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的內涵與多學科研究實踐：白鶴梁題刻個案

彭福榮

（長江師范學院，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地域文化的內涵與多學科研究實踐：白鶴梁題刻個案

彭福榮

（長江師范學院，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結合白鶴梁題刻個案看，地域文化具有深厚的內涵，是具體族群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表現在政治、語言、民俗等方面。在全球化、現代化的背景下，地域文化研究具有理論建構與實踐指導的雙重意義，多學科理論方法的整合與融通，能為地域文化研究及理論建構創新提供現實可能和有效路徑。

地域文化；研究；多學科；白鶴梁題刻

一、地域文化內涵與白鶴梁題刻

地域文化是具體族群在歷史時期的特定自然人文環境中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研究前提是弄清對象，找到正確的方向。作為重要的文化載體，白鶴梁題刻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被學界予以研討。

（一）地域文化的累積與白鶴梁題刻

地域概念具有自然、人文的雙重屬性，以自然地理環境、人文歷史時空為基礎，包含著時間緯度的延展過程，經歷著自然地域—種族地域—政治地域—文化地域—經濟地域的演變。中國古代“‘地域’概念便有自然地理概念、行政區域概念和文化區域概念多重意義，而以后兩種概念為核心”[2]。由此而言，地域文化是特定人們共同體在歷史時期特定自然人文時空單元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與自然人文狀況、社會制度設計、思維行為模式等緊密相關。自唐廣德年間以降，白鶴梁題刻歷經千余年積淀，在涪陵成為重要的文化樣態，自然人文歷史底蘊深厚。

地域文化包括人們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中的生產生活方式、社會交往活動及思維精神成果等及其演變過程，是自然地理環境和社會歷史人文因素等共同作用的結果，具有地域特征和屬性。某種自然地理和人文條件的建構，包括經濟、政治、文化、宗教、民族乃至心理、精神等方面，是群體人格特征的體現，具有穩定性、傳承性、差異性與一體性特征。白鶴梁本是重慶涪陵城北長江中的—道天然石梁，古稱巴子梁，江水枯竭時曾“集鶴無數”，以爾朱真人在此得道成仙、乘鶴飛升而得名，白鶴時鳴等列入涪陵勝景。自唐廣德元年以降的石刻題記有170余段3萬余字，顏、柳、趙、蘇、黃；楷、隸、篆、行、草各體書法文字皆備，姓名可考的題名人數百人，石魚、白鶴、彌勒佛等形象生動，10余尾石魚刻石記錄了數十個枯水年份的信息，本地有“魚見則年豐”之說。從歷史角度看，白鶴梁題刻從唐代石梁刻制石魚預測豐收，經宋代地方官奏報石魚出水兆豐年事象并成為地方勝景，到元明兩代形成登覽石魚題記習俗，再至清代石梁冠名白鶴、石魚出水和鑒湖漁笛、白鶴時鳴等入列“涪州八景”為止。作為重要的文化樣態，白鶴梁題刻不斷累積，具有歷史、文化、藝術、科技等內涵，尤其是科技精神的彰顯可見其“長江最古老的水文站”“世界水文資料的寶庫”“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等語[3]。

作為一種具體的人們共同體在特定自然人文時空單元創造傳承的文化類型，地域文化的地域屬性和特征主要表現在方言、飲食、民居、婚喪、節慶和民間信仰等方面，是囊括地、天、人等建構要素的邏輯體系，大致分為“地域要素”“文化風貌”“文化認同”等方面[2]，是歷史文化在時間維度上展開的自身延續性，是時間流轉與文化變遷在空間維度上的相對穩固的群體集合，與特定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時空單元、移民、政治權力、行政區劃、民族、宗教及外來文化有關，是中華文化的重要構成，具有強大的生命力[4]。但是，地域文化的核心是人們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中與自然人文生態和客觀真實環境相適應的社會意識形態，區別于其他同類的特殊性，只能從經濟基礎加以說明[5]。長江上游是中華民族重要發祥地之一，白鶴梁題刻即存在于長江之中。涪陵是文化傳播的必由之路，繼先秦巴國后就被整合到王朝國家之中。自北宋程頤北巖點注《易經》后，涪陵逐漸興起文教。枳巴文化、易理文化和榨菜文化的歷史積淀都是白鶴梁題刻孕生積淀的文化環境。

