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向上 生活朝南

熊筱楓

四年后，秦弦在蓉城找到孟君安，但他已經成家立業，有了妻兒。秦弦還是在蓉城安頓下來，這個城市不僅僅裝著一個人，還裝著她的人生。

秦弦答應孟君安本周五帶上蒙蒙一起吃頓飯。轉眼蒙蒙滿了三歲，四年前那個罪惡的夏夜仿佛是洇開的濃墨，一圈一圈淡遠。他們才二十七歲，年輕得似乎什么都可以重頭再來。秦弦想起十天前在軒然書店看見他那一刻說的話，她覺得自己不真。當時，她想象自己滿臉的滄桑滿臉的皺紋，鐵一樣硬地對他說，我這種女人老得太快了！虧你還認得！而他嘴笨得只在顫抖，眼里開滿淚花。只要在蓉城，只要軒然書店還在，他們就能相遇。

孟君安留下的那個紙條被她揉得幾乎失去自身的紋理，那一串迥然的數字牢牢蹲在那些亂里，死死盯住她。分開那一刻，他的嘴終于打開，一定一定聯系我，我要見到你們！你們，他知道她有個孩子。他當然知道，但他也不知道很多，關于她和蒙蒙。

四年的空白，誕生一個小精靈。生活在作弄人的時候也不忘記放一顆糖在旁邊。

蒙蒙很可愛，愛得孟君安不釋手。

四年的分離，可以說的話題很多，可以回憶的也很多，但他們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傻傻坐在蒙蒙的兩側，目光共同交織在孩子身上。孩子不停扭動，不停說話，他們的目光也隨著他在泛動。

“蒙蒙自己點喜歡吃的。看圖片點。”這里本就是一家適合孩子的餐廳，他把色彩斑斕的菜單畫面展示在蒙蒙眼前。如今流行用平板電腦點餐。

“和媽媽一樣。”

“哪里一樣？”他心頭一驚，潛伏在內心深處的那個彩球又飄忽出來。也許，但愿……

“總讓我選擇。”蒙蒙已經熟練地在圖上指指點點。

“三歲看老。三歲他要自己做主一些事兒了。”秦弦低頭看兒子點菜的認真勁。整個氣氛自然融洽不少。

“你們一個鼻孔出氣。”蒙蒙一邊點菜一邊搭腔。

“蒙蒙不喜歡？”

“喜歡很！”他竟然舉起了拳頭，像宣誓，“喜歡孟孟，蒙蒙，孟孟，蒙蒙……”秦弦驀然輕敲他的頭，似乎要傳遞一句話，喝斥他停止亂說的勢頭。

“這孩子人來瘋，有點小討厭。”

這頓飯兩個大人各自揣著心事放得不開，蒙蒙卻吃得不亦樂乎。他瞪著精靈般的圓圓眼，癡癡告訴孟君安，“下回請吃我媽媽的香香飯。然后，再下回孟孟又請蒙蒙。”他學狡猾了，待秦弦上廁所的空隙和孟君安套近乎。

“我找不到你家呀！”

他眼里透出柔嫩的光，只一秒鐘的決斷。他估摸媽媽很快就要出現，直接趴在孟君安的耳朵邊一字一字地說：“淮安路葫蘆家園10棟3單元5樓1號。記住了喲！”他按按他的兩邊耳朵，表示沒有漏掉一個字，穩妥了。孟君安對這些字立馬刻骨銘心。他重重地在他的小額頭上親了一個響吻，這是存儲了四年的親吻，注滿愛和思念。

“媽媽說，家里地址只能給親人和好朋友講哦。這是我們的秘密喲。”他伸出小指頭和他拉鉤鉤，穩妥了。

“我是親人還是好朋友？”

