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
【摘要】新聞廣播劇的出現,將非虛構寫作方式引入傳統廣播劇,給廣播劇帶來了很多新的變化。尤其是強烈的新聞性內容與豐富的文學性表達手法的有機運用,呈現出明顯的非虛構寫作特征。新聞廣播劇的出現對廣播劇來說,是一種很大的解放,使廣播劇的題材得以拓展、敘事視角發生轉變、敘事手法也更加多元。
【關鍵詞】新聞廣播劇 非虛構寫作 真實 新聞價值 題材延展
【中圖分類號】G222 【文獻標識碼】A
作為重要的廣播節目形態之一,廣播劇在我國至今已經有80多年歷史,并一度成為廣播文藝節目的“龍頭”。近年來,由于題材的陳舊和形式的單一,這一歷史悠久的廣播節目形式逐漸呈現疲態。然而,2016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兩部系列新聞廣播劇作品《遇見海昏侯》《生死關頭》的出現,使廣播劇這一傳統形式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遇見海昏侯》以海昏侯墓考古發掘這一重大新聞事件為基礎,圍繞“登基—政變—盜墓—廢帝—南遷—建城—病亡”七條線索講述新聞背后的歷史故事,將當下的新聞事件與久遠的歷史有機結合。《生死關頭》則是為紀念長征勝利80周年而作的系列廣播劇,通過挖掘長征大歷史中那些鮮為人知的小故事(如:炊事班的一口銅鍋、諜報人員的一本四角號碼字典、危急時刻的三發炮彈),把那段已經漸行漸遠的歷史真實而生動地呈現在世人面前。總體來看,這兩部系列作品無論從表現形式還是感染力上都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也促使我們思考廣播劇這一傳統形態的創新發展問題,特別是新聞廣播劇對非虛構寫作方式的引入給傳統廣播劇帶來的新變化。
一、非虛構寫作在新聞領域的實踐
在西方,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 writing)進入公眾視野和美國20世紀60年代爭取民權和反戰運動的興起息息相關。當時,美國社會彌漫著對抗文化,年輕人主體意識開始覺醒,他們希望能夠展現個人風格并開始質疑新聞報道的客觀性。著名媒介社會學學者邁克爾·舒德森(Michael Schudson)認為反對客觀性的原因一部分源于文學傳統。“文學傳統在新聞界根深蒂固,它鼓勵記者撰寫精彩的故事,而不是四平八穩地客觀報道,要求文采飛揚、感人至深。”“非虛構作品”從廣義上來說包括了傳記、報告文學、游記、散文等寫作樣式;而狹義上“專指美國60年代興起的非虛構小說(non-fiction novel)、新新聞報道、歷史小說(history novel)等新的寫作樣式或體裁。”它的理念對后來的新聞報道方式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1978年普利策設置的特稿獎也從側面反映了評委會對于新聞報道文學性和創造性的認可。
在國內,“非虛構”寫作的應用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的報告文學,當時的作家常常通過個體層面上升到國家層面來敘述故事,涌現出了一批優秀的作品。但報告文學后期的作品人物故事過于程式化,以致逐漸走向衰落。隨后,媒體開始引進西方特稿的概念來替代原來的報告文學和通訊,從而全面開啟了非虛構寫作的新聞實踐。相較傳統的新聞報道,細膩的故事、沖突的情節成為這一體裁的重要特征。這一始于報紙的實踐也影響到電視媒體,中央電視臺的《焦點訪談》《新聞調查》等都深受特稿寫作形式的影響。
二、“新聞+廣播劇”:非虛構寫作對廣播敘事的解放
廣播電臺播出的廣播劇主要以說書式廣播劇、以小說為原作制作的廣播劇、情景喜劇式廣播劇為主。由于新媒體環境下受眾獲取信息渠道的多元化,這些過去具有一定獨家性、新鮮性的內容漸漸失去了吸引力。而在新聞領域,一些深度報道類節目試圖以故事化手法增強感染力,卻因新聞報道的客觀性要求而在敘事手段上受到諸多限制。