正因為上述自然人文條件，歷史時期涪陵民眾重視農耕生產，觀察自然現象，總結生產經驗，于江水特枯年份在涪陵城北露出的長江石梁上標石魚、刻文字，標識枯水水位，記錄了1200年間72個年份的長江枯水情況。人們注意到白鶴梁石魚石刻所示長江枯水水位線變化與來年農耕豐歉的關系，由于生產力水平和認知能力的限制，形成“石魚出水兆豐年”的認識。受此影響，歷史時期涪州地方官員和經行此地的達官貴人與文人墨客及當地民眾于長江水枯年份，登臨游覽白鶴梁并吟詠題刻詩文游記，成為獨特的人文景觀和民風習俗。白鶴梁題刻亦因長江通道提升了品味，擴大了影響，從此聲名遠播。白鶴梁題刻的書法藝術價值彰顯為“水下碑林”，黃庭堅、龐恭孫、王士禎等文人學者的詩文題刻數目過百，含顏、柳、蘇、黃、趙諸體，有篆、隸、行、楷、草等不同。歷史價值在于白鶴梁題刻反映長江上游重慶涪陵的人們在8－19世紀觀察和記錄長江枯水狀態，依靠經驗預測年成的民俗演變[6]。科技精神在于白鶴梁記載的歷史水文資料，系統地反映了長江上游枯水年份水位的演變情況，為研究長江水文、區域氣候變化規律提供了實物佐證，是葛洲壩、三峽工程重要參照的歷史水文資料[7]。現實意義表現在白鶴梁題刻作為地域文化資源，具有開發利用價值，能夠研究傳播三峽文化，提高白鶴梁乃至三峽的美譽度和影響力，助推文化旅游產業發展。

（二）地域文化的內涵與白鶴梁題刻

由于文化概念的不確定性，地域文化具有內涵較為明確、外延豐富多樣的特征，以其研究人類文化的空間組合，或被稱為區域文化。作為特色鮮明、澤被深遠的文化傳統，是特定范圍具體族群人文精神的體現，以地方歷史為主干，文化事象為表征，在地方社會歷史演進中發揮著人文精神的作用。因此，地域文化是植根于特定自然人文時空，具體族群在一定地域范圍的物質加工、社會交往和精神活動的行為模式、思維方式和成就成果，具有關乎衣食住行的表層物質文化，關乎風俗、禮儀、制度、法律、宗教、藝術等的中層制度文化，代表個體和人群價值觀、倫理觀、審美觀的底層文化等結構，差異性與一體性特征明顯[8]。白鶴梁題刻是涪陵文化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依托重慶涪陵城北長江天然形成的石梁，植根于歷史積淀的枳巴文化、易理文化和榨菜文化，經千余年積淀而成，內涵豐富，價值突出和特色鮮明。

政治權力和行政區劃是地域文化產生、發展的重要影響因素之一。歷史時期的王朝政治與國家權力把不同的自然人文單元整合到國家政治共同體之中，行政制度強制地推行政治權力，推動著國家意識形態和主流文化對地域文化的整合，滲透于社會、經濟、文化等領域，但即未能完全契合不同地域的文化差異。作為一種文化樣態，地域文化表現為具體的符號和模式，但其符號化與發展演變模式化自有規律可求，影響并促成特定自然人文單元內具體族群的生產生活方式、社會交往模式和精神思維活動及其成果，地域“集體無意識”差異明顯，具有“地方性”“民族性”和“國民性”特征，它包括歷史時期人們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內的族群互動，生產分配及消費的制度與模式，精神思維活動的過程、規律與成果等，白鶴梁題刻的文化內涵主要在方言、民俗、詩文、題記、書法等方面表現出來。