“好朋友。親人。蒙蒙，孟孟，好。”他已經注意到秦弦回到他們中間，裂開嘴露出小羊羔般甜美的笑。

孟君安仿佛經歷了一世的輪回，他對母子倆的感受強度完全占領了他的整個生命譜。隱約間，他又感到一種寒徹骨。

深秋的暮色有些讓人心灰意冷，那些莫名的涼爽不問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地打在臉上和衣服縫隙間。月光此刻也爭先恐后地灑落在稀疏的落葉上，地面上折射出一種暗黃。樹上還掛著的綠葉暗下來，估計有些無奈，在等候下一場秋風把它們僅有的一臉綠也刮成一臉的黃。蒙蒙翹著足跟輕輕踩在那些落葉上，又仰頭看天上的月亮，“它會不會痛？月光。葉子不疼了，它們死了等著春天又活過來。月光呢？月亮的娃娃。不踩了！”他挪出步子，走進燈光里。

“傻兒子，你還不是在月光里。”

“不是了。月亮只在樹葉上生娃娃。”

“就照你說的嘛！”秦弦撒嬌般投降，她此刻和蒙蒙同歲，拗不過這個頑童。

孟君安心里一陣喜悅一陣悲涼，他不禁然間滾下很多滴淚珠兒，被這月夜隱蔽了。

他送他們上了5路公車。他依依不舍，直到那輛搖搖晃晃的大車消失在夜幕里，他才朝著自己的家走去。他走回去，讓自己那輛寶馬停留在今天這家餐廳的車庫里，明天，還來，有個理由，再嗅嗅他們母子倆的余味。

很多天，孟君安都不能自控，他咬緊牙關在抑制內心的沖動。面對八個月大的兒子，面對愛他勝過愛自己的妻子，他們是無辜的。她從高中時期就喜歡她，以后在留學的五年光陰里依然如故愛戀著他。她是富二代，是提供他優越生活和事業高起點的佳人，他也愛她，當他徹底掩埋掉與秦弦的愛情后。他專心致志經營著他們的日子。他恨自己的倉促，為什么不親自去盤根究底？當初對秦弦的放棄多少是自己的不夠努力，他恨自己。秦弦像新月一樣瀕臨，他欣喜若狂，心海翻騰出有生以來最強烈的激動和振奮，他還深刻地愛著。還有蒙蒙，他直覺這其中還有令他幸福得眩暈的隱秘。

他的生活忽然就懸在了空中，整個人漂浮在許多無邊無際的計劃中。何去何從？他好像又鐵定了一顆心，秦弦和蒙蒙才能讓他安生。

終于走近那個被他背得滾瓜爛熟的地址，離他富饒的家只相差不到二十公里。他抖抖索索伸手去敲那扇舊跡斑斑的鐵門，里邊毫無動靜。他加重敲門的力度，心跳到嗓門眼，他想從此牽掛將永無止境。

五分鐘，鐵門上方那個小門洞打開，探出一張稚嫩的臉，紅撲撲的，但眼神很無力。小家伙似乎卯足勁在說話，“我就知道是你。孟孟，媽媽不在，不能開門。”

“我不是大灰狼。”

“也不行。門被媽媽反鎖。她買菜了，不多久回來。我睡覺覺啦。孟孟，等等。”小家伙是站在一個凳子上的，他緩慢爬下凳子，仿佛說話和這些簡單的動作讓他體力不支。

他是病了。孟君安心生焦慮，“寶貝，你看看，今天萬一媽媽沒反鎖呢！”

小家伙按照他的提示，果真萬幸，門開了。他整個人整顆心涌進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抱住孩子。孩子身體微微發燙，調皮的興趣蕩然無存，慵懶得像只小貓咪。他抱他上床，小被子上站滿一群發白發舊卻非常干凈的小黃鴨。他的心口又痛起來。

“我睡覺了。孟孟自己玩。”蒙蒙說完真的閉上眼，不再理會他。

他替孩子捂緊被子，親親額頭，感覺溫度不是很高。桌上堆著孩子的藥，可能藥效使得孩子變得軟塌塌的。

屋子里那些家具都是房東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母子倆是租的房子。那些在農貿市場花一千元就能買回一大堆的家具，竟然讓他最心愛的人享用！他加重恨起自己來。除了整潔，這間屋子還處處流露出秦弦熱愛生活的痕跡，景泰藍的碎花布恰到好處地在各自的位置上炫耀，窗臺上的綠色小盆景，唯一那個局促的小陽臺布滿秋天的花朵，淺紫，粉紅，橘黃，煙白，它們的名字他一個都叫不出來。他腦子里冒出秦弦當年讓他記住的一種花名，鳶尾花，像蝴蝶飛舞的花兒，如她的世界。

