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江濤
(四川大學 外國語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4)
司空圖“意境說”美學價值論
郎江濤
(四川大學 外國語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4)
中華名族歷來偏重形象這一審美趣味,“意境說”就是這一審美趣味的理論體現。在“意境說”的發展過程中,唐代詩人司空圖全面深刻地闡釋了“意境說”的本質特征:“思與境偕”“妙造自然”“味外之旨”“象外之象”。自唐以后,司空圖的“意境說”從宋到清都不斷有人給予新的闡釋,足見其影響之深遠。盡管司空圖“意境說”的美學價值是多方面的,但若從它自身的獨特特點以及它對后人的影響來看,司空圖“意境說”的美學價值主要集中體現在3個方面: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古典“神形”美學思想、完善了中國古典詩歌接受美學思想、豐富了中國古典詩歌審美移情思想。
“意境說”;本質特征;美學價值
從先秦到魏晉南北朝前期,“意”和“象”是兩個不同的審美范疇,但從魏晉南北朝中葉以后,劉勰(約465-520年)首次把“意”和“象”合成了一個審美范疇——“意象”。在劉勰看來,“意象”是創作之首,如他所說:“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盵1]249到了唐代,經王昌齡(約698-757年)、皎然(中唐詩僧,生卒年不詳)、劉禹錫(772-842年)、司空圖(837-908年)的不懈努力,最終形成了“境”的審美范疇。從詞語的使用上講,王昌齡是把“意”與“境”合起來使用的第一人。在王昌齡看來,“境”體現“意”,是“象”與“心”的契合,如他所說:“夫置意作詩,即須凝心。目擊其物,便以心挈之,深穿其境。如登高山絕項,下臨萬象,如在掌中。以此見象,心中了見?!盵2]41繼王昌齡之后,皎然、劉禹錫對“境”作了進一步的發展。在他們看來,“境”的本質在于“象外”,如皎然在《詩評》中說:“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喪于天真。此甚不然。固當繹慮于險中,采奇于象外,狀飛動之趣,寫真奧之思。夫希世之珍,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名變之文哉!”[3]268又如劉禹錫在《董氏武陵集紀》中說:“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象,工于詩者能之……詩者其文章之蘊邪?義得而言喪,故微而難能,境生于象外,故精而寡和?!盵4]68繼皎然、劉禹錫之后,司空圖提出了自己的“意境說”。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司空圖從“思與境偕”“妙造自然”“味外之旨”“象外之象”4個方面揭示了詩歌審美創造和審美欣賞的基本問題,從而使中國“意境”理論趨于成熟。
自唐以后,歷代都有人不斷豐富和發展司空圖的“意境說”。例如宋代蘇軾(1037-1101年)提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元代王若虛(1174-1243年)認為“三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明代畫家王履(1332-不詳)提出“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明清畫家石濤(約1642-1717)提出“法于何立?立于一畫”;近代王國維(1877-1927年)提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梢?,司空圖的“意境說”對唐以后中國“意境”理論的影響是深遠的。
以上可以看出,中國“意境”理論經歷了“意”—“象”—“意象”—“境”—“意境”的發展歷程,其理論建構的最終完善者是唐代的司空圖。自此以后,司空圖的“意境說”從宋代一直到清代都不斷得到新的闡釋和發展。因此,在新的歷史時期,我們很有必要對司空圖“意境說”的主要美學價值作一定程度的探討,以便對中國“意境”理論的發展、本質特征、文化價值等相關的問題有一個清楚的了解,同時對學界的“表現論”與“抒情論”也有一個清楚的認識。
在司空圖看來,“道”決定“意境”,亦即沒有“道”,“意境”就不會存在。因此,在《二十四詩品》中,司空圖常用“真”“真體”“真宰”“渾”“氣”“自然”等概念來指“道”。這個“道”就是宇宙的本體和生命,亦即老子的“道”。在以“道”為自己立論的基礎上,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形容》中指出:“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5]36這里,司空圖明確提出“離形得似”的主張。這里的“離形,不求貌同;得似正由神合”[5]37。因而,“離形得似”的意思是不求形同,而求神同,亦即以神為主。在《二十四詩品·雄渾》中,司空圖又指出:“超以象外,得其環中?!盵5]3這句話的意思是“一方面超出乎跡象之外,純以空運,一方面適得環中之妙,仍不失乎其中,道即是所謂‘返虛入渾’”[5]4。值得一提的是,“得其環中”出自于莊子的“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6]62。我們知道,老子的“道”是“有”與“無”、“虛”與“實”的統一;而莊子的“象罔”是“象征有形和無形、虛和實的結合”[3]130。由此看來,司空圖的“離形得似”強調的是“有”與“無”、“虛”與“實”的統一,突出的是以神為主的思想。
