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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礦科九題

2017-03-25 18:34:37曹乃謙
山西文學 2017年4期

1 死相

1978年10月,我從礦區的忻州窯派出所調回了大同市公安局,在二處工礦科當外勤。

第二天要到市局報到,昨晚我媽說,明兒是個大喜的日子,你跟四子中午來家吃餃子哇。又說,把你五舅舅跟表哥也叫來哇。

妻子周慕婭小名兒叫四女兒,我媽一直叫她四子。

我說您那臨時工中午休息上不大一陣兒,怠要著忙活它,一了兒等星期日吧。我媽說,啥也是活的不是死的,明兒媽還去上班,可上上一會兒就告假,我明著跟劉組長說兒子要到公安局上班呀,全家人慶祝慶祝吃頓餃子,她還能不準?她準不準到時我也要溜。

我笑。

我媽說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場大事,你這跟礦上調回來,就算是大事。

我說太是個大好事了。

可我去市公安局報到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

說好是到二處,我就直接到了二處的秘書科,把檔案等調動手續給了周科長。他說不對著呢,我們處是不留存這些手續的。他用二拇指朝上指指說,你得把這個交給政治部的干部科,干部科再給我們出具個介紹信,看是讓你到我們這兒的哪個科。

二處是在三層樓。于是我又上了一層,找到了政治部干部科,科長拿著我的手續出去了,過了好大一陣才返回來,說讓我“到下秘書科找胡科長”,我就又找到了秘書科。

秘書科里面就一個人。我遠遠地看見,那個人是在低頭翻看我的檔案。我正要張口叫胡科長,他抬起頭。

我愣怔了一下說,哇是個你。

我們是東風里時候一個院兒的鄰居。那幾年常碰面,但沒說過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迎過來跟我握手,說:“我姓胡。”我說:“我姓曹。”他指著我的檔案說:“知道知道,剛才看了。看相片就覺得這個后生面不熟面不熟的,原來是老鄰居。”我說:“真巧。”他說:“可長時間不見你了,搬家了?”他就說就返回到座位上翻到我填寫的表格,念現住址一欄:“花園里二樓一單元一號。”念完抬起頭說:“哇!是花園里的樓房,那可是市領導住的房。”

妻子在她兩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她家六個孩子,她最小。在她該上小學的那年,她母親到了徐州軍區的大兒子家,從那時開始,她就由比她大十三歲的二姐撫養,直到結婚。她二姐二姐夫都是市委干部,一年前二姐他們搬到了新房,把原來的花園里二單元一號的房,讓我們住了。

我沒跟胡科長解釋這些,只是笑了笑。

他說:“看檔案,小曹你是大同一中的老三屆,還在礦區分局寫過幾年材料?”

我說:“噢。”

他說:“剛才部主任說,讓你把以前寫過的材料拿給我看看。”

我說:“我后來又到了忻州窯派出所,好幾年了,沒寫個啥材料。”

他說:“以前在分局政工辦寫過的也算。只是看看。”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心想,這到二處還要考核寫材料的情況?我說:“想起了。去年我給我愛人寫過一個大批判發言稿。”說完,我又緊接著補充說:“是市衛生局系統開大會的發言稿,時間是十分鐘。”

他說:“那更好,下午你帶過來。給我就行。”

我答應說“好的,下午”后,因為是鄰居,就大膽地問了一下:“胡科長,到二處還得看寫過的材料?”

他看看左右,壓低聲說:“是好事呀,老鄰居。如果你的材料被看中的話,政治部想留你。”

我說:“政治部留我?寫,材料?”

他說:“是呀!好消息吧?”