大約二十分鐘后，秦弦開門進來。她一怔，又驚又氣。在她眼里，他的出現并不奇怪，她蹙眉那一刻，他像個犯錯的孩子矗在她的跟前，請求著，“別罵蒙蒙，好嗎？”

秦弦閃過他，轉身進廚房，傳出聲音，“他病著，我不和他計較。”

孟君安心悅 ，這個秦弦還像個孩子。當下他的神經松懈一大把，他厚著臉皮去幫忙。昔日那種默契全部暴露出來，當年他們在校外租賃了一間民居，過著如火如荼的小日子，沒有多少物質上的享受，但他們感覺自己就是富翁，每天掛在臉上的笑容和知足甩掉許多開著豪車上學的情侶。

只是不知如何開口說話，他急出了毛毛汗。

“我怕你們不幸福。”他說完這話又后悔不迭。

“是不是嫌我們寒磣了？”

他慌亂地擺手，嘴又變笨。他怵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好想擁抱她，讓她感知他的心和全部。他還是不敢，今非昔比，突然覺得自己是不配她了。

“幸福在我心里，而不是在你眼里。”她淡然如一個賢惠的婦人。她或許看穿他的忐忑不安以及他的真心實意，她還是淡如菊，輕如風。

他看見她從米罐子里舀出米來，猶豫少頃又往外舀了一碗。他的淚都快下來了，她分明要留下他吃飯。

他鼓足勇氣，靠著心中那份始終如一的愛，從背后抱住她，并把吻落在她的后頸窩里，她竟然沒有反抗。兩個人靜靜立在一處，仿佛要站成雕像。

她想起一句曾經他們喜歡的話，無論我們經歷過什么或正經歷著什么，我們都在歸真的途中。她很釋然，像那些如期安靜綻放的鳶尾花，普通卻帶來塵外之語。

一頓非常普通的飯，卻讓孟君安感受到存在的真實意義。蒙蒙懶在被窩里，只喝了一點青菜羹，又縮回小黃鴨被子中，倦倦地不想理人。

他狼吞虎咽，只有這樣才能克制住心口上狂烈的復雜情緒。她細嚼慢咽，像和自己的老伴一道品生活的自然之美妙，充分的平靜。

時光緩慢地流淌，似乎能聽到靜謐的聲響。秋的陽光偷偷摸摸轉到他們沉默的身體上，還有幾縷秋風，徐徐撩動粉紫的窗簾。秦弦微微抬起頭，在他的碗里擱進一塊厚實的紅燒排骨，這是當年他最喜歡吃的東西。

他現在很少吃豬肉，今天卻異常偏愛這些舊味道。一滴熱淚還是滾落進他的碗里，不管不顧，他任由自己。

他想咽下她的所有，包括對他的怨恨。

足足吃進去三碗，他還是覺得身體里空空的。她臉上掠過一陣溫暖的淺笑，像過去，她在心里念叨。

一度深愛無疑的情侶，此刻相對無語，只有認命。孟君安覺得從未有過的虛弱和飄渺布滿他所有的細胞，他總是欲言又止。反倒在他眼里秦弦坦蕩蕩如君子，她滿身散發著寧馨的幽香，來自他不認識的遠方。

秦弦利索地收拾碗筷，孟君安卻慌亂起來，手不爭氣滑落一個碗，滿屋子響起破碎的聲音。他驚愕地看見地上的碎片，腦子嗡嗡作響。他蹲下去想一塊塊拾起，卻被秦弦止住。

“沒關系，讓我來。”她已經拿來掃把和撮箕，輕巧的動作就把那些碎片收拾干凈。

“沒有誰規定不讓一只碗碎。也許它的宿命就是碎掉，它還得感恩你呢！”她的口吻輕松自然，倒是他顯得手足無措，好像是個笨蛋。

“去坐坐吧。沒多少事，我自己就行了。”