在繼承老子、莊子思想的基礎上,司空圖在《與李生論詩書》中提出了“味外之旨”,如他所說:“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色,倘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5]48不僅如此,司空圖還在《與極浦書》中提出了“象外之外”,如他所說:“戴容州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豈容易可談哉?然題紀之作,目擊可圖,體勢自別,不可廢也?!盵5]52在司空圖看來,“意境”應突出“味外之旨”中的“旨”以及“象外之象”中的第二個“象”。從審美主體的角度看,“味外之旨”和“象外之象”突出的審美主體應是欣賞者,而不是創造者?!拔锻庵肌弊屝蕾p者品原詩潛在的意味,在司空圖看來,“味外之旨”是最美的,故因欣賞者不同,原詩所品出的意味也不一樣?!跋笸庵蟆苯o欣賞者更大的想象空間,讓虛的“象”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欣賞者的腦海里,從而讓欣賞者欣賞到更生動形象的畫面。從神與形的角度看,“味外之旨”和“象外之象”則揭示了神外有神、形外有形以及神外有形、形外有神;也就是說,在神形關系上強調了神形的無限互延性。正是這種神形的無限互延性突出了司空圖“意境說”的精妙之處。
在神與形的關系問題上,司空圖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離形得似”。從思想來源上講,司空圖的“離形得似”繼承了老子、莊子的“有”與“無”以及“虛”與“實”相統一的思想,突出了以神為主。從審美層面上看,司空圖的“離形得似”突出了兩個主體的統一:創造主體與欣賞主體的統一,其“象外之象”和“味外之旨”強調神形的無限互延性,從而發展了中國古典神形美學思想。
司空圖的“意境說”在審美創造方面突出的是審美主體的能動性,但司空圖認為審美主體能動性的發揮受“境”的限制。在《與王駕評詩書》中,司空圖說:“王生寓居其間,浸漬益久,五言所得,長于思與境偕,乃詩家之所尚者?!盵5]50司空圖在這里提出了“思與境偕”的觀點。從文學創作的角度看,文學創作的生命在于真實,只有創作意圖和藝術想象與“境”融合為一體,作品才具有生命力。在司空圖看來,創作主體只有做到“思與境偕”,才能“妙造自然”。在《二十四詩品·精神》中,他說:“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哉?!盵5]24在《二十四詩品·縝密》中,他說:“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已奇?!盵5]26可見,司空圖認為詩的意境既來自自然,又超出自然,它是經詩人創造的第二個自然;同時,造的關鍵在于“妙”和“奇”。
在探討“思與境偕”與“妙造自然”的基礎上,司空圖還從審美欣賞的角度提出了“味外之旨”與“象外之象”。“味”這個概念最早出現在老子的《道德經》。在該書中,老子從悟道的角度分別在第十二章、第三十五章、第六十三章提到“味”。在老子看來,最大的“味”是“無味”,即“味無味”[7]293。在詩歌美學中,鐘嶸(468-518年)最早提出這一概念。在《詩品》中,鐘嶸說:“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也。”[4]70這里,鐘嶸把“滋味”看成是詩歌的審美內容。在唐代,對“味”論述最精辟的是司空圖。他在《與李生論詩書》中用江嶺之南的人吃醋和鹽與中原人吃醋和鹽的不同味感來說明“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色,徜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5]48。這里,“味外之旨”指的是詩境中需靠讀者自己發掘的潛在意味。按司空圖的意思,詩的意境是內在的實和外在的虛構成,即詩內之象與詩內之味的統一,詩外之象與詩外之味的統一,這兩個統一揭示了審美創造與審美欣賞的統一。
美學意義上的“象外”這個概念最早出現在南朝謝赫(479-502年)的《古畫品錄》,文云:“若拘以體物,則未見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厭膏腴,可謂微妙也。”[3]268-269謝赫在這里主要強調的是畫家不應受具體事物形狀所限制,而要突破具體的物象,才能讓欣賞者感受藝術的魅力之所在。在司空圖以前,皎然和劉禹錫都提到過“象外”,如皎然說過“采奇于象外”[3]268,劉禹錫講過“境生于象外”[4]68,但司空圖所說的“象外之象”是“象外”有“象”;換句話說,“象”是實體存在的,而“象外之象”是虛的,但能引起欣賞者的不同想象?!跋笸庵蟆敝械谝粋€“象”決定第二個“象”,而第二個“象”則拓展第一個“象”,如司空圖說:“超以象外,得其環中。”[5]3也即在神與形的關系上,要離形得神,從而讓欣賞者感受藝術之美。
司空圖從審美創造和審美欣賞的角度創造性地提出了“思與境偕”“妙造自然”“味外之旨”“象外之象”。這4個方面共同揭示了創作者和欣賞者平等的審美主體地位,從而轉換了中國古典詩歌美學審美視角,即不單一地從創作者的角度出發來談審美接受問題,而是把創作者和欣賞者有機地聯系在一起,突出了平等的審美主體地位。他的“味外之旨”“象外之象”強調欣賞者的感悟,從而打破了“文本神圣性”的觀念,確立了文本開放性的思想,即欣賞者要超越文本本身的形象和情志??梢?,司空圖的“意境說”進一步完善了中國古典詩歌接受美學思想,從而從理論上駁斥了那種認為“中國接受美學思想”是從西方引進的觀點。