我“啊”了一聲,沒說什么。

他說:“留在政治部,以后好提拔。” 屋里沒別人,可他又看看關著的門,放低聲音說:“下午把那個發言稿拿來給我就行。主任讓我先審查審查。鄰居,好說。”說完,笑笑地拍拍我的肩膀。

胡科長笑笑的,可我笑不起來。

我心里真麻煩。

早晨來報到時我的那個高興勁兒,現在是就連半丁點兒也沒有了。

市公安局距離花園里不遠,早晨我是步行來的,這又步行回到了家,找見了那個發言稿。

三年前,妻子跟紅九礦調回城里,到了市衛生局醫藥部門工作,去年她們系統召開批判大會,她讓我給寫個十分鐘的發言稿。沒想到她那次的發言反響很好,衛生局領導打問完妻子稿子是誰寫的,又聽說我在忻州窯派出所上班兒,領導就說小曹如果想到衛生局來寫材料的話,我們就往來調他。我答復說我可不想寫材料。

看著手里的這個稿子,我想,我好不容易不寫材料了,這弄不好又讓寫,唉。

但我僥幸地又想,不過文字這種東西存在著個口味問題,這個人看后說好,不一定是那個人也會說好,我盼著這個稿子不對胡科長的口味,他一看沒看對。

要是這樣,那就謝天謝地呢。

可萬一他看對呢?

唉,我心里真麻煩。

我騎車到了圓通寺。我媽早就跟單位回來了,見我的臉色是不歡喜的樣子,問我咋了,我跟她說遇到了點麻煩,后又詳細地說了說是點啥麻煩。

她聽完說,你嚇你媽一跳,我還以為是咋了,以為是市公安局不要你了。

我說要是要呢,主要是我不想到政治部去寫材料。

我媽說牛不喝水硬按頭也不是個事,我就不信你不想寫他們非讓你寫。

我說可我答應人家說下午給送四女兒發過言的那個稿子,人們都說那個稿子寫好了,我是怕萬一人家看對了呢,咋辦?

中午,表哥和五舅舅都來了。

不一會兒四女兒也下班回來了,她說,要是把我發言的這篇稿子遞上去,政治部肯定是要留你。

我又有點發急,說那咋辦呀。

表哥說你會寫就留在政治部寫哇么,我們廠坐辦公室寫材料的人,那可是牛逼得很呢。五舅舅也說,領導身邊的人,哪有個不牛氣的。我媽說,招人即使就在領導身邊,也不會是那種牛哄哄的人。

我說主要是不想寫那些政工方面的材料,唉,真麻煩。

表哥說:“麻煩啥?或是二處或是政治部,反正回市公安局是已經定了,這有啥值得麻煩的,高興才對。”

五舅舅說:“七二年恢復公檢法那會兒,能進了這三個系統的都是有門有窗當官的子弟,進城區公檢法的是城區領導的孩子們,進市公檢法的是市里頭領導的孩子們。”

我媽說:“招人我娃娃命好,雖是沒門沒窗,卻碰著個貴人幫忙也進入了公安,這又要往市局調。”

五舅舅說:“招人,你以后可是要跟那些市里領導的孩子們一起工作了,領導的那些紈绔子弟們大都有優越感,瞧不起普通百姓的孩子們。在這些人堆里工作,招人你……”

還沒等五舅舅說完,我媽打斷了五舅舅的話說:“我那娃娃我相信,愛是他啥子弟呢,他都比不過我那娃娃。我那娃娃到了天津北京,到了中央也是那好好里頭的好好。”

“好好”是我們應縣話,意思是優秀的孩子。

聽了我媽的這話,一家人都笑。

我媽說,你們甭笑,你們回想回想,小學呀初中呀高中呀,宣傳隊呀文工團呀礦區分局呀,你們想想是不是,我那娃娃到了哪兒也是那拔尖兒的。

表哥說,我賓服兄弟。

我媽說,再說了,任是他啥領導呢,他們是愛那好的,只要你是那好好就行。

五舅舅說:“壞話也是個好話,招人最大的毛病是死相不靈活,不會見風使舵不會隨機應變,他的這個死相怕的是以后要吃虧。”

我媽一天價說我死相,可五舅舅說我死相,我媽又為我辯護,說:“吃虧吃上點虧,可死相的孩子還闖不下鬼呢。”

看來我的這個死相是大家公認的了,連五舅舅這也說我死相不靈活。

表哥建議說,表弟往市公安局調呀,來,喝一杯慶祝慶祝。

我喝了一樽兒表哥又要給我倒,我說我下午還去市局給人家送發言稿,我不喝了。表哥說你真也是死相,下午你甭去,明天去也不誤事。我說我跟政治部胡科長約好了。表哥說,你這個人,像我愣表叔,韁繩有點長。