他乖乖按照她的示意退到客廳里，索性他退到蒙蒙睡的房間里。就兩間屋子，唯一的臥室。他心里稍安，得空去細細瞅瞅另一張單人床，他激動的目光落在床頭上的一本厚厚的書上，《人面桃花》。他知道格非，也知道江南三部曲，他沒有時間讀。他能一眼斷定這本書的封面就是秦弦鐘愛的色彩。咫尺桃花事悠悠，風生帳底一片愁，新月不知心里事，偏送幽容到床頭。封面上這幾句直戳他的心窩，他嘆息，為什么這樣？偏送優容到心頭？他覺得她的優秀和端莊超乎了他的想象，和物質無關。

他翻開那本書，晃動進眼里的全是秦弦，過去的，現在的，還有將來的，他身心在醉在痛。他常常說，人生如浮云，相逐到天盡頭。可是，他從此的人生只能是他們的一切，風生已經斷送他的人生。

廚房里傳來秦弦接聽電話的聲音，甜甜潤潤的。她說，我半個小時趕到，你們先穩穩他的情緒，按摩一下他的背部。聽聽《初雪》，最近他喜歡聽這個。她的話立刻把他帶入一個迷陣，他的心上神速灑滿疑惑不解。她在這個城市如何生存的？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他竟然沒有截獲！他咬牙切齒恨自己。

他是不是來得太晚？一個纖柔的女人，一個孩子，一個繁雜的世界，他的心在一股一股絞痛。

“君安，幫我照看下孩子，我有點急事得出去一下。”她利索解開圍裙，就像吩咐愛人，孩子就像是他們的孩子。

孟君安還沉浸在受寵若驚中，秦弦已邁出房門消失在樓道中。他圍著局促的房間快樂地打著圈，他第一次領略到神圣的使命感。孟君安，你終于復活了！他拍打著自己的胸膛，哈哈大笑幾聲。四年，此時仿佛再世，今天以前都是前世嗎？

“開腿，開腿……”蒙蒙瞇縫著眼，他要喝開水。孟君安明白，因為他小時候也叫開水為開腿，直到五歲才糾正。他顫顫巍巍把溫熱的白開水喂進蒙蒙嘴里，他心頭那個熱簡直可以讓寒冰成為沸水。

不是也許，就是。他就是……他忽如面臨一個捷報，不知如何領受。他疼愛的目光幾乎把蒙蒙淹沒。孩子并沒注意到他排山倒海般的情緒波動。

“蒙蒙舒服了一些，可以陪孟孟玩啦。”孩子怕冷落了他，集聚精神從被窩里出來，嚷著和他玩。

“媽媽去哪兒？”他給孩子披上外套，看著他果然比起初好了幾分，就容他玩玩。

“去海星哥哥那里了。可能海星哥哥又發病啦！”似乎他對秦弦的行蹤了如指掌。

他們來到客廳，圍在飯桌邊。蒙蒙示意他把書架上的餅干盒子端過來。

“誰是海星哥哥？”

“是個大哥哥，是媽媽上班那個家園的。”他輕輕掀開盒子蓋，露出里邊的寶貝。孟君安似乎對秦弦的工作更感興趣。

“這是軍艦，這是海。”他搬出一艘舊跡斑斑的模型小船和一塊藍色海綿。

“媽媽在哪里上班？”他用眼神肯定那艘軍艦的神武。

“在一個家園。坐五路公車三個站就到，近。海星哥哥家里好多玩具，他媽媽要送給我，秦弦她不準我要。哎，不過我的寶物也很多。這個是太陽系，地球和月亮還有白斗星。”他又搬出幾顆彩色的蛋，擺弄出一個圈。“我在造宇宙啦！”他仰著小腦袋，得意著一張臉。

