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少年浪子老來彌勒（中）

倪匡：少年浪子老來彌勒（中）

他曾創(chuàng)下4500字／小時，2萬字／天的寫作紀錄，被譽為是寫漢字最多的人，而且從沒拖過稿，也沒被退過稿；

他創(chuàng)作了衛(wèi)斯理、六指琴魔、原振俠等角色，還替金庸代過筆。讀者稱他為華人科幻小說祖師爺。但他卻說：“我就是個寫小說的，我的話你可別信。”

隨意不隨意

采訪結束后需要拍照，倪匡柱起拐杖，笑瞇瞇地說：“早知道要拍照，就整理下儀容了。”

他那天穿著一條扎眼的寬大深藍色睡褲，配套的睡衣外面，隨意地套了件淺藍色長袖襯衫，再外面是米色的確良背心。這讓人想起他定居美國時，金庸和蔡瀾去看他，他也穿著一條“淺紅色格子，布料帶絨質，皺得一塌糊涂”的睡褲。他似乎總是視肉身為麻煩。盡管已吃遍天下，倪匡仍認為天底下最好吃的是叉燒飯，他到香港，第一餐吃的就是“油汪汪香噴噴的叉燒飯”。幾十年后，早已脫離窮困潦倒的他，依舊看到熱騰騰的白米飯就心生富足之感。

這種把人生閱歷摻進味蕾的飲食審美，讓倪匡對吃充滿寬容和振奮。采訪當晚，每上一道菜，他都會點評兩句，多數(shù)是“好吃得不得了！”一道咸骨芥菜湯，他再三和服務員確認，能否把剩下的全數(shù)打包回家。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失眠抑郁，上山下鄉(xiāng)時，抓到只老鼠烤來吃，就是人間美事。”

剛到香港時，倪匡做的是一天兩毛七日薪的建筑小工，下班后，他常躺在維多利亞公園的草地上，看藍天白云。一次，他看一名工友津津有味地在看報上連載的一篇小說，他拿過來掃了一眼，揚言“這個我也能寫”。幾天以后，他真的寫出了一部描寫土地改革的小說《活埋》，成功發(fā)表，拿到了90塊港幣的稿費。

從1957年發(fā)表《活埋》開始，倪匡從未被退稿。稿酬也從90塊升到了500塊，再到現(xiàn)在的天價。

年輕時顛沛流離的經(jīng)歷，給倪匡留下很多后遺癥，比如他始終沒有方向感，出門要戴有指南針的手表；再比如他從來都是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的態(tài)度在俯瞰生命。四十歲時，他自撰了一副對聯(lián)：“年逾不惑，不文不武，不知算什么；時已無多，無欲無求，無非是這樣。”到了73歲，他又作詞自嘲：居然挨過七十三，萬水千山睇到殘，日頭擁被 宰予，晚間飲宴唔買單。人生如夢總要醒，大智若愚彈當贊。有料不作虧心文，沒氣再唱莫等閑。

但在寫作上，他的勤奮又無人能及。他曾自稱“自有人類以來，我是漢字寫得最多的人”。有幾年時間，他一天寫2萬字，同時為12家報紙寫連載，從不拖稿。一本10萬字的小說，他10天就能殺青。他說這叫“專業(yè)操守”。一夜花天酒地，翌日醒來，頭痛欲裂也要撐著寫。就這樣，他硬生生地在百花齊放的香港武俠小說時代，另辟了一條科幻奇情小說的蹊徑。邵有400多部武俠劇本，其中有261部是他寫的。再加上臺灣、東南亞其他電影公司慕名而求的，因為合同問題未拍攝的，總共有561個之多。

《鐵齒銅牙紀曉嵐》的編劇陳文貴曾回憶“：當年我進邵氏，有職員告訴我，倪匡每天來上班，打開抽屜甲寫甲劇本，一小時后再打開抽屜乙寫乙劇本，據(jù)說他那桌子有八個抽屜。”倪匡的多產(chǎn)，似乎只能用“天賦”來解釋。早年輟學的他，只有初中學歷。后來他參加臺北的文學座談會，與好友三毛相鄰而坐，與會者都是碩士博士。到他自我介紹時說只有初中學歷，臺下頓時一片嘩然。只有三毛理直氣壯地接話道“我小學畢業(yè)”，兩位好友相視莞爾。