表哥說的“韁繩太長”,是個笑話。實際上還是我媽給講的他的愣表弟的笑話。我媽的表弟我叫表舅,我表哥叫表叔。

我媽常給我們講她愣表弟的故事。這個“韁繩太長”是說,她愣表弟騎驢時,在驢屁股頂后頭坐著,坐得都快從驢身上往下掉呀。人們問他咋那樣騎,再往前坐坐。他說,沒法往前,你們看,韁繩有點長。

表哥說,招人,你就是這么的死相,死得就像是愣表叔,韁繩有點長。

我說,我麻煩成一堆了,你還跟我開玩笑。

我媽說:“招娃子,你真麻煩,你不是說不想到政治部寫材料嗎,那你下午就甭去了。千千有個頭,萬萬有個尾。是二姐夫幫你調的這個工作,那你晚上讓四子跟你到二姐家,說說這個情況就啥也解決了。”

四女兒說:“也甭晚上了,我下午下了班,咱們就去。”

表哥說:“這不是很簡單的個事兒嘛,看你愁了一天。”

我媽說:“主要是他過死相。”

我媽給我出了這么個好主意,我一下子高興了。

大家說我死相,我也真的是死相。那天下午我還真的是上了四樓,去政治部找胡鄰居。心想著上午剛剛跟人家約好了,說是下午見。自己不想到政治部,那也得打個招呼才對,不能說就躲得不見面了。要這樣那我就失禮了。我是最怕約好的事,失約。我反正是不失約的。

我心想著見了胡鄰居面,跟人家解釋解釋,就說自己不愿意寫材料,謝謝領導們的好意。可胡鄰居不在。他一個辦公室的人聽說我是他鄰居,告訴我說胡科長中午喝醉了,有事你明天上午來找他吧。

我原來想著下午跟他有約會,中午連慶賀喜酒也不敢多喝,沒想到胡科長他倒是喝醉了。也好,這是你不守約,可不是我不守約。

這時,我想到了大家對我的評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2 工礦科

工礦科原來有五個人,加上我就是六個了。王科長是“文革”前的老公安,跟孫處長年齡差不多,都快退休呀。

科里除了黨小組長老錢外,另有三個年輕人,都是1972年恢復公檢法,新成立公安局時調來的。正如五舅舅說的,他們都是市領導的子弟。

王科長大概地問了問我的情況后,說咱們科的主要工作是,有案破案,沒案防范。又說,小曹你先熟悉一下情況,過些時再給你分配具體的任務。

他讓小華給我夠些資料看,后又吩咐說先看看《內部保衛工作》。

小華是科里的內勤,比我小三歲。他打開卷柜把《內部保衛工作》抽出來給我,又問我還想看啥。

我看了看,卷柜里上下兩層,立著有五六十本書。可我又看見玻璃柜門上貼著字條:內部資料,不得外傳,只限一冊,閱后歸還。

我說先拿這本看,看完再換。他說,沒關系,你再看看這本吧。他又給我抽出一本《刑事偵察學》,我翻看了兩眼說反正也不能同時看兩本,那我看完再換吧。我把《刑事偵察學》給了他。

下午六點多該下班了,大家還不走,講論《追捕》電影。

小趙說,原來還有高倉健和真由美在山洞中半裸烤火的情節,讓咱們給他媽的剪截了。

“哇,半裸,啥樣?”

“別以為是啥樣,不會是啥樣,人家還是帶著乳罩的。”

“乳罩?啥乳罩?”

“去你個山漢唄。”

我看書和學習,有個毛病是,好在書上圈圈點點地做記號,可《內部保衛工作》這是公家的書,我不能這樣做,我就想把我認為是重要的部分,抄在筆記本上。我悄悄問小華,有人看這些書時做筆記嗎?他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又說你如想做筆記的話,我再給你個好的筆記本兒,他就拉開他的抽屜給我取出一個很厚的那種正經的大筆記本。

因為明確是“內部資料不得外傳”,我想拿回家看也不敢。后來我想起個好辦法,那就是,在第二天我跟家里拿來了墨汁、墨盒和小楷毛筆,我假裝是在練毛筆字,寫小楷。

練字是一個人的愛好,這應該不算是“顯”吧。我就在“練字”的同時,把我認為重要的地方都抄在了稿紙的背面上。背面澀,好寫毛筆字。

小華見我在稿紙背面上抄筆記,問我說,小曹你那算是練小楷呢還是做筆記呢?