他用點頭的方式表示贊嘆他的太陽系。

“海星哥哥多大？為什么在家園？家園怎么是媽媽工作的地方呢？媽媽做什么工作？”他如發連珠炮，一串疑問弄得蒙蒙傻了眼。他愣愣看著他，不知所云。搖搖頭，不再理會他，自顧建造他的宇宙世界了。

天啊，這個秦弦干些什么事情？簡直像搞家政服務似的。苦了她。他默默推測，卻不能得解。他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

“想要個爸爸嗎？”他終于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想掏出一個隱藏了四年的秘密。

“拿來做什么？像海星的爸爸那樣給他們家造了好大好大的房子。我想是不是大房子容易丟東西，海星哥哥就像自己丟了什么。”他埋頭擺弄他的那些寶貝疙瘩。爸爸這個詞引不起他的興趣。

孟君安沉沉的心情不知該如何讓爸爸這個詞溫暖到小蒙蒙，他覺得自己好笨，像一面被蒙著的鼓。

“有爸爸，媽媽會沒那么辛苦，蒙蒙還能騎馬馬，還可以舉得高高的看很遠的地方，還可以……”

“還可以坐飛機嗎？”

“當熱可以！飛到很遠的地方去。”

“很遠的地方是哪里？會不會怕？”他抬頭瞄著他，眼睛里有疑惑。“媽媽說，我們就在這里了。”他又進入自己的興致里，對于爸爸的功能他還是一無所知。

“可以看到真正的大海和軍艦。”他敗下陣來，嘴里嘀咕著。

“真的！真的大海！真的軍艦！”蒙蒙仰起臉認真地放聲道。“我還可以上去嗎？摸摸？”他忽而婉轉，怯怯地問。

“當然可以。”他確信他能做到，因為他的一個高中同學就在南海艦隊，是一艘艦艇上的中尉。

他抱住他，“如果有爸爸就可以啦！”他嘴角因興奮而有口水溢出，他的臉蛋兒瞬間紅潤，親熱地摟著孟君安不放。

他的淚匆忙旋轉在眼眶里。他對不起他們母子倆。可憐的孩子。

蒙蒙驀然間想起什么，松開他跑進臥室抱出一個牛皮紙盒，很莊重地打開，捧出一個銀色雕花的音樂盒，錚亮如新。

孟君安眼前一亮，更多的往事歷歷在目，心頭翻涌起無限惆悵和愛憐。

他輕柔打開，屋子里旋即響起藍色多瑙河的旋律，所有的美好回憶都起身，翩遷起舞。他瓷在那里。

“這是媽媽的大寶。她很很很愛它。平時我不敢亂動的，要經過媽媽的同意，今天例外。”他果然像獲得特權的使者，驕傲而又幾分惶恐，“里邊有個人。媽媽說他就是爸爸。可是這個爸爸怎么比媽媽年輕呢？”

他從眼前的迷惘中驚醒，爸爸，蒙蒙的爸爸，他身體的每一個血管都在顫抖，他腦子嗡嗡亂作一團，不敢湊攏看。他害怕天塌下來再次粉碎他的每一塊骨頭，他會毀滅的。

“這個爸爸，不過，有點像孟孟的小時候。就像……”他像天使一樣可愛，他似乎看透他的恐懼，他鼓勵他來看這個音樂盒子里的唯一一張照片。

他徐徐把腦袋湊過去，貌似漫不經心，其實眼神是被那張神秘的照片抓過去的。無論結局是毀滅還是重生，他都將面對。

她還固執地愛著他。他驚喜而感動，這張泛舊的照片就是他高中的一張生活照，戴著棒球帽，一臉的青澀。因為帽子和年少，蒙蒙只是覺得像而不能確認。

他指著照片上說：“這是爸爸。在遠遠的地方，要做飛機才能到。”他甩動著手臂向天空揮舞。

有種血溶于水的強烈震蕩感告訴他，孟君安你還是人就來得及贖罪。

“哪天爸爸坐飛機來找蒙蒙和媽媽也不一定喲！”

