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的早晨

方永華

三丫頭說，你說得輕巧！我要是不生二胎，你娘老子能答應嗎？你們家三代單傳，說什么不能到你這兒給斷了根呀。

三丫頭和男人商量二胎的事。

三丫頭頭胎生的是丫頭。丫頭有五歲了。

男人說，你不怕痛了嗎？

三丫頭說，屁話！給你肚子上劃一道口子看看。

男人拍著胸說，男子漢大丈夫，劃一道口子算什么！

三丫頭取來菜刀，大有開膛破肚的架勢。

男人嚇得夸張，連連求饒。

三丫頭問，怕不怕？

男人說，怕！怕！

三丫頭嘆息一聲，還是男人好，不用生孩子。女人不行啊，再怕也躲不掉。

男人說，誰說躲不掉？不生二胎就是了。

三丫頭說，你說得輕巧！我要是不生二胎，你娘老子能答應嗎？你們家三代單傳，說什么不能到你這兒給斷了根呀。

男人臉色嚴峻，薅著頭發(fā)說，不是我不想生二胎，我是怕你再來一次剖腹產(chǎn)，你不服麻，硬開，怕你挺不過來……

三丫頭的眼里忽地汪起淚水。她沒想到，眼前這個貪玩的粗心的男人，竟說出這些話來。她偎在男人胸口，安慰男人，別怕，我能挺得住！

男人繼續(xù)薅著頭發(fā)，可要是……

三丫頭說，這個你也不用擔心。

三丫頭早想好了，要是懷孕三四個月后，她就去找初中同學，偷偷地做B超。三丫頭可不能重蹈母親的覆轍，把生男生女押到分娩時，就跟押寶一樣。

那年，三丫頭的母親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到第三胎上，結(jié)果是把母親送上了絕路。母親熬不過父親的抱怨，以及深深的自責，在一個油菜花開的早晨喝藥走了，留下嗷嗷待哺的三丫頭，和兩個不懂事的姐姐。從此，兩個姐姐帶著她過起了半乞討的生活。現(xiàn)在，提及三丫頭，村里人仍慨嘆，那三個丫頭真夠可憐的啊，要不是有鄉(xiāng)親們接濟，恐怕她們早餓死了，特別是三丫頭，出世才幾個月，硬是鄉(xiāng)親們給喂大的。雖是個丫頭，好歹是條命啊。三丫頭乖巧，嘴甜，討人喜歡。你叫她喊你什么，她就喊你什么。

三丫頭，叫我媽，我給你花衣裳穿哩。

媽！

三丫頭，叫我大，我給你糖吃哩。

大！

到三丫頭四五歲，有人便逗她，三丫頭，給你找個男人好嗎？

好！

三丫頭，你生小人嗎？

生！

三丫頭，是生男小人好呢，還是生女小人好呢？

三丫頭頓了頓說，都好！

三丫頭，那要是光生女小人好嗎？

三丫頭說好，可瞧瞧大人們的眼睛，她又改口道，不好。

村里人說，三丫頭乖，會生人哩，不像你媽光生丫頭！把三丫頭生下來了，結(jié)果搭上自己的命。

三丫頭不明白，媽生下她，為什么會搭上自己的命呢？這個問題直到她初中畢業(yè)才慢慢弄明白。是的，要是她是個男兒身該有多好啊，想有多好就有多好，油菜花的早晨，媽媽會背著他打豬草唱情歌……三丫頭真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三丫頭不再恨父親，她甚至有些同情父親了。三丫頭恨的是自己！

三丫頭說，我媽要把我打掉就好了。

男人說，打掉不就沒你了嘛。

三丫頭說，可有我媽呀。

男人說，不曉得你是三丫頭嘛。

三丫頭說，好呀，你也叫我三丫頭啊！

男人說，你本來就是三丫頭嘛。說真的，萬一這胎還是丫頭呢？

三丫頭說，還用說，打掉唄。

男人說，那下一胎還是丫頭呢？

三丫頭說，打掉唄。

男人說，那再下一胎……

三丫頭說，你這臭嘴！哪會再下一胎，我不會像我媽！

男人說，要是這樣，太傷身體，還不如不生了。

三丫頭激動得熱淚盈眶，緊緊抱著男人，就沖你這句話，說什么我也得給你生個兒子！

三丫頭懷孕三個月，正要去找初中同學，同學打來電話，說你懷孕了嗎？可千萬不能找我了，我的同事幫人做B超性別把飯碗給丟了，你不能讓我沒飯吃吧？

三丫頭傻眼了，她根本沒想到會碰上這種情況，仿佛二十五年前的那個油菜花開的早晨會重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