堂職業生涯課，老師是孔子，學生分別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在孔老師的循循善誘下，學生紛紛表達了自己的志向——子路要做軍政管理者，冉有希望可以勝任地方長官，公西華被認為善辭令，適合外交工作。此時還有一個學生沒有回答，他就是曾皙。

“點，爾何如？”

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然后孔子長嘆一口氣說，我的看法和曾皙一樣啊！

這段內容的大致意思是：孔子點名曾皙談理想，曾皙先說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然后描繪了一副戶外活動場景圖：暮春時節，春天的衣服已經穿上了。我和一群年輕人，大概十二三個，五六位成年人，六七個青少年，一起去沂水中洗澡，洗完澡再到舞雩臺上吹干身體，最后唱著歌回家。這是目前在蘇教版、人教版、上海試用語文教材中的解釋，也是網絡上普遍的解釋。

但是，山東地區暮春尚不具備戶外下水洗澡的溫度條件。

先看一下氣候。孔子生活于春秋晚期，文中所指的暮春，應該是春分之后到立夏之前。東漢時王充就此提出質疑：周歷四月不過是夏歷二月，這么冷的天氣，怎么可能下河洗澡？從地理位置上看，曲阜屬北方地區，農歷三月時氣溫還比較低，此時即使是位于亞熱帶季風氣候的江南地區，戶外水域的溫度也很低，也不具備下水洗澡的條件，何況處在暖溫帶的曲阜呢?《四書稗疏》:“暮春三月，正寒食風雨之候，北方冰凍初釋，安能就水中而裸戲?”再從氣候變化來看，春秋末期屬于中國歷史上第二次溫暖期（公元前770年～公元初），據歷史記載，魯國沒有冰，竹、梅等亞熱帶植物分布，界限偏北，說明當時氣候比現在暖，但材料中并沒有具體的數據說明是否溫暖到可以下水洗澡。翻閱相關史料，在3000年前的春分時節，家燕到達現在郯城，也就是山東最南端。近些年的物候觀察卻顯示：同時期的家燕只能到達上海，此后的十幾二十天后才到泰安。這就表明，同一地區，現在的氣候冷一些，月平均氣溫的確要低一些，但也只是比春秋時期低1～2度。氣象資料表明，近年來上海三月份月平均氣溫為8.1度，郯城溫度更低，即使中國歷史上第二次溫暖期，溫度只比現在高1～2度，在這樣的水溫下，一般人要在戶外水域下水洗澡的可能性非常小。而曲阜地處郯城的更北部，氣溫更低，下水洗澡就更不可信了。

或許有人提出冬泳之說，不論2000多年前的先民身體素質如何，醫療、營養、保健、運動方法等肯定無法與現在相提并論。并且現在參加冬泳的大多是有相關的運動員經歷或是長期參與體育鍛煉的人，真正的業余愛好者比較少。人體體表正常溫度為36.5度，水溫10度以下可冬泳，時間控制在10分鐘以內，溫度如果再降低，在水中的時間也應相對減少，出水腋下溫度不能低于28度，并要迅速使體表溫度回升。就現在的情況看，參加冬泳的人畢竟還是少數，且16歲以下和70歲以上人群是不宜冬泳的。

由此可見，曾皙帶著十二三人，其中童子六七人，在農歷三月的山東，一起去沂河洗澡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有的學者提出，如果有溫泉，也就有了戶外洗澡的可能性。沂河水域能形成溫泉嗎？

據地方志記載，大沂水、小沂水發源于孔子出生地尼山以東的山區，在曲阜地區交匯，屬于季節性河流。季節性河流因季節轉化水流水量發生相應變化，既有汛期，也應有枯水斷流期。而曲阜位于丘陵與平原的交界處，產生了很大的海拔落差，所以地下水極為豐沛，底下深處的水破土上涌，有名為泉，如今舞雩壇邊的村莊就名“泉上”可以佐證。

宋代理學家朱熹在《四書集注》中對“浴乎沂”作了解釋：“浴，盟也，今上祀拔除是也。沂，水名，在魯城南，地志以為有溫泉焉，理或然也。”地下水上涌為泉，或許就是朱熹所說的“溫泉”?假如事實情況就像朱熹所推測的那樣，沂水中有溫泉，“浴”理解為洗澡是可以實現的。