涪陵系先秦巴國故地，自秦漢以降就被整合到國家政治共同體之中，在歷朝政治權力和行政區劃演變中，官府及官員是歷史時期的政治中心。官吏登覽題詠是白鶴梁題刻形成的重要原因，題刻所及名人多達數百[9]，除經行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外，白鶴梁題刻主體還有此地的知州、縣令、教授、學正等數十人，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唐代以降的國家整合與地方治理。《劉仲立等題記》中的徐爽是涪州州學教授，《武陶等題記》中的侍其瓘歷涪州、忠州巡檢殿直，《馮囗題記》中的高槩任涪陵督郵，《李襲題記》中的李襲是涪陵縣司理參軍，側面地顯示了歷史時期的地方治理問題[10]250－261。

4.血矛線蟲病。捻轉血矛線蟲宿主的感染主要在溫暖季節，在溫暖季節血矛線蟲病發生較多，本次呈慢性經過, 直至動物死亡。

方言是社會交際的媒介，有助于人們在長期的共同的經濟關系和社會交往中形成共同的文化心理，催生區別于其他人們共同體的民族，帶動地域文化與民族文化的重合與互動。人們活動范圍的盈縮變化，地域文化的影響與人們活動的范圍并不完全重合，不同民族人口輸入、經停和輸出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帶來文化匯融、借采的現象，使地域文化與民族文化得以建構并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貌。同一地區不同民族擴大、強化共同的地域文化認同，拱持護衛所在地域的政治利益，維系保持特定社會的穩定發展。隨文化向心力和凝聚力愈趨強化發展，更多的民族被吸附裹挾，形成范圍更大甚至全國性的利益集團和政治共同體，有利于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但是，一定自然人文單元的地域文化認同被持續強化，除支撐獲取和擴張地域性集團利益外，可能導致地域、民族與國家的認同形成沖突。因此，地域文化建構與認同事關特定地域甚至全國的政治統治與地方治理、物產利用與經濟開發、民族關系與人口數量、社會變遷與文學藝術等，必須予以關注和引導，故政府通過法令制度統一文字。語言因自然人文環境限制及社會經濟、文化狀況無法統一，方言得以形成并保持。方言作為地域文化的重要符號，發揮著交際媒介的作用，是保持建構人際關系的產物。涪陵方言與白鶴梁題刻有一定的相關性，部分語詞至今仍在文獻資料與日常生活使用，白鶴梁、鑒湖、巴子梁、石魚、鑒湖夜月、白鶴時鳴、爾朱真人、白石漁人、石魚兆豐年、水下碑林等都與白鶴梁題刻及歷史時期人們的生境、生產、生活、民間信仰等相關。

風俗習慣是地域文化最具地域屬性和表征的文化符號，與特定自然人文單元的山川地理、物產資源、民族構成、生產勞動、社會結構、宗教信仰及審美觀念等有關。人們的日常飲食多與特定自然人文單元的環境相適應，食物品種及進食方式也存在差別。建筑是地域文化特色的表征之一，人們居處房舍與特定的自然人文單元相互適融，公共建筑尤其是官方、祭祀、宗教的建筑必須符合傳統制度，其樣式、規格、資費等異于普通民居。白鶴梁題刻反映了歷史時期涪陵的民情風俗。基于記錄長江枯水水情變化、希冀來年豐收，白鶴梁石魚和詩文等不斷累積，反映長江千余年來70余次枯水數據，助力長江航運和農耕生產，反映人們的生產生活習俗。白鶴梁題刻《聶文煥題記》記載：元至大辛亥十二月，“奉訓大夫夔路萬州知州兼管本州諸軍奧魯勸農事安固”，偕忠翊校尉同知涪州事咬尋進義、副尉涪州判官楊煇敬等拜謁伊川先生祠堂并觀石魚，官員“管農事”表明政府對三峽地區農耕生產的組織管理等。

