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芳
永遠的軍人
□張雪芳

七十多歲的郝爺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他指了指疊放在衣櫥上面的樟木箱,對媳婦說:“衣服我放在里面了,走時叫孩子們幫我穿上。”媳婦抹著老淚點了點頭。
沒過幾天,郝爺就閉上了眼睛。媳婦趕緊叫兒女們搬下那個樟木箱,拿出了那身郝爺多年前就為自己準備好的衣服。兒女們一看,又是軍裝,郝爺穿了一輩子的軍裝,這走了還要穿?
兒子說:“換身體面點的衣服吧。”
母親堅持道:“不行,你爸生前特別叮囑的,放心,他喜歡穿軍裝呢,他覺得特體面!”
兒子無語,就隨了老爺子吧,也算盡孝了。
說起這套軍裝,它的來歷可不小。
那一年,郝爺在錦溪鎮上做河道保潔員。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搖著船在鎮內的小河里轉悠,凡是河里的垃圾都得用工具把它撩起來,盡可能讓小河保持干凈。有一回,郝爺把船停靠在了一戶人家的河岸邊,借著樹蔭吸煙。突然,他聽到有老人的呼救聲,聲音不大,時斷時續的,郝爺豎起耳朵,不錯,聲音分明就是從岸邊的窗戶里傳出來的。郝爺馬上跳上岸,向那戶人家的屋里奔去。果不其然,那戶民宅里有個老人正喊救命呢。只見老人前身朝地,直挺挺地趴著,動彈不得,只能歪著臉拼命地叫救命。見此情景,郝爺慌忙跑上前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背上老人直往醫院跑去。幸虧醫院離得不遠,把老人背到那里,郝爺早已累得氣喘吁吁。
最后,老人的命是救了下來,但還是半身癱瘓了,且說話含糊不清。
能保住命已經不錯了。醫生說:“先給老人辦個住院手續吧,住幾天,觀察下情況再說。”
郝爺愣了愣,問:“我去辦嗎?”
醫生說:“不然呢?送他來的就只有你吧。”
“我?我其實就是個路人。”郝爺解釋說,“我不認識那個老人的。”
醫生這下明白了,說:“那你趕緊去他家附近問問,最好能通知到他的家人。”
“好,好的。”郝爺一迭聲地說。
郝爺在老人家的附近挨家挨戶地打聽,情況大體上是這樣的:那老人有一個兒子,二十出頭就去當了兵,到現在有近三十個年頭了,一直都在部隊。老人平日里身體很好,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
郝爺問:“那你們有誰知道他兒子的電話?”
鄰居們都搖著頭,說:“他兒子很少回來的,這么多年了,也就看到過他幾次。”
沒法,郝爺只得重新回到醫院。望著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嘴里不停地咕嚕著什么。
郝爺附上前去,問:“老爺子,你兒子的電話還記得嗎?”
老人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含糊不清地說:“部……部隊,兵……當兵。”如此反復,老人就只會說這幾個字了。
郝爺無奈,既然救了人家,總不能撒手不管吧。何況他兒子還是個軍人。軍人!郝爺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那身軍裝,一下子振奮了精神。為老人辦了住院手續,郝爺責無旁貸地擔負起了照顧老人的重任。
在郝爺的照顧下,老人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并很快出了院,在家進行調養。郝爺可是忙得團團轉,除了工作就是往老人家里跑。二十多天后,老人的言語才漸漸清晰起來。
老人感激地望著郝爺,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還一直來照看我!”
郝爺笑呵呵地說:“你兒子保衛國家,我照看一下你也算對他的支持吧。”
老人看著郝爺一身軍人打扮,問:“你也是復員軍人吧?”郝爺便哈哈地笑。老人也笑,說:“就是嘛,這軍人的素質就是高。”
郝爺喜歡穿軍裝,自從十五歲那年一個老軍人送給他一套軍裝后,他就再也沒穿過別的衣服。郝爺的軍裝雖舊,卻總是清清爽爽的。郝爺常說,穿軍裝讓他感到榮耀且充滿正氣。
郝爺是在一個月后見到老人那位軍人兒子的,郝爺一看他軍衣上的軍銜肩章,嚇了一大跳,乖乖,原來是個首長。老人的兒子對郝爺是千恩萬謝,并一定要以重金謝他。郝爺不好意思地說:“一點小事,不用客氣的。”后來,老人兒子不知從哪得知郝爺喜歡軍裝,于是,送了他一套嶄新的軍裝,還有一頂軍帽。郝爺一看到那套軍裝,他的眼睛都亮了。
媳婦一直記得,郝爺是捧著那身軍服回的家。到了家,都不許媳婦碰一碰,說:“這可是首長送我的軍服哪,我得好好地珍藏,回去的時候穿。”那時候,郝爺的身體還硬朗。
郝爺走了,穿著那身嶄新的首長送的軍裝,戴著那頂嶄新的軍帽,很威武的樣子。
鎮上的老營長來為他送行,無比惋惜地說:“可惜呀,這么好的人,卻沒當上兵。”
在場的許多人都驚訝地望著老營長:“郝爺不是軍人?”
老營長說:“當年他是在我手里應的征,他條件都合格,只因他是三代單傳,他祖母死活不讓他去,結果就沒去成。”
啊?喲……人們的心情沉重起來。
可是,看著郝爺,每個人都覺得,他就是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