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瓷碗

董改正

藍瓷碗金貴，平常不用。魏爺說，來，喝下就好了。藥很苦，我蹙眉咧嘴，原本肺腑里的燒熱，此刻更像澆了汽油，熊熊地竄動。我張大了嘴，呼呼出氣。魏爺穿著對襟白褂，花白頭發后背著，一蓬胡子梳理整齊，微笑地看著我：好些沒有？肯定好多了吧？

我只是看著他，說不出話。我餓，看見東西想吃，卻聞不到香氣，吃不下。我說不出話，只覺得身子軟，要飄起來。魏爺見我不回答，微慍：都用了藍瓷碗了！

母親搖著我：娃，魏爺都用了藍瓷碗了！

用了藍瓷碗了啊，我怎么可以不好起來？

魏爺的父親躺在陰翳里，他已經八十多了。他活在自己的時間里，他的時間和外界的時間不是一個系統，他經常問：老佛爺有沒有消息？藥管用嗎？但是此刻，他忽然清醒了，屋頂瓦片縫隙里，陽光落地成圓，照著他枯木般的臉，他關切地問：用了藍瓷碗了嗎？真的用了？

魏爺扶他恢復原形，他便如一截放大的曬干的黨參一般躺下了，嘆著氣：老佛爺說了，藍瓷碗是神碗啊！可是孫殿英這個逆賊，該殺一千刀！

魏爺的父親沒有胡子，一根也沒有。魏爺是孤兒，是老爺子收養的。他們爺倆何時進的村，已經沒人知道了。魏爺父子在村里是傳奇，沒有他們治不好的病。他們由初來時的兩間茅屋，漸漸成了有藥園花園的大門庭。除了治病，幾乎和村里人沒有交集，采藥、在大院里曬藥、搗藥、煎藥，他們的屋外總飄著藥味，苦澀卻清心。

不知什么時候，藍瓷碗的神奇流傳開來。周圍幾十里，絡繹不絕地抬來病人。魏爺娶妻，置房產，開藥鋪，收門徒，卻恪守家訓，不把生意做到大城里。但還是惹禍了，“文革”時，那只藍瓷碗給革委會孫主任沒收了，說是魏爺父子妖言惑眾。“文革”結束，孫主任成了孫子回到村里，考慮以后有求，就還了藍瓷碗，只是缺了口，卻不改藥性，依舊好使。

六十歲的魏爺沒有子嗣，所以魏爺修橋鋪路施粥的好事沒少干，有時候借錢出去，沒錢還也不追討，聽老輩子人說，菩薩顯靈了，村里的許多后生，長相都隨魏爺了。

魏爺看著我：好些了嗎？

我心里翻江倒海，我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老爺子說：這碗，光緒爺喝過，你有福了。

母親諂媚地笑：是啊，娃有福了，光緒爺的瓜種得好啊！

老爺子要爬起來，沒有成功，就勢說道：是皇帝光緒爺！

哦，哦，母親捶著我的背，臉朝他們堆笑。魏爺拿涼開水倒進藍瓷碗里，看也不看，晃了晃，遞給母親，說道：別浪費了，給娃喝下去。

母親如接圣水一般，口沿傾在我的干裂的唇邊，我看見一只土鱉蟲在藥里載浮載沉，我沒有力氣拒絕，看著它隨波逐流，進了我的喉嚨，一陣強烈的惡心讓我的胃恢復了痙攣的能力，我哇的一聲吐在地上，榆錢葉柳樹皮還有幾片鮮艷奪目的蘑菇。母親不看我，卻怯怯地看著他們說：你看，魏爺，糟蹋了好藥，這……魏爺扭過頭去，喊王嫂來打掃。

燒心的感覺遽然消失，我說話了：媽，我餓……母親喜極而泣，跪倒在地：真是神碗啊魏爺！

不久后老爺子不行了，彌留之際他讓魏爺附耳過去。

“娃，先祖曾在明代神醫手下學徒，出師時祖師送了一個嘗遍百草的碗，這你知道吧？”

“爺，我知道。”魏爺抓著他的手。

“可是這已經不是那一只了。”

“我也知道，爺。”老爺子眼里回光返照，他驚訝于魏爺的精深篤定。

“也不是從老佛爺手上回來的那只。”

“我也知道，爺。我還知道，也不是從孫主任手里回來的那只。甚至，爺啊，我還知道，孫殿英盜的那只，也不是真正的藍瓷碗，所以，爺，你大可不必擔心的。現在，在這個世界上，不知有多少這樣的碗，但最多只有一個真正的，可那只真正的，說不定早就打碎了，或者真的做了碗，誰正扒著飯呢。”

老爺子眼睛黯淡下去，他要走了，魏爺貼得更近了，說：“爺，我還知道，我不是你領養的兒子，我是你親生的，是吧？”魏爺微笑地看著老爺子的眼。老爺子一驚，就此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