他眨眨眼，表示不肯信，“因為爸爸不知道我們了。”他固執地搖頭，小額頭皺皺的。

“或者他某一天就知道你們在哪里，就飛來和你們一起。”

他已經在收好音樂盒，小心翼翼放進紙盒子里，生怕碰壞。他扭頭囑咐道：“孟孟別告訴媽媽你看見過它。媽媽會生氣，會哭，會不理蒙蒙，反正后果很嚴重。”

他笑著答應，伸出小手指拉鉤。外邊已經降臨了暮色，樓道不時傳來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孟君安接到妻子的兩個電話，他沒有說自己在哪里，只是答應回家吃晚飯。

六點半，秦弦拖著疲憊的身影回家，她手里提著外賣。一進屋就關切詢問兒子的感冒好些了嗎？蒙蒙搶著回答，好呢好呢。他的嘴開始饞了，朝著媽媽手里的東西直舔嘴，一副乖相。

孟君安盯著秦弦看，眼神里有責備有憐愛也訴不盡的衷腸。她為什么要這樣狠心瞞著我？他趕著回家，趕著躲在孤獨中去細細回憶當年的枝枝蔓蔓。

五年前，他和秦弦在大學南門外的居民樓租下一套小房子，過著小日子。那是大三上期，很多情侶都試著一起過日子，學校也不管。秦弦家在陜西的一個鄉下，她不敢告訴父母已經和男友同居。他們深深愛著，像許多的戀人一樣幾乎要把對方視如生命的全部。

他們也做愛，如饑似渴，飲食男女都這樣。

放寒假的前一個月，孟君安的父親因為牽涉一樁經濟案件被隔離審查，體弱多病的母親嚇得住進醫院。他的家就在蓉城邊上的一個小縣城里。他是唯一的兒子，只能請假回去安頓家里的恐慌。他直到放寒假前的考試才返校。在家照顧母親的同時還要到處找親戚去打理父親的事情，他幾乎失去和秦弦的聯系。秦弦也很少打電話打攪他。只是有一天，他們縣城沉浸在通夜的暴雨洗滌中，整個人揪心的亂，他接到秦弦的一個電話，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慟哭過。他沒有心思盤問許多，只聽得對方語無倫次地反復說，明天我回老家。他說不是還有一個多星期才放假嗎？他答應放假前一定趕回來。他當時的生活糟糕得只剩呼吸。他疏忽了秦弦的情緒，胡亂安慰她一通，以為她是在怨他回家這么久還不露面。

等孟君安基本安撫好母親后回到學校，回到他們租賃的小屋，發現秦弦果真棄屋而去。他風一樣跑進校園，逮著班里的一個男生劈頭就問，秦弦呢？那個男生遲疑片刻，憨憨的笑著不回答。秦弦呢？他像一頭沖動的猛獸，那位憨厚的同學才不得已說，秦弦上周出事了。他想草草打發掉他，轉身想溜，被孟君安鐵鉗一樣的手指抓住不放。無奈的男生只得如實相告，他聽到的也是學校里傳開的信息。大家都在咀嚼這個故事，十多天前。秦弦被三個喝醉酒的大四男生輪奸了。他把輪奸這個詞說得很輕很輕，但孟君安還是捉住這個關鍵的詞。大四的不是在實習了嗎？那個男生說，他們前一天返校交什么報告，當晚在外邊喝了酒想找小師妹們玩玩，結果在南大門外的廢棄商場邊碰到回學校的秦弦。當時都十一點了，想必秦弦是從你們租的房子里回寢室住。那個大商場幾年前就成了野貓野狗們的聚集地，荒蕪得像被這個城市丟棄的孤兒。那幾天特冷，就差點下雪。夜里十一點，三個酒鬼和一個妙齡美女，簡直就是無法避免的災難。