與傳統廣播劇相比,《遇見海昏侯》《生死關頭》這兩部作品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強烈的新聞性內容與豐富的文學性表達手法的有機結合,呈現出明顯的非虛構寫作特征,這在敘事上是一種很大的解放。
(一)題材的拓展
顧名思義,新聞廣播劇以“新聞”為題材。這與傳統廣播劇以文學作品為主表現出鮮明的差異。“目前,電臺播出的廣播劇大多依賴傳統劇和所謂經典題材,內容大多比較老套,欠缺時代感。《楊家將》《封神演義》等動輒上百集的老故事仍然充當廣播劇的頂梁柱劇目,既影響到新劇目的推出,也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新作乏善可陳的現狀。”這一局面的出現,與高質量題材的匱乏有很大關系。再加上廣播劇專業制作機構及專業創作人員缺乏,國內廣播劇專業制作機構創作的廣播劇內容含金量普遍不高,內容缺乏吸引力又使廣播劇很難受到創作者的重視,由此形成惡性循環。而新聞題材的引入,可以說使廣播劇獲得了永不枯竭的內容源泉,既降低了廣播劇在內容創作上的門檻,也提升了廣播劇內容的吸引力。以《遇見海昏侯》《生死關頭》這兩部作品為例,無論海昏侯墓考古還是長征勝利80周年,均是時新性和重要性俱全的重大新聞題材,這就在一定程度上使廣播劇得以擺脫目前陳舊的面目。而新聞題材的真實性,則使新聞廣播劇增添了更多的可信度和貼近性。
(二)敘事視角的轉變
傳統新聞報道在敘事時嚴守第三者的旁觀視角,這固然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新聞的客觀性,但這種嚴格的“冷靜”某種程度上對受眾而言卻也多了一分疏離感。“劇”的方式則在敘事時引入了主觀視角,使受眾得以以劇中人的目光、心理觀察和感受外部世界。“微廣播劇是一種給人以歸屬感的作品。藝術作品的作用歷來有兩種:一是給人以人生的啟迪,讓人通過作品看到人生和社會;另一種則是給人以心靈的慰藉,讓人通過作品來照亮自己的靈魂。”
無論是《遇見海昏侯》里醉酒高歌的廢帝、不離不棄的侯夫人、質樸無華的村民,還是權臣霍光、威嚴太后、形態各異的大臣,又或者是《生死關頭》里面臨生死考驗卻矢志不渝的老班長、情報員、神炮手、紅軍團長,當聽眾沉浸在他們的世界里、參與他們的“劇情”時,所感受到的心靈震撼是冷眼旁觀所無法比擬的。當然,這里的“劇情”均源自真實的史實,包括劇中人對事實的主觀感受也均有文獻依據,這也恰恰是非虛構寫作的魅力所在:基于真實性的基礎,把事件與受眾在心理上緊緊聯系起來。正如《遇見海昏侯》的創作者所說:“文物是冷的,歷史卻有溫度。比如,一組孔子屏風,它的新聞價值在于孔子生平的考證,作為墓主人的生前所愛,毗鄰床榻之物,忍不住叫人思接千載、神交古人:他當年在看什么,想些什么。孔圣人的話,讓他明白了什么——這些就是我們要做的:用歷史劇,拉近聽眾和文物之間的距離。”
“非虛構寫作的更重大意義或許在于,哪怕在絕望之境,也能呈現出人性的搖曳微光,并以此燭照世界。”可以說,對宏大歷史下個體命運故事、細節的關注以及對人性的描摹是新聞廣播劇聯結受眾的重要通道。
(三)敘事手法的多元化
“非虛構”寫作,作為抵達真實的另一種方式,突出以現實元素為背景,淡化了文學和紀實題材的嚴格界限,同時也廣泛吸收了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等其他領域的方法。非虛構寫作以其特有的深度與廣度,波瀾起伏的情節,多樣的敘事方式和逼真的細節刻畫呈現出了社會的復雜性,贏得了讀者的青睞,它的寫作特點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對于真實的好故事的渴望。敘事方法的靈活運用對于一篇非虛構作品來說尤為重要,它可以讓文章更具故事性,也更具吸引力。這一點在《遇見海昏侯》和《生死關頭》兩部作品中有充分的體現:千載之后重現人間的編鐘之聲與當年廢帝奢華與困頓交織的生活、紅軍生死關頭的三發炮彈與今日解放軍戰士面對先進武器的自信宣誓……思接千載、今古相通,那些散亂在歷史塵埃中的事實碎片經過創作者的巧妙編織重新排列,成為了一個個有邏輯關聯的動人故事。非虛構寫作對蒙太奇手法的自如運用突破了傳統新聞報道以線性敘事為主的局限。