中國美學學科體系下的“移情論”雖來自西方,但有關審美移情的思想在中國古典美學思想中早就存在。莊子在《秋水篇》中用自己“出游從容”而感“樂”的經驗來推測魚是否感到“樂”,把自己“樂”的心境外射到魚身上,莊子的這種心理活動就是移情?!斑@種現象是很原始的、普遍的。我國古代語文的生長和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是按移情原則進行的,特別是文字的引申義。我國古代詩歌的生長和發展也是如此,特別是‘托物見志’的‘興’。”[8]584-585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指出:“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云而并驅矣。”[1]250劉勰在這里對創作中的移情作了高度的總結,亦即客體對象的主體化、主體情感的客體化,用朱光潛的話說,就是“由物及我”與“由我及物”。
司空圖的“意境說”從審美創造和審美欣賞兩個角度豐富了中國古典審美移情思想。從審美創造的角度看,“思與境偕”“妙造自然”揭示的是創作者的審美移情問題。在司空圖看來,情感投射是詩人在詩歌創作中所崇尚的,即“長于思與境偕,乃詩家之所尚者”[5]50。這里的“思與境偕”其實指的是審美觀照中審美主體的“心”與“境”的契合;也就是說,審美主體要進行自己情感的投射。司空圖認為詩人只有把握住了自己的情感投射,才能“碧山人來,清酒生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5]24。這里的“妙造自然”強調的是造出自然之生命;也就是說,這個自然已融入了詩人的情感,實現了“思與境偕”??梢?,司空圖在審美創造上主張詩人要投射自己的情感,亦即移情,但司空圖對審美創造者的移情作了一定的限制,即“思與境偕”;也就是說,審美創造者的移情必須與“境”契合。在司空圖看來,審美創造者只有“思與境偕”,才能“妙造自然”,從而體現作品的真實性。
從審美欣賞的角度看,“味外之旨”“象外之象”揭示的是欣賞者的審美移情問題。在司空圖看來,“味外之旨”最能體現詩歌之美。同時,司空圖還認為,好的詩歌應是“象外”有“象”,即“象外之象”。司空圖認為“象外之象”中的第二個“象”是虛的,它只存現在欣賞者的腦海里,但這兩個“象”之間的關系應是“超以象外,得其環中”[5]3。也就是說,第一個“象”規范、制約著第二個“象”;可見,司空圖認為詩歌欣賞者應進行情感的投射才能品味“味外之旨”、把握“象外之象”,從而獲得美的享受,如他所說:“情性所至,妙不自尋。”[5]34
司空圖的“意境”說從審美創造和審美欣賞兩個方面揭示了創造者和欣賞者的移情問題。從司空圖對“味外之旨”和“象外之象”的具體闡述來看,欣賞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創造者,故創造者和欣賞者的情感投射過程是一樣的,即“由物及我”“由我及物”“物我合一”。值得一提的是,司空圖對詩歌意境的看法主要集中在他的《二十四詩品》《與李生論詩書》《與王駕評詩書》《與極浦談詩書》等中,但《二十四詩品》則集中突出了司空圖的移情思想,它反復強調虛靜的心態,如“素處以默,妙機其微”(《沖淡》)[5]5、“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高古》)[5]11、“體素儲潔,乘月返真”(《洗煉》)[5]14、“絕佇靈素,少回清真”(《形容》)[5]36等。這正如朱光潛所說:“最典型的運用移情作用的例是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以及在南宋盛行的詠物詞。”[8]585可見,司空圖的“意境說”從創造者和欣賞者兩個方面豐富了中國古典詩歌審美移情思想。
中國“意境”美學思想源遠流長,其主要經歷了“意”—“象”—“意象”—“境”—“意境”的發展脈絡。王昌齡、皎然、劉禹錫在中國“意境”理論的建構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但促使中國獨特的“意境”理論成熟的卻是司空圖。與其他理論一樣,司空圖的“意境說”帶有自己獨特的特征。具體而言,司空圖的“意境說”體現了老莊思想的真諦,強調“有與無”以及“虛與實”的高度統一,主張審美主體以“思與境偕”為根本、以“妙造自然”為創作目的、以“味外之旨”與“象外之象”為審美欣賞途徑。正是這些特點使司空圖的“意境說”不斷被后人賦予新的闡釋,從而使它具有巨大的美學價值。雖然司空圖“意境說”的美學價值是多方面的,但如我們從它自身的獨特特點以及它對后人的影響來看,司空圖“意境說”的美學價值主要集中體現在3個方面: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古典神形美學思想、完善了中國古典詩歌接受美學思想、豐富了中國古典詩歌審美移情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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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志 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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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3652(2017)04-0100-04
2017-04-06
郎江濤,男,重慶豐都人。博士生,講師。主要從事翻譯理論與實踐研究和中國古典美學思想與審美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