孟君安一陣眩暈，他似乎意識到秦弦給他打那個電話是怎樣的心情，她臉上一定掛著悲痛欲絕的熱淚，可是自己卻自恃聰明沒當回事。他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那個男同學怕被他的悲憤感染，選擇立刻逃脫，他顧及同學的關系誠懇地說：兄弟，保重。

孟君安是怎樣度過那個寒假前的天日，他后來如何拼命想都是空白。不僅僅是痛哭流涕，他簡直發現天空下陷到他的眉頭。他的眉頭像鉛一樣沉重不堪。

寒假他不能完全用來想念和擔心秦弦。他還要繼續整理他的家，他的母親需要他。父親的案子有了新進展，許多頭緒在他二十二歲的生命里牽出來，他猛然間長大。他的頭腦從未有過的空曠與明晰。直到開學前，家里的事態才趨于平靜，母親已經接受父親可能的審判。看著兒子緊蹙的眉頭，作為母親必須振作，至少能讓兒子減少對她的操心。

冗長的一個寒假。

孟君安開學返回學校，返回他和秦弦的愛之小屋。一切還是寒假前的那副模樣，沉寂的校園喧鬧起來，大家似乎在淡忘秦弦的故事。

秦弦消失在校園中，她的身影被這里抹掉。他應該想到一貫清雅如蘭的秦弦是沒有再出現的勇氣。

他找到她的家鄉，找到她的父母。但找到的，卻是一個可怕的消息，秦弦在元宵節那天嫁到十里外的高木村去了。淳樸的秦弦父母指著自家門框上方的紅色囍字給他看，確鑿的紅色就像他心頭上的血液。他滿臉淚痕地狂奔在去火車站的鄉村公路上，滿鼻子都是迎面開來的汽車揚起的塵土粉末，他想讓自己的肺部填滿這些塵土飛沫，不然他會被自己的悲痛湮滅。

他后來拼命讀書拼命忘記拼命重新開始。他讀研的第二年開始試著去接納一個女孩。他的一個高中女同學，驕傲且嬌美。這些年她在國外留學，但一直沒間斷和他保持著聯系。他以前幾乎不怎么理睬她，秦弦和他分手的事也許她知道一二，就加大熱度來撫慰他那顆血跡斑斑的心。她是趁虛而入的。想到班里這么一個土豪千金來如此關心自己，他還是引發了感動。

他最后接受了這個富二代，成為輝煌房地產集團公司的核心人物。他看似成功得一塌糊涂。他去年還有了愛情的結晶。今年伊始，岳父的公司在整個房地產低迷的浪潮中搖搖欲墜，是他力挽狂瀾穩住了局面，公司正轉危為安。

此時天空依舊蔚藍，高遠而深邃。他的整個生活如火似荼，卻遇見生命中隱含的蘭花，忽如一記響雷，驚醒他枯寂五年的沉夢。

他開始瘋狂搜索秦弦在這個紛繁城市里存在的各種關系，他必須負責他們母子，這是貫穿進他靈魂的呼聲。

那個音樂盒子還在，他就還在她的心中，活著。

秦弦當年根本沒有結婚，她知道孟君安會來尋究竟。那時，幼稚而驚恐未定的秦弦不能指望同樣驚魂不定的父母給自己支撐。當她發現自己懷孕時，慌亂中她直覺這個生命的來歷，但她也無法完全確定。躊躇滿懷，她強烈地感受到這個生命的完美。她要留下他，即使舍棄君安。父母支持她所有的選擇，一對眼界閉塞的莊稼人，女兒只是折斷翅膀的鳳凰，但她依然站在高枝上，看得很遠很遠。他們編排好一個簡單的劇本，輕易就把尚未成熟的年輕小伙子蒙騙了。

五年，仿佛一個輪回。

他們如今就是好久不見的戀人，只是都在回避當年，諱莫如深，對于過去以及那些被敷衍過的細節。秦弦是忙碌的，她要掙錢養孩子。她像一滴水，仿佛時刻準備著被這個蒸蒸日上的大城市給吞沒。而她又是如此頑強，她眼神里的底氣并不因物質的匱乏而淺薄，深邃的目光里有歲月艱辛磨礪出的韌性。每天晚上，他一閉眼就全是她的這種目光，傲然呈現在他的腦海里，霸道地占據他整個的夜。

