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夏花次第開

高懷昌

媽你抬一下左腿。她的身體沒有反應。媽你再抬一下左腿。她的身體還是沒有反應。莫以為這是在模仿魯迅先生的句式：我家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她的確能動的，只有左腿。

這個喊媽者，是閨女。被喊媽者，是閨女的母親華大媽。華大媽是位偏癱患者，從醫院出來時右胳膊、右腿已經癱瘓，沉重而多余似的垂著，沒有了活動能力，不能動彈。但可喜的是，她的左胳膊、左腿還活動自如，較為靈便。兒媳把婆母華大媽接回家后，為了讓婆母保持左半邊身體的活動功能，每天從早起到晚睡之間，都要堅持讓婆母自己刷牙、自己洗臉、自己梳頭、自己用勺子吃飯，天氣晴朗時，還會架住婆母走出樓門，攙扶著婆母到外面去走走轉轉。常來看望的閨女見此狀況，心里暗想：一個偏癱的老人，你怎么能這樣對待呢？真是床前難得百日孝，不是誰媽誰不疼。于是她對嫂子說，她想把媽接走，到自己家里住上一段。嫂子說，行，等春暖花開了，老人好照應了，你就接過去。

接到閨女家的華老太，被閨女照料得那個細致喲，可謂精心周全，無微不至，簡直沒有任何粗疏不當之處。每天從早起到晚睡之間，不光要替媽刷牙、洗臉、梳頭，還要給媽喂水、喂飯，就連飯后用紙巾擦嘴這樣的細微小事，閨女也要為之代勞，戶外活動時，閨女更是舍不得讓媽走路，每次都要從屋里背到屋外，小心翼翼地放在輪椅上，小心翼翼地推著轉悠一圈，生怕媽有任何勞動與些微不快。

轉眼間，燦爛的春花已幻化為或幼小、或青澀、或微紅的果實，火紅的夏花也已在綠野似海、萬木蔥蘢的炎夏肆意地綻放盛開，有些也已幻化出或幼小、或青澀、或微紅的果實，呈現著天地萬物間的自然而然。閨女覺得自己已經為媽盡了敬愛、行了孝心，該為媽穿戴整齊，讓她回到嫂子身邊了。于是在為媽伺候穿戴時，下意識地說，媽你抬一下左腿。她的身體沒有反應。媽你再抬一下左腿。她的身體還是沒有反應。但從其面部表情來看，媽是掙扎努力了的，可是很徒勞，她的掙扎沒有引起肢體上的任何反應與動彈。閨女又趕忙喊媽抬抬左胳膊左手，左胳膊左手也如左腿左腳一樣，靜靜地下垂著，絲毫沒有反應，沒有動彈。閨女這才突然地意識到，媽原來在嫂子家還會刷牙、洗臉、梳頭的左胳膊左手，原來在嫂子的攙扶下還能走一小段路的左腿左腳，原來還能活動自如的身體的左半邊，現在已經全都失去了功能，變得絲毫不能動彈，不禁鼻子一酸，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