各地的自然神、行業神、地方神等地域差異明顯，受自然人文環境如山川阻隔、交通運輸條件和生產力發展水平等影響甚至決定，佛道等宗教對世俗影響深遠。白鶴梁題刻是歷史時期涪陵等地民間宗教信仰的載體，石魚反映出先秦巴人的魚崇拜。題刻還側面顯示出佛教的影響。元《張八歹木魚記》稱張氏“率僚友來觀”石魚，“方拂石間，適有木魚依柳條中流浮至”。專家認為木魚本佛教法器，側面顯示出元代佛教在長江流域得以傳播[11]162－163。另外，爾朱真人與白石漁人得道飛升故事及白鶴梁得名傳說則顯示出道教在長江流域的流傳。清姚覲元《涪州石魚文字所見錄》記載：“涪州大江有石梁，長數十丈。上刻雙魚，一魚三十六鱗。一含蓂草，一含蓮花。或三五年，或十余年一出，出必豐年。名曰‘石魚’。”“石魚口含靈芝與道教的關系便不難理解”“具有濃厚的世俗信仰、淳樸的生活氣息”，顯示出白鶴梁題刻的時代性、民族性和地域性特征，反映出中國儒、釋、道的斗爭融合與發展[12]。由于白鶴梁毗鄰長江之濱，水運是歷史時期涪陵等地重要的交通方式，船只是擺渡游客跨越鑒湖、登臨白鶴梁的重要工具。宋白鶴梁《黃覺等題記》指出：“夔州奉節縣令權幕通川黃覺莘老……煕寧甲寅孟春二十九日，泛輕舟同觀石魚于此”；[11]28《賀致中題記》有“大宋崇寧元年……泛舟來觀”[11]46，《種慎思題記》載記劉意等“相率挐舟，載酒游北巖及觀石魚”[11]65，《蔡惇題記》載涪陵郡守王擇仁等“泛舟中流，登石梁觀瑞魚”[11]68，北宋崇寧涪州太守楊元永《太守楊公留題》有“邀客西津上，觀魚出水初”[11]45之句。另外，白鶴梁題刻宋《張松兌等題記》提及“泛舟迤邐來觀”，《黃仲武等題記》提及“小艇同來”，《向仲卿題記》提及“邦人舟楫往來”，《劉叔子詩并序》提及“石魚浦尋訪舊跡”，明《李寬觀石魚記》提及“遂之舟，逆流而上，眾亦相繼來觀石魚”，《聯句和黃壽詩記》提及“舟還次江心，觀石魚留題”，表明人們舟船登梁、擺渡觀石魚事。

此外，歷史時期文人墨客、達觀貴人雅集覽勝的社交民俗大量見于白鶴梁題刻，“共有留題姓名者五百人”，現有詩文題記多為多人登梁觀魚的題詠。如《劉忠順等詩》《武陶等題名》《劉仲立等題名》等。白鶴梁題刻多見“偕同人往觀石魚”“同游”“率僚友來觀”等語句，同僚親友同登梁觀石魚是題刻的常態，顯示出人際關系和社會交往[13]。

二、地域文化研究的多學科實踐與白鶴梁題刻

文化被社會科學廣泛關注，學科和視角的差異為研究視角多元、路徑范式探索和學科理論建構等提供了可能。任何從某一側面、學科、層次去理解、分析和把握文化的內涵和實質，都存在局限性的風險，必須多學科綜合研究。因此，多學科理論與方法的融通整合是文化研究的屬性和要求。作為具體樣式，地域文化研究也須融通整合多學科理論方法去觀察和思考，因為不同學科對地域文化研究各有優勢、擅長與缺陷，但理論旨趣和探索研究范式都屬共性、基礎和歸屬。白鶴梁題刻是文化研究的重要對象之一，日漸被專家學者融通多學科理論與方法，展開研究并取得了較好的成績。

（一）地域文化研究的多學科整合

表征符號的差異性和多樣性使地域文化研究必須考慮自然地理環境和族群分布融合、生產方式和經濟關系、行政區劃的影響和作用等諸多要素，內涵豐富性與對象廣泛性使融通整合學科理論與研究方法成為必然選擇，相關研究更具綜合性、開放性特征[2]。從學術史角度看，白鶴梁題刻研究逐漸實現了多學科理論與方法的融通，為形成整體認知奠定了基礎。