他開始吸煙，開始悶悶地喝酒，他的妻子開始黯然神傷，她似乎觸摸到他想離開的心跳。她保持著焦躁的安靜，她在等待或在賭。

“是命讓我又遇見她了。小荷，我對不起你們母子。”他在第一百個被強迫冷靜的深夜，敞亮自己的內心。

他把這些日子探秘到關于秦弦的生存之道娓娓講出來，像在宣讀一個神圣的旨意，來自靈魂根部的人性告白。他為心中的最愛驕傲甚至自豪，似乎決意要加入她的世界，還原歷史的真相。

“秦弦在一個智障人士服務機構工作，她就是一名普通的社工，悉心照料著一群自閉癥和腦癱的孩子。他們最大的三十多歲，最小的十二歲。想想要有多么強大的人格魅力，才能干好那份工作。聽機構負責人介紹，秦弦僅僅用一年時間的辛勤付出就贏得眾多家長的信賴和好感，她一躍成為機構的招牌社工。有個十七歲的自閉癥男孩，也是這個機構的全額出資方，他對秦弦的依賴已經超越對他母親的依賴。自從秦弦接手管理這個孩子以后，他暴躁無序的情緒得到緩解，已經能安靜跟隨秦弦做一些家務和種植花草了。大家都說這是個奇跡，贊頌秦弦和這些孩子的緣分。秦弦說，用真心和愛心，就能幫助到這些有障礙的孩子。她就是上天派往人間的神女。”孟君安眼里放射出一道無限迷戀的光，他模糊了自己的妻子驚異而傷感的表情，還想繼續傳導心中的感概，卻被妻子捂住嘴，他試圖張開再度張揚那份自豪感，卻沒有成功。

“秦弦，秦弦……她是不是已經趕走我和兒子在你心中的位置？孟君安，你的世界廢除了嗎？”她的痛大于她的恨，她知道自己的男人靈魂深處隱蔽的愛，這是她從未跨越的底線。

他的妻子蜷縮著全身，無助地顫抖，嚶嚶哭泣著，像個受驚嚇的孩子。她留過學，她更懂男人和女人的愛情是怎么一回事。她鼓足勇氣囁嚅道：“你可以幫助她，你有妻子有兒子了呀！君，我懂你心里的痛，但現實已經更替了歷史，你不可能回到過去里。”她有完美的理由大吵大鬧，還有強大的后盾支持她的維權，但她依然選擇溫和的談判甚至是乞求。還有如山倒的淚水，加重她柔軟的理智。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她有個蒙蒙……”忽然他停頓下來，濕潤的眼眶里迸出一道驚喜的光芒，他此刻堅定地認為蒙蒙就是他和秦弦的兒子。確鑿無疑，他回老家前和秦弦魚水交融，她當時說過，危險期，好怕。曾經強制去忘卻的記憶如數遞到他面前。

“我聽你大學同學講過她的故事。那個孩子不會是你的，是罪犯的吧！”她膽怯地低聲辯駁。她看見他漲紅的臉暗沉下來，就知道他果然在乎那個女人，遠遠勝過她。

她只管一個勁地哭。她突然沖下床，到隔壁房間里把才一歲半的兒子從保姆身邊抱過來，她的氣勢大增，語調突兀升高：“看看他，看看我們的兒子，你舍得嗎？”孩子還在香甜的夢中，只是癟癟嘴哼哼了幾聲。

孟君安大腦空白得只剩時間，他能容納的到底該是誰？他眼前一片混亂，在兒子粉撲撲的臉蛋上輕輕吻下。一顆飽滿的淚水掉進孩子的脖子里，孩子微微蠕動了一下。他無望地看著窗外灰暗的樹影，也許明天他會做出抉擇。

他倒頭睡去，像一只經歷了長途奔波的戰馬，只顧進入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