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王生文

他把吃中藥的消息發布出去，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了，我倒在馬路上的藥渣你們可得替我踩啊！

李三叔患急性黃疸肝炎，要不是送醫院及時，差點丟了命。病情一旦穩住，就一天天見好，醫生說后續治療以煎服中藥為主，可以出院了。可李三叔不想出院，老伴劉嬸只得順著他。

一晃又過去了幾天，主治醫生說床位緊張，再一次催劉嬸辦出院手續，劉嬸無奈，試探著又跟李三叔提出院的事。

醫院氣味重，又都是些傳染病人，這院住得不踏實。劉嬸坐在床前，輕輕地對李三叔說。

住院也有住院的好……

能有什么好？早晚兩碗藥，在家里也是喝。

我是說醫院門口就是馬路，人來人往的，藥渣有人踩……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惦記的是這個。

你既然知道，就還住幾天吧。

可是，醫院床位緊……再說，就是回家了，這藥渣也有人踩的。

難說……

怎么難說？單說那個品槐吧，他那年患肺結核，五十副中藥，你就去給他踩了五十次藥渣，風里雨里，一次也沒有落下……

這倒也是，要不，他的病哪能好得那么快？李三叔這話說得有些自矜。

將心比心，這人情，他品槐得還。劉嬸說得很堅定，也是從一旁勸李三叔出院。

就算他還咱這筆人情，可藥渣是要眾人踩的……

劉嬸望著李三叔，好一會才開口，這次，你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按說把這世事也看穿了些，都是鄉里鄉親的，今后遇事可不能盡由著自己的性子，要我說，這院還得出，人心向不向著我們，藥渣往馬路上一倒就見得著了……

終歸也得出院，就依你的吧。李三叔覺得劉嬸說得在理，勉強同意了。

出院的第一天，李三叔有些高調，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出院了，端把椅子坐在門前，主動與過往的人拉話。人問，出院了？他就說，不用住院了，現在就是吃中藥，醫生說還要吃四十服中藥。他把吃中藥的消息發布出去，潛臺詞再明顯不過了，我倒在馬路上的藥渣你們可得替我踩啊！

踩藥渣是鄉下的習俗。民間傳，踩藥渣就是在替病人驅趕病魔，踩藥渣的人越多，病魔就越是膽怯，知道自己害了人間不該害的好人，于是便悄悄離開患者不再作祟。當然，踩藥渣也有講究，自家人踩沒有用，還要是晚上，因為病魔怕光，只有晚上才能出來，躲在一旁觀看有沒有人出來替患者踩踏藥渣。

李三叔的高調宣布效果如何呢？第二天，天剛剛泛亮，劉嬸躡手躡腳起床，打開門去看昨天傍晚倒在路邊上的藥渣。這一看，看得她的心發涼，藥渣上并沒有留下踩踏的痕跡。劉嬸顧不得難過，她怕李三叔起床后也來看，趕緊自己去踩。

還踩什么，都大天亮了。冷不防，身后響起李三叔的聲音，不知什么時候，他跟著劉嬸出門了。

老兩口立在路邊，面面相覷，正尷尬間，佳秋扛著鋤頭從他們身邊走過，若無其事似的。李三叔一見佳秋心里就來氣，別人不給我踩藥渣我不怪，可你佳秋憑啥？前年你老婆得風濕快癱了，四十副中藥，我哪天不是摸著黑去踩藥渣？望著佳秋遠去的背影，李三叔呸了一聲，然后掉轉頭往家里走。有人陸續地往這邊走來，他丟不起人。

呸，解決不了人心問題。眼看著李三叔長吁短嘆，劉嬸只好去串門了。說是串門，其實是求人，鄉里鄉親的或許礙于情面今晚能幫她老李踩一腳藥渣，否則，氣血不暢，就是泡進藥湯里也是枉然。

劉嬸這幾年是不大去串門的。她心里有數，自兒子出息后，李三叔就好在村里逞強，尤其是前不久李三叔不顧村民反對，強行在自家門前的村道上用水泥磚塊砌了一道高高的減速坎后，人們對他們老兩口就更是愛理不理了。

這串門串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劉嬸回家的時候，輕手輕腳深怕驚醒了李三叔，但李三叔并沒有睡。

你去了哪些人家？

不少呢，都答應了的，趕緊睡吧，醫生說你的睡眠一定要好。

后半夜無語。劉嬸驚醒時，屋外正傳來嘈雜的人聲。天還沒有全亮，她擔心出了什么事，急忙翻身下床，往屋外走。

就在自家門前，圍著幾個早起的村民。剛走近藥渣，劉嬸就聽出了一個大概，原來圍著的是一個下鄉賣豆腐的小販，小販踏著一輛人力三輪車，車上放著幾板豆腐，經過她家門前時，由于光線暗來不及減速，導致三輪車經過減速坎時劇烈顛簸，致使其中一板豆腐整個側翻在公路上……

幸好沒有傷到人。劉嬸慶幸中連忙轉過身，逃也似的回到家。李三叔肯定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正準備起床，劉嬸沿床邊坐下，對他說，那減速坎差點又闖出禍來了，還是把它拆了吧！

李三叔不做聲。

不就是壓死了幾只小雞嘛？要是每家每戶都像我們一樣，為了幾只小雞小鴨，砌一道減速坎，還成一條村路嗎？

李三叔依然不做聲。

昨晚的藥渣還是沒有……

李三叔不等劉嬸往下說，伸手止住她，別說了，我都知道，讓勤民這就拆了吧。

勤民是李三叔的侄子，泥瓦匠，這減速坎就是李三叔逼迫他砌的。不一會，勤民帶著大錘來了，僅僅半個時辰，這條橫亙在村道中央更橫亙在村民心中的減速坎被拆除了，村道恢復了通暢。

也就從這天晚上起，李三叔倒在路邊的藥渣被鄉親們踩踏了一遍又一遍。

氣血一下順暢了，李三叔的病一天勝過兩天好……

其實，李三叔和劉嬸有所不知，之前的兩天是鄉親們暗地里約好了的，誰都不替李三叔去踩藥渣，為的就是讓他看一下人心；而鄉親們也沒有料到，第三天李三叔就會拆除那道減速坎。事情能出現那樣的局面，當然是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