我說:“兼而有之吧。”

他說:“好!一石二鳥。”

老錢說:“看這兩人文謅謅的。”

老錢比我大十多歲,他在公檢法被軍管時代就是公安組的,現在算是留用人員。

二處有兩次例行會,一次是星期一上午八點到十點,一次是星期六下午四點到六點。這兩次會是雷打不動的,要求下基層工作的同志盡量都回來,誰有特殊情況不參加會議,那得跟處長請假。

這兩次會都是在我們科對面的小會議室里開,秘書科周科長主持,由孫處長主講。

孫處長個頭不高,可語音響亮,口才也好。我很習慣他的那種靈丘縣的口音。或是部署任務,或是總結工作,或是批評誰,或是表揚誰,我都很認真地聽著。處里的這兩個會,有時候也學材料什么的,那就是由秘書科的周科長來主講。

我第一次參加會議時,進得早,坐在了前邊。會還沒開,聽到旁后邊有人對話。

“這是哪調來的個警察?”

“忻州窯派出所。”

“啥小逼所,沒聽過。”

“牛逼哄哄不理人。”

當時二處的人員屬于“公安干警”里面的干部,不著警裝。派出所屬于穿警服的基層人員。

他們說我“牛逼哄哄”,這可是太不符合實際了,我萬輩子也不會是那種“牛逼哄哄”的人。

要說我“不理人”,這也倒是真的。我見生人很是膽怯,沒有事的話,我從不會主動上前去跟生人套近乎。我媽罵我死相,或許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怕我媽自己孤單,自調回市里,我每天的早晨和中午都在圓通寺吃飯,晚飯回花園里吃。

我媽讓我給開點藥,說八斤讓人燙著了。

圓通寺門前,經常是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要飯的后生,一個叫潤喜兒,一個叫八斤。

這兩個后生多會兒見了我媽也是曹大媽曹大媽的,還主動上前攙扶著邁那個高大的石門檻。如見我媽提的東西多了,還要幫著提,但提到家門口就放下了,不進家。他們誰想喝水,也是跟我媽要,但從來也不進家。我媽說進家喝哇,他們也不進,說我們日臟的。

我媽說別看爾娃們是個要飯的,爾娃們可懂得仁恭禮法呢。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這要飯的,也是講究地盤的。別的要飯的在他們認為是黃金的時段,是不準來圓通寺門前的。因為這,八斤跟人結了怨,讓仇人把右半個臉給澆了開水,燙傷了。

小華給我辦下了市直機關門診部的醫療本兒,可我還沒去過這個門診部呢,不知道在哪兒。到單位我跟小華明說了是我媽想給個要飯的開點燙傷的藥。小華說大媽可真有一顆善心,走吧,我不跟你去怕得是開不出這種藥。

市直機關門診部在市委后院兒,是排房。小華領我到了心電圖室。坐診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大夫,他給介紹過我后,又悄悄跟女大夫說了一陣話,女大夫出去了,一會兒返回來,拿著個處方讓到藥房取藥。

看他們說話的表情不像是愛人,我問說:“端莊又漂亮。親戚?”

他笑著說:“妹妹。”

二處的有些同志好耍,下了班不回家,先擺開攤子玩兒。一撥兒下象棋的一撥兒打撲克的。下象棋的在秘書科,打撲克的在文教科。他們也不賭錢,誰輸了,在臉上貼個紙條。他們玩得很上勁,有時拍桌子罵“真臭”,有時高興地哈哈大笑。

有個時期我們科對面的小會議室里面裝修,全處的例行會議就挪在了文教科。那個星期六,當周科長宣布說“好了,今天就學到這兒”,立馬就有四個同志“來來來”地圍向了一個辦公桌。

一個細個子后生走向門口的桌子,提起水壺就搖晃就說:“有水沒水,操!”