這種說法得到了宋明理學的支持，但明清的考據專家對此提出了反對意見，認為朱熹長期生活在江浙一帶，并沒有到沂水這個地方考察過，關于溫泉一說也是道聽途說，從“理或然也”也說明朱子對自己的觀點并不肯定。朱子溫泉說中的水溫是否能達到洗澡的最低要求也是疑點。即使有溫泉，暮春三月時涌入整個自然水域中，其平均水溫恐怕也是比較低的，整條河水都是溫泉也是不合實際的。

2010年，家在曲阜沂河邊的當代學者劉振東在《文匯報》發表文章，談到這個問題，證明了溫泉應是存在的。但這個“應”字，讓人不是十分信服。

所以，即便沂水中有溫泉的存在，在沂水中洗澡恐怕也是不很現實的事。

“浴”，應理解為潔身祭祀。

“浴”在《說文解字》中的本意為“去身垢”，這是古禮中對人潔身祭祀的基本要求。

朱熹認為，“浴”有水邊洗濯、祓除之意，這個傳統習俗是從春秋時期沿襲下來的。《詩…鄭風…溱洧》記載：每年農歷三月，鄭國青年男女相約來到溱水與洧水邊，就像如今的踏青郊游，采摘蘭草與芍藥相互贈送，有去除不祥之意。賈公彥疏《周禮》中記載“歲時祓除”曰：“見今三月三日水上戒浴是也。”

春秋戰國時期，內亂頻繁，諸侯紛爭，社會動蕩，已然失去了西周時候的太平景象。而孔子認為，導致社會動蕩不安的根源就在于禮樂崩壞，只有恢復周朝的禮制，才能重整社會秩序，再現太平盛世。曾皙在答孔子問志的時候，“浴乎沂”實際上正是按照禮制而行的一場嚴肅的祭祀儀式，符合孔子關于禮的追求，所以孔子會發出“吾與點也”的感慨。

《左傳》中出現過龍見而雩的相關說法。《侍坐章》中曾皙所描繪雩祭場面中的冠者、童子都是參與雩祭活動的樂人，他們在祭祀活動中必須趟過沂水；五六冠者、六七童子排成隊伍魚貫而行，寓意著龍從水中躍出。一群青少年排著隊從沂水跋涉而出，隊伍蜿蜒就像是龍的樣子，大概這就是舞龍的原始形態。在古人的認識中，龍掌管降水，那么模仿龍的形狀可能也可以引來降雨，這是一種非常原始的認識。

《山海經…大荒經》中“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反映的就是先民的這種原始觀念。如果是祭禮中形成龍狀隊伍的需要，那么涉于沂水便言之有理。

黃懷信先生引清代宋翔鳳《論語發微》和程樹德《程姓集釋》等說法，并表示認同，“浴乎沂”指的是到沂水邊上去舉行祛災祈福的祭祀活動。到漢代，三月上巳日到水邊舉行祓濯的祭祀風俗，就是源于《論語》“莫春者浴乎沂”。這樣看來，按照當時傳統，祭祀者們先到沂水邊上去舉行祓濯活動，潔凈身體，去除污穢，接著來到舞雩壇上去舉行雩祭以求雨。筆者比較贊同這一說法。

想要正確地解讀《論語》及“浴乎沂”，必須對當時的禮儀風俗、地理環境、自然氣候、政治變化等情況都進行深入的研究。孔子同意曾皙關于禮制社會的理想，在沂水邊祈福祭禮，祓濯除災，正是符合孔子所崇尚的將《周禮》具體化了的行為。所以，讀者千萬別誤以為曾皙描繪了一幅年輕朋友們春游洗澡唱歌的圖景。

[1]錢穆.論語新解[M].北京：三聯書店，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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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葉罕云.《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考論[J].合肥學院學報,2008(5).

[8]閆笑非.關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的幾個問題[J].北方論叢,1996(7).

[9]夏康全.從“四不離”解讀《侍坐》章[J].語文建設,2014(1).

[10]佘蜀強.再論“暮春能洗澡嗎?”[J].語文知識, 2015(2).

責任編輯：郭一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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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7）08-0043-03

顧晴宇/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無錫旅游商貿分院講師，碩士（江蘇無錫214045）；莫姮/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無錫旅游商貿分院副教授（江蘇無錫214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