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立
回去要見一個人
□謝大立

男人停下來等女人。女人慢條斯理。男人說:“你就不能走得快點?”
女人仍然不緊不慢??匆蝗喝诉h了,女人說:“近了,有人嫌咱壞了好事。”
男人說:“你這人咋這樣?出來玩,圖的是高興,干嗎非要弄得大家不高興?”
“難道我說錯了?”女人脖子一梗,瞪著男人。
“嗨,你這人,怎么變得不可理喻?”男人伸手攬住女人的肩,攬著她往前走,邊走邊說,“還是快點走吧,可別又是咱倆最后上車……”
女人所說的人,是民女。
民女是名人廣場一組雕塑里的人物。民女赤身裸體,被同樣赤身裸體的古羅馬士兵搶后扛在肩上。雕塑的主體雖是女人被搶,主題表現的卻是女人渴望幸福。
從名人廣場出來后,年輕人戲稱她為民女。她應,還說:“大家出來旅游,圖的是高興,只要大家高興,喊什么都行。”一個三十不到、跟團出游的單身女人持這種態度,身邊就總是有很多捧月的星。丈夫圍著民女轉多了,跟自己的女人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女人們就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高興點,千萬別讓人看出來你不高興。大家一起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就你一個人落在后面。被人發覺你不高興,對你不好,對我們兩個人都不好。這方面你應該跟民女學,大方點開朗點……”男人對女人苦口婆心道。
男人的話被女人的推打斷。女人是推男人攬她的手。邊推邊任著性子說:“你要我跟她學,勾引別人的男人,你是不是要我把你讓給她……”
男人一愣,還是把女人往懷里抱緊,說:“你看你,又來了?!?/p>
女人的脖又一梗,拿眼瞪著男人說:“你要我大方,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男人一嘆,顯得有些無奈。頓了頓,男人又說:“你知道她剛才說了啥?”
“說了啥?”女人急切地問。
“她說她回去后要見一個人?!?/p>
女人接過男人的話,說:“誰回去不見人?你回去不見人?我回去不見人?”又說,“她回去要見什么人?”
“不知道,她說她回去要見一個人,很糾結的樣子,大家也就沒問?!?/p>
“看你這樣子,你是不是也跟著很糾結?”女人說。
男人又嘆氣,還搖頭。男人說這些,本是想告訴女人,民女回去后就會名花有主。大家這時湊一塊說說笑笑,都是逢場作戲,不會是女人想象的那樣。沒想到,還是擺脫不了女人的糾纏。
男人和女人,終于成了最后上車的。他們走進車廂時,里面的人都坐得好好的了。這種坐得好好的,他們也坐過,是在對拖拖拉拉的人說:“就等你們了?!边€沒在位置上坐好,車就發動了,發動得還有點猛。司機是個德國人,德國人嚴謹,用這種方式表達著他的不滿。
女人往里面的位置上一坐,閉上眼打盹。男人抬腕看看表,比規定的時間超了五分鐘。男人想道個歉,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道歉的理由,男人沒找好。
一會兒,男人覺得有異樣—車里怎么會沒有了說笑聲?車里三十多人,年輕人占一半。除了民女,都是旅行結婚的一對對。為了照顧年齡大的,年輕人響應導游的號召聚到了后面。頭一天生疏,第二天就有說有笑了,民女還是笑鬧的紐帶……
男人轉身看后排,那是民女一個人的位置。怪不得沒有了笑鬧,后排是空的。民女沒上來?一慌,他就喊:“導游,車里還少人?!睂в位琶φ酒饋?。旁邊的男人說:“你是說民女,她說頭暈,坐到前面去了?!泵衽畯那懊嬲酒饋?,對她笑,搖手,笑里充滿了感激。男人便詼諧地說:“我還以為你真的被人搶走了!”
一陣笑,也就是一陣。大家又都把眼睛閉上打盹。男人也想把眼睛閉上瞇一會,可怎么也瞇不了。男人的心里全是民女。民女是在戴高樂機場走進他的心里的。走出機場時,吊兒郎當的法國警察用蹩腳的中國話沖著民女喊:“美女!美女!”全團七八個年輕女人,還都比民女穿戴得時髦,他就沖著民女喊,他也就多看了民女幾眼。民女是那種看似平常,卻越看越經看的女人。民女大概發現他在偷偷看她,也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著時,民女對他笑了笑,他也回報她一笑。
就這一笑,第二頓團餐時,她就坐到了他們桌上。雖然挨著他的妻子,他看得出,她是沖他來的。開始大家不熟,景點里都是以家庭為單位,一連幾天她都是跟著他和他的妻子……后來熟了,年輕人笑鬧,免不了互相拿對方當笑料,她總是站在他一邊。
大家就拿她和他開玩笑,喊他羅馬士兵……
她真的是因為頭暈,坐到前面去的?想著,男人抱怨地看一眼身邊的女人,女人仍然閉著眼,一副給他臉色看的神態,和民女剛才站起來對他的回眸一笑,形成鮮明的對照。男人的心,就全被民女的笑容填充?;厝ヒ娨粋€人,民女的話聲又在他的耳邊響起。她回去要見的是什么人呢?她見了那個人后,還有機會和他相見嗎?男人的手摸向自己的胸脯,胸脯里有一種空得慌的感覺。
(原載《東風文藝》2016年第3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