1.地域文化及其研究得到重視和強化。受全球化、現代化影響，社會各界重視考察地域文化對異域文化的展演、對話和交融，故其理論建構、方法探索和實踐指導都有現實價值和意義。其一是地方經濟社會發展對地域文化及其研究提出了要求，“意欲于地域文化中尋覓經濟社會發展的原動力”；其二是學理建構的規范性和純粹性與時空地域范圍的確定性形成沖突，故應“出于學術性考慮沉下心來，做規范研究”“厘清該領域的基本概念和范疇”“從地方性經驗中建構有普適意義的研究新范式”[14]。由此可見，地域文化及其研究裹挾著巨大的物質利益和精神價值，必然性和功利性較強，其原因就在于地域文化能為地方社會經濟發展提供精神動力、智力支持和文化氛圍，能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可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15]。何青志提出：地域文化研究必須應對全球化浪潮帶來的諸多新挑戰[16]；陳一軍與高金鋒認為：目前地域文化研究在態度和方法上存在不尊重差異、心存偏見、評判失實和理論方法濫用等問題[17]。與此對應，白鶴梁題刻研究則緊跟時代步伐，李隆田介紹了PLC在白鶴梁題刻保護與展示中的應用[18]，鄧旭華設想利用網絡、信息技術建設“白鶴梁文獻數據庫”[19]，胡長華與魏尚信闡述了保證白鶴梁題刻保護工程的安全監測系統[20]，陳嶸等人思考利用新型虛擬現實的360°全景技術顯示白鶴梁題刻研究的時代屬性[21]。生產力發展、交通條件改善、人口流動加快、信息手段進步等不斷縮短現實的時空距離，經濟全球化與文明現代化帶來了極大的文化趨同，不斷消融歷史時期形成并保持下來的多元文化，使部分地域文化遺產正在消失。因此，地域文化及其研究在現代化與全球化背景下，是保存和延續傳統文化的行為，保持文化多元與加強遺產保護具有重要的時代背景[4]。孫華與陳元棪認為：白鶴梁題刻是人類創造精神的體現和一種文明傳統的見證[22]，曾中懋則探討了石質文物白鶴梁題刻的本體保護問題[22]。

2.地域文化研究得以全面展開。地域文化內涵豐富，價值突出，故地域文化研究得以全面展開。在地域文化中，方言是民族民間戲劇和曲藝等存在的基礎性元素。因此，民族民間文藝保護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方言保存狀況。方言被同化或消失，就可能導致以方言為基礎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與生產消費失去基礎和主體。白鶴梁題刻研究從文物保護開始，相關研究總體上是將保護與利用統一起來，如龔廷萬的《四川涪陵“石魚”題刻文字的調查》、丁祖春與王熙祥的《涪陵白鶴梁石魚和題刻研究》等就是早期的調查成果。專家學者通過30余年的多角度考察，白鶴梁題刻在文物價值、遺產保護及文化開發、題刻解讀、專門研究等方面取得了較為豐碩的研究成果，但研究的系統性、學術性、深度性和相關性有待強化[1]。地域文化在當下是特定自然人文時空環境下存在的文化形態，具有鮮明的時代精神，相關研究是具有中國特色、襯映時代精神的文化審美和建構過程[23]。應該看到，在全球化、現代化進程中，科學技術使地域文化等精神性成果具有特殊的資源屬性和利用價值，物化的商品性成果進入文化消費的領域，但功利性法則和取向使這種發展路向面臨風險，可能帶動傳統的地域文化更趨衰落。因為這個過程忽略了地域文化的精神價值，科學研究如果單純或者過多地突出地域文化的經濟價值，則可能導致成果發生偏離和歪曲[24]。蔣銳采用指標分析法，計算白鶴梁水下博物館游客承載量，有利于將文物保護與文化資源利用、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統一起來[25]；其《利用白鶴梁效應打造涪陵文化品牌的思考》是關于利用白鶴梁題刻發展涪陵文化產業、打造涪陵特色文化品牌的討論[26]。截至目前，專家學者主要從地域文化特征出發，借助歷史學、社會學、歷史學等學科理論方法來把握文化差異，討論學科歸屬，探索研究方法，但完整科學的理論架構與科學有效的研究方法仍在建構和探索之中。有學者認為，地域文化當屬人文地理學范疇，是研究人類文化空間組合的文化學，是涉及多學科交叉研究的邊緣學科，其研究應借助文化學與地理學的理論方法與手段[8]。