宿命不宿命

倪匡是基督徒，又對佛教頗有研究，作品里有很多輪回。他的武俠科幻多是泛靈論的，猿猴、蟒蛇都有靈性，可與人為伴。他又是一個宿命論者，認為“好孩子寵不壞，壞孩子教不好。”

在他看來，抽煙喝酒，一飯一蔬都有其配額。配額到了，就該了結。倪匡從16歲開始吸煙，有35年煙齡，當時，他家里伸手可及的地方都有煙缸，甚至連“刷牙都在抽煙”。有一天，他突然感受到上帝給他發(fā)來了信息：“你吸煙的配額用完了，可以不吸了。”從此他就再也沒有吸過煙。他也曾嗜酒如命，說世間最好的酒叫“再來一杯”，勸別人別空腹喝酒時，他會說“先來幾杯啤酒打打底”。

寫作也如是。2004年，他突然感到靈感沒了，一部作品磕磕絆絆地完成后，甚不滿意，索性把書名改成《只限老友》，怕讀者“讀了以后罵娘”。這也是橫行了幾十年的《衛(wèi)斯理》系列的第143本，溫寶裕以“消減大量人口以拯救地球”之名，邀請衛(wèi)斯理和一眾主角離開地球。從此衛(wèi)斯理隱遁在宇宙中……倪匡倒也有“隨遇而安，斯真隱矣”，47年寫作生涯就此封筆。生性灑脫的他，即便與喜歡攀高踩低的港媒斗智斗勇幾十年，也鮮有負面新聞。1992年，他從三藩市搬回香港時，狗仔隊如影隨形，他索性坐上采訪車，讓他們送去目的地。“我不用搭車，他們也不用苦苦跟蹤，車上就問完了，一舉兩得。”采訪中他看出我的緊張，還好意提點：“你采訪我，抓住一點就可以了，全部要問就難寫了。”語罷哈哈大笑。

但當我就他傳記里的事情確認真相時，他又露出了狡黠一面：“我的話你都信？親口所說也不算，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寫小說的人就是不斷地在撒謊啊。”他赫然舉了好友三毛的例子：“你認為荷西是真的嗎？人家是寫小說的啊！”我惶然失措，再三追問，他又露出了狡黠頑皮的笑容：“我不知道真假，她寫得太真啦。”他安然于自己的命運，腦洞卻并不因此關閉。他慎之又慎地告訴我，這個宇宙一定有外星人。“人類也一定是從外星來的，因為人類有幾萬年沒有化石，而且到現(xiàn)在都沒有適應地球的氣候。”說完他又指著桌上的酒杯，神秘兮兮地說：其實這個酒杯不是酒杯，它有四條腿，正在爬。我大驚失色，他見了哈哈大笑：“我們看到的東西都是大腦視覺神經(jīng)決定的，大腦有局限性，所以眼見并不為實，科學也是人為的，所以無論科學家再怎么辟謠，宇宙中一定有外星人。”

他最喜愛的自己的作品是衛(wèi)斯理系列的《頭發(fā)》，在這本小說里，人類因為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饕餮、色欲等，被母星格式化了記憶和高功能，流放到地球。母星同時還派遣了四個守衛(wèi)來看護引導人類，看幾百年后的人類后代，能否演化回真善美，再次回到母星。這四個人就是：耶穌、釋迦摩尼、穆罕默德和老子。

新潮老古董

倪匡的作品有個共性，無論是科幻還是武俠，即使主角不是女人，也總會把男主角寫得怯懦、魯莽，身邊放一位心智頗高的女人來主持大局，推動情節(jié)。“女人就是比男人好啊，歷史上有極度混蛋的男人，沒有極度混蛋的女人。”倪匡說起女人，臉上流淌著柔情似水。他對女人的推崇，首先在其母性，“女人光是生孩子這件事就非常了不起，一個人變兩個人，魔術都做不到啊。”“在女性美之中，溫柔占有極重的比例。溫柔的女性讓男人如沐春風；不溫柔的女人，會令男人如坐針氈。”

他心中最理想妻子的典型，是《鹿鼎記》里的雙兒。玲瓏剔透，嫻靜溫順。也難怪他在幫金庸代筆期間，一上來就要把阿紫的雙眼寫瞎了，因為他覺得這女孩“實在討厭”。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