非虛構寫作對文學敘事手法的運用在新聞廣播劇中的另一個突出表現就是對聲音形象的塑造。傳統新聞報道出于客觀性的要求,除了解說、同期和現場聲以外,對音樂、音響、情節再現等主觀聲音元素的使用是嚴格限制的。新聞廣播劇使傳統新聞報道中加入了“劇”的表現手法,從而解放了聲音元素的使用。與電視相比,廣播劇雖然只能通過語言、音樂和音響等聽覺手段傳播,但是可以充分調動聽眾的想象力,使其直接獲得特殊的藝術享受。同時,由于不用視覺手段,廣播劇在展開情節時可以不受畫面的限定與束縛,獲得更大的時空自由,并加入幻想、夢境、回憶等電視畫面難以支撐的超越時空限定的內容。這種對聲音元素的充分利用也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廣播新聞報道的表達空間,增加了其可聽性和感染力。
三、作為一種非虛構寫作體裁的新聞廣播劇的邊界
誠然,作為一種非虛構寫作體裁的新聞廣播劇,無論從新聞報道角度還是廣播劇角度都為廣播節目的創新打開了一個空間。但是,非虛構寫作在廣播中的應用不是萬能的,必然有一定的邊界。
從“新聞”的角度來看,新聞廣播劇要解決的關鍵問題就是真實性。“如何講述真實”一直是非虛構寫作的核心問題。對于非虛構寫作者來說,真實是寫作的前提,他們必須用冷靜的態度和克制的筆調去講述一個故事,并用采訪到的內容和捕捉到的細節豐富故事的內核,優秀的寫作者們通常會運用大量的細節描寫盡可能地去還原故事的本質。這需要大量的前期采訪和案頭工作。《遇見海昏侯》的創作團隊除了搜集大量新聞素材、走訪專家學者,還翻看了各種相關歷史文獻,有時大家會為了家臣該如何稱呼廢帝而爭論不休。憑借非虛構寫作獲得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作家、記者斯韋特蘭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耶維奇(Svetlana Alexandravna Alexievich)擅長用口述記錄的方式還原真相。她曾無數次去采訪那些戰爭和災難中的受傷人群,其所有的敘述都來自親歷者。無論用怎樣的敘事方式和表現手法,內容的真實性必須是前提,這是新聞廣播劇應謹守的邊界。
從“廣播劇”的角度來看,新聞廣播劇在題材上也有一定的局限,并非所有的新聞題材都適合新聞廣播劇。合適的題材至少應具備兩方面的要素:其一,具有重大新聞價值。廣播劇在創作上的高投入決定了它不是一種常態化的報道手段,而只能是集中在一些具有重大價值和高關注度的新聞題材上。其二,題材的延展性。適合廣播劇表現的題材不能是瞬時發生和結束的動態事件,而應當在時間和空間上有一定的長度和廣度,這既是因為較長的制作周期,更是為了題材本身有可開掘的余地和可討論的空間,能夠形成話題效應,以達到更好的傳播收益。
注釋
①邁克爾·舒德森《發掘新聞——美國報業的社會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0頁。
②王先霈 王又平《文學理論批評術語匯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37頁。
③周逵 顧小雨《非虛構寫作的新聞實踐與敘事特點》,《新聞與寫作》,2016年第12期。
④張慧娟《現階段國內廣播劇的發展瓶頸及創新措施研究》,《中國廣播》,2012年第11期。
⑤劉國君 徐偉東《微廣播劇:網絡時代的廣播劇之變》,《中國廣播電視學刊》,2014年第5期。
⑥ ⑨丁飛 柴婧《“新聞廣播劇”到底是什么?》,來源:中國之聲微信公眾號,2016年12月8日。
⑦ ⑧柏琳《“非虛構”,抵達真實的另一種方式》,《商周刊》,2015年第22期。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副院長、視聽傳播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編輯:寧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