地域文化是特定地域的政治沿革、經濟發展、社會發展和文化變遷的過程性產物，是最能夠體現地域屬性和特點的文化類型，不同于其他區域，因為“沒有差異劃分的地域文化，沒有研究的意義和價值”[4]。因此，地域文化研究在某種意義上是區分和識別其覆蓋范圍與具體特征的行為和過程，基本對象和主要任務是考察地域文化的形成發展過程、內部要素及其與社會經濟文化的關系等，研究其起源、發展、功能，探討人們的行為、信仰、習慣、社會組織及相關的“地方性”知識。這需要融通多學科理論與研究方法，必須重視自然環境與地理條件的影響和制約，必須考慮歷史時期的理論建構與文化積淀，必須梳理自身與其他文化形態的區別與聯系。目前，我國地域文化研究全面而深入，形態上有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的研究，內容上已經形成針對特定自然人文單元的自然人文、地方歷史、語言文字、宗教信仰、民情風俗、古籍文獻、文學藝術等的研究和探討，相關成果有助于地域文化傳承創新與文化遺產保護利用，系運用地理學、民俗學、歷史學等多學科理論方法討論的結果[2]。研究地域文化的物質、制度、哲學等層級結構，有利于研究深入與理論建構。如高遠認為白鶴梁題刻是研究宋史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資料[27]，冉毅認為白鶴梁石魚集宗教符號與傳統文化為一體[12]，徐海東討論白鶴梁宋代題刻的書法風格和書法史意義[28]，曾超等鉤稽白鶴梁題刻所及的地方官員[29]，還考察白鶴梁題刻的易學內涵[30]，李勝考索白鶴梁題刻所及的名人事跡[10]。歷史、宗教、哲學和文獻學等學科理論方法得到利用，顯示出多學科視野下的白鶴梁題刻研究有所推進并取得了一定的實效。

截至目前，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專家學者和地方文化工作者是關注和研究地域文化的主體，逐漸從“各自為政，孤軍奮戰”轉向“共同研究”，要求政府出臺支持政策和整合優質資源。研究地域文化，應利用研究成果改變高校課程結構單一的狀況，突出教學水平和科研特色[31]。高校尤其地方高校應該重視地域文化資源，因為“地域文化是加強大學生思想道德建設的寶貴資源之一”[32]。日漸深入的文化遺產保護也需重視地域文化，因為地理環境和地方性知識是保護、傳承和研究的重要內容[33]。地方志與地域文化在區域性社會科學研究方面相互促進，地方志有利于地域文化研究，相關研究成果也可成為地方志的資料和理論依據[34]。但是，地域文化研究主要存在感性認識、以偏概全、隨意抽象及落伍于時代等問題，對諸如矛盾結構論等學科理論與方法關注不多[35]。因此，鑒于其內涵豐富性和對象復雜性，地域文化研究應是關于文化的地域屬性與特征的研究，應該融通多學科的理論方法，倡導整合人類學、民族學、社會學、哲學、經濟學等學科理論與方法，觀察、思考特定自然人文時空中人們的物質生產、制度設計、文藝審美和精神消費等行為方式、思維模式和成就成果，揭示人們的集體潛意識，確定精神性與社會性活動及成果[2]。地域文化的核心部分是人們的“集體潛意識”，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理論與方法也能大有用武之地[36]。對此，楊斌與范玲玲認為，白鶴梁石刻演繹了三峽古代水文化的求索精神，集文化、科學、藝術等于一身，演繹著祖先勤勞、智慧、勇敢等優秀品質；探索和把握大自然尤其洪水泛濫的奧秘和規律，彰顯了我國古代三峽人民的探索精神和銳意求真的品格，至今還有特殊的價值和意義[37]。

