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想幫助她

季明

老人操勞慣了，干了一輩子活兒，閑不住，搬下山后，被兒孫們像老祖宗一樣供著，這也不準干、那也不能做，渾身不自在，就得了病。

老人背著一捆柴，站在山路上。

老人很瘦，拄著根一米多長的竹棍兒，那應該是她的拐杖，手握的一端，已經磨得溜光水滑。柴捆不大，但卻似乎很沉重，壓得老人佝僂起腰身。當她抬起頭，零亂的白發，被山風拂動著。

老人下山，游客上山。

山路很陡，也很窄，像一條發灰的枯藤，緊緊纏在大山身上。看見游客，老人愣了片刻，艱難地往旁邊挪了挪，讓開了道。

看到這個景象，游客鼻子里一陣發酸，趕緊用手中的相機，連拍了幾張照片，然后，沖上前去，接過老人背上的那捆柴。老人不愿意，拉扯了幾下，但畢竟游客年輕，搶過柴，背在肩上。

柴不重，山路卻難走。游客大聲問，奶奶，您老高壽？

老人耳不聾、眼不花，說，八十了。

這么大年紀，您還砍柴啊？！

老人癟著沒牙的嘴，笑了笑，淡淡地說，干慣啦。

老人的家，就在半山腰，游客送她回去。老人依然佝僂著身子，走在前面，雖步履蹣跚，但卻很穩，竹杖一下一下啄著山道，嗒、嗒……響聲在山間回蕩。

半山腰一處空地上，有老人的家，幾間石墻、茅草頂的房子，一個籬笆院，很大。推開院門，有一群雞在院內悠閑地覓食，一條大黃狗搖著尾巴，歡快地迎上前來。游客把那捆柴放在院角，那里是柴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柴垛旁邊，是幾塊菜地，豇豆、扁豆、黃瓜、茄子、辣椒……郁郁蔥蔥，非常茂盛，看來老人很勤勞。

游客環顧了一下四周，問，奶奶，就您一個人在這里住啊？

老人點點頭，說，兒孫們都搬到山下的鎮子上，建了樓房哩。

游客隨老人來到一個山坡上，透過白云的間隙，鳥瞰山下的鎮子。老人指點著，告訴游客，那一幢樓房，是老大的，這一幢，是老二的，這邊幾幢呢，是老末和大孫子的……游客雖然不住點頭，但山下的樓房鱗次櫛比，他分不清哪兒是哪兒，可見，對山下兒孫們的住房，平時老人沒少觀望，同時，游客也暗自佩服，這么高齡的老人，還有如此好的眼神兒。

游客問，那您……咋不也搬下去住呢？

老人淡淡地說，俺在山里住了大半輩子，離不開，習慣啦。

游客默然看著老人，認為她沒說實話，肯定是兒孫們不孝。但凡稍微有點孝心的話，是不會讓這么大年紀的老人，獨自住在山上的。

游客忽然很氣憤。

于是，憤憤不平的游客，下山后，就在一家網站上發了個帖子，內容是：八十歲老人，兒孫滿堂，卻獨自在山上居住，拄著拐杖砍柴……游客又精心挑選了一幅照片，附在帖子上。照片中，老人拄著竹杖，背著一捆柴，佝僂起腰身，微微抬起頭，眼神茫然地看著前方，山風中，白發零亂……

帖子一發布，立馬火爆異常，點擊率非常高。看著那張令人心酸的照片，網民義憤填膺，用激烈的言辭，討伐譴責老人的兒孫。

看到這個帖子，老人的兒孫們坐不住了，在老大的帶領下，來到山上，在籬笆院里跪倒一片。他們曾經無數次勸說老人搬下山，同兒孫們一塊生活，但是老人死活不愿意，在山里住了幾十年，她習慣了這里安閑清靜的歲月，卻過不慣山下擁擠喧鬧的日子。

這一次，兒孫們鐵了心，無論如何也要把老人接下山去。

老大跪在地上，說，娘啊，您要不搬下山，俺們真沒臉在這世上混啦，不被別人罵死才怪哩！

老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孫們，怔了許久，嘆了口氣。

半年后，游客再次來到這個鎮上，忽然想起老人，便向居民打聽老人的近況。

居民說，搬下山不到兩個月，就去世了。

怎么會這樣？游客愕然問。

居民說，老人操勞慣了，干了一輩子活兒，閑不住，搬下山后，被兒孫們像老祖宗一樣供著，這也不準干、那也不能做，渾身不自在，就得了病。

居民又說，本來身子骨挺硬朗，還能多活幾年，都怪一個什么狗屁游客，寫了個帖子，就變成了這樣！

游客愣愣地說，我……不過是想幫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