“這個家伙,有水沒水也要操。”

當時人們都還沒有離開,聽到這話的人都笑。

我回工礦科背了我的黃書包,回家,路過了文教科門,屋里有人急急地大聲喊:“小曹兒,曹兒!”

我返回身,走進門里。四個打撲克的人已經開始摸牌,旁邊站著的那個細個子年輕人,沖我說:“王科長讓你去打兩壺水。”

一進門的桌上,有兩個暖壺。我愣了一下后,提著暖壺出去了,聽到那細聲音在身后又罵著說:“你們他媽的爛文教科老是沒水。”我想起了,那次說我“牛逼哄哄不理人”,就是這個細嗓音。他不是我們工礦科的,看來他不是文教科的。

他在那里閑站著觀看,而且是急著想喝水,卻不去打水,叫我去,這一準是哪個大官兒的子弟。

我跟我媽說了這事,我媽說打個水怕啥,又累不著你。我說他們好像是在捉我的大頭。我媽說,你就當自個兒是個愣子就行了。

我說行,那我就當這個愣子。

王科長讓小華到內蒙公安廳去取一份兒鑒定資料。公安人員出差都得是兩個人,小華說小曹有警服,讓他跟我去,王科長同意了。

出差回來,王科長給我正式地安排了工作。讓我負責城南所有市營企業單位的安全保衛和偵察破案的指導工作。具體就是:有案破案,沒案防范。

從那以后,我就騎著自行車,挎著黃書包,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跑。

小華幫我明確了一下,城南大大小小共有21個市營企業單位。市營單位都設置有專門的保衛科,我把各個保衛科的電話號碼和科長姓名都記在了工作日志本上。

中午回家一進門,家里坐著個稀罕人,高中同學老周。

老周1968年畢業后,回老家插隊了。1971年考進了大同市師資培訓班,1973年畢業,分配到市教育局。

上高中時,老周就常來我家。我媽叫老周也叫老周,跟我說,老周結婚比你遲了兩年,女兒盟盟也比丁丁小兩歲。我媽說老周女人也是你們同學,我問誰?我媽說,是你們學校初三的張淑貞,跟妙妙一個姓名。

老周不好主動說話,一定是我媽把這些都問到了,又給我做介紹。我問老周小張在哪兒工作,老周說,在糕點廠積德益門市部。

老周約了我,星期日到他的新房認門。

五妗妗經常給我女兒丁丁做新衣裳,穿也穿不過來,丁丁就長高了。星期日我給盟盟挑了兩件,拿去了。小張還以為是商店買的,我說是五妗妗做的。她說真做得好。

老周在師資培訓班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完全是按著大專的課程講學。他學習的書里面有本《形式邏輯》,我在小華那里借的《刑事偵察學》里,就多次說到過這本《形式邏輯》。我說老周我給看看,老周說就給去哇,我的工作用不著它。

《形式邏輯》讓我一看就入了迷,走站裝著,有空兒就看,而且還是反復地看反復地研究。

跟在忻州窯派出所時一樣,二處的值班也是一個星期輪一次。

第一次值班時的那個星期日上午的十點半,我騎車去圓通寺把我媽帶來了。

站在工礦科窗口,能看得見新建路南來北往的車輛,還能看見公園的東湖。我故意問我媽,您說好不好?

我媽說話有點哽咽,望著遠處的花園,說,你爹要是能看到你現在,唉,那個死鬼早早地就把咱們扔下,他走了。

中午,我請我媽嘗嘗我們食堂的飯。

因為是值班,要守電話,不敢離開值班室時間太長,我把飯打在了我們科里。我事先就準備好了兩個飯盒兒,一個飯盒里放了滿滿的一盒米飯,另一個飯盒打了滿滿一盒菜。素炒豆腐、山藥蛋燉倭瓜,還有我媽最喜歡吃的肉丸子。我媽叫肉丸子叫象眼子。

我媽說,也好呢,你們這象眼子也好呢。

我媽比我大31歲,已經快60了,可飯量還是比我的大。整個飯菜我吃了一少半,我媽吃了一多半。她還把最后的一些米飯倒在菜飯盒里,又讓我添了暖壺的開水,說就頂是喝汆米飯。

見我媽吃得汗爬流水的,我真高興。我媽也高興,說這頓飯比哪頓飯也吃得香。

我送我媽回家時,樓門口站著個人,問我干什么的。我說二處值班。他看看我媽背影說,那是誰?我說我媽。他說,以后不準領家屬來局吃飯。

什么狗屁話!