（二）地域文化研究的理論建構

地域文化集中反映了具體族群的“集體潛意識”，相關研究迫切需要融通多學科的理論與方法，實現學科理論建構和研究方法探索。

地域文化研究的理論建構總體存在至少有兩個層次。其一是依據眾多的完善的地域文化個案研究，實現宏大的理論抽象與方法探索，從具體研究的對象、理論、方法、價值與意義中抽取完整的認識，為后續研究和遺產利用提供學理參照、理論模型和方法路徑。其二是融通多學科理論與方法，全面深入觀察和研判具體的地域文化，完整而準確地凸顯其地域屬性與特征，為后續研究的理論創新和方法探索奠定基礎。但是，白鶴梁題刻研究對此建樹有限，雖研究成果較多，卻尚未形成全面的系統的認知，頗似自說自話。劉興亮就認為，專家學者研究白鶴梁題刻全面而不系統，“缺乏全局性的史學觀照”“尚沒有其他以史學視角全面深入研究白鶴梁題刻的專著和論文出現”，缺少題刻與社會風氣、地域文化等的關系研究，故仍有較大的研究空間和拓展余地[1]。因此，包括白鶴梁題刻在內的地域文化研究仍需強化多學科理論方法的整合，從成熟的學科理論方法尋找理論建構和方法探索的路徑。

地域文化孕生于特定自然人文單元，相關研究的理論建構必然需要適應具體自然人文時空的基本術語。因此，科學嚴謹的概念是探求地域文化形成與演變規律、把握地域文化與中華文化互動關系、揭示地域文化特殊性的基礎。在方言島案例基礎上，葛劍雄提出了“地域文化島”概念。從生成與研究方面，指出地域文化“孤零零地像海里的一個島一樣”，不是被融入消解而是保持強化與周鄰地域的文化差異，明顯區別于周鄰地域[4]。照此理論，白鶴梁題刻研究亦可融通多學科的理論與方法，組織和發動更多的專家學者，從更加細致的觀察和深入思考入手，借助成果展示、學術研討、學術爭鳴與理論積淀等方式，全面、深入和系統地進行下去。如此，地方高校、科研院所及學術刊物等具有重要的意義。

為強化地域文化研究與理論建構，學術期刊尤其是區域性特征明顯的地方高校學報和社科研究刊物是以服務學科理論建構與專家學者的學術平臺，理應發揮方向引導、成果展示和學理爭鳴的作用。通過發表傳播成果引導學者的研究旨趣，在理論積累與學術爭鳴中完成理論建構，為地域文化再創造和地方發展提供智力支持。地方高校應培養熟悉地情、熱愛鄉土和傳承文化薪火的專業人才，師生的教學科研應突出地域文化研究，這是實現地方高校辦學職能、打造科研特色、傳承創新地域文化的重要抓手。與此相應，地域性社科研究機構和學術期刊對地方發展也具智庫的意義和價值，促進地域文化研究和發表傳播相關成果是其職能和任務，科學研究與學術期刊的地域性能直接推動相關研究與理論建構。劉曉莉借助在長江師范學院構建重慶涪陵題刻數據庫，探索了高校圖書館保存地方歷史文化遺產的路徑[38]，顯示出地方高校對保存歷史文化遺產的作用和意義。鄧旭華分析了長江師范學院圖書館搜集白鶴梁文獻資料的優勢，提出了長江師范學院圖書館建設“白鶴梁文獻數據庫”的設想[19]。周志容從保護白鶴梁題刻著手，分析了地方高校圖書館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的優勢、措施和服務等[39]。

總之，白鶴梁題刻研究個案表明，地域文化是歷史時期具體的人們共同體在特定自然人文單元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其深厚內涵主要表現在政治、語言、民俗等方面。在全球化、現代化背景下，專家學者對地域文化研究具有理論建構與實踐應用的雙重意義，開啟了融通多學科理論與方法的道路，但仍面臨理論創新與方法探索的問題。因此，地域文化研究只有借助成熟的深入的系統研究，才能實現自身的學科理論創新和研究方法探索，其中地方性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和學術刊物在資源聚集、成果展示、學術爭鳴和理論累積方面的作用不容忽視，而多學科理論方法的融通仍然是現實、可能和有效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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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丹 興]

K877.4

A

1674-3652（2017）04-0050-08

2017-05-09

國家社科基金資助項目“烏江流域歷代土司的國家認同研究”（10XMZ013）。

彭福榮，男，重慶涪陵人。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古代文學和西南土司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