我理也沒理他,照直上了樓梯,回了辦公室。

3 認錯

還是我在東風里居住在忻州窯派出所工作時,我媽去過花園里二姐家,去說表嫂的事,想讓二姐夫給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把表嫂的戶口跟內蒙轉到大同。

表哥表嫂是在1971年結的婚。

表嫂的祖籍是大同市南郊區西谷莊人,爺爺和父親都會籠匠手藝,解放前就流落在內蒙齊夏營,全國解放時,他們把戶口就上在了那里。齊夏營是個鎮,他們也是市民戶。

表哥表嫂已經有兩個孩子,大的是男孩,叫冬兒,比丁丁大五歲。小的是女孩,叫春兒,比丁丁大半年。

表哥在大同皮鞋廠上班,每月開著32塊錢,一家四口人,生活艱難是可以想見的。五舅舅托著人也想給表嫂找個工作,可一聽她的戶口不在大同,都說不好辦。

我媽跟我說,讓我求求二姐夫給想個辦法,看能不能把表嫂的戶口轉回到大同,這樣也就好找工作了。我說我從來不張口求人,但表哥的事我是一定要求求二姐夫的。

表哥說,你給哥去試試,辦成辦不成靠命哇。

我媽說,要不,甭叫招人去了,這事還是大人去說好,姑看是姑姑給去哇。

表哥說,親家上門,不值半文,姑姑您去,萬一叫碰了,沒意思。

我說,就是,萬一二姐夫說,隔著省呢,不好辦,碰了您。

表哥說,就是,碰招人碰去,碰了您就沒意思了。

我媽說,寧叫碰了,也不能叫誤了,萬一招人去了,孩孩氣,說不成個話,給誤了呢。

最后的決定是,還是由我媽出面,找二姐夫說這個事。

從圓通寺到東風里,路過花園里。以前我用自行車帶我媽到我家,路過花園里時,跟我媽說過,二姐就在那個樓房院里住。

我說,媽我帶您去哇,您不知道幾樓幾號,我把您帶去告訴哪個單元哪個門,您進我不進。

我媽說,用不著,媽鼻子底下莫非沒個嘴?

在一個上午,我媽打問到了花園里二樓一單元一號,敲二姐家的門,就敲就喊:“二子啊!二子啊!我是招人媽,二子啊!”

這是二姐后來笑著跟我學的,我媽當時就是“二子啊二子啊”地喊她,還說門敲得也亮,把二姐嚇了一跳。我說我媽沒進過樓房家,她一準是以為里面有多入深,怕家里人聽不著,才那么用力地敲。

二姐說起初我以為是派出所的來查戶口,后來聽到“二子啊二子啊”是叫我,我緊跑幾步一開門,呀,是姨姨。

我媽肩上擔了個扎住口的口袋,里頭是兩個大西瓜,一前一后地在肩膀上擔著。跟圓通寺到花園里有三里地,步行著一路走來,還得打問著找到家門。我媽穿的又有點多,還或許是因為要來求人家辦大事,心里還有點緊張,滿臉的汗。

二姐一開門,我媽說:“二子啊,我是來眊眊俺娃。”

二姐跟我說:“聽了這話,又看著姨姨汗爬流水地用襖袖擦著汗,感動得我差點就要啼哭呀。”

二姐把我媽讓進家,給沏茶,我媽說要喝冷水,二姐跟晾水瓶里倒了一杯涼白開,我媽一口氣喝了。

二姐跟我說:“妹夫,年長了,二姐沒見過這么樸實的老人。心里一下子生出一種親切感來。”

我媽跟二姐說了一上午的話。但她也并不是一進門就說來干啥了,她也不是有意地不說要來干啥,而是在二姐跟前她根本就是插不上嘴,沒機會說。

二姐也不急著問姨姨您來有什么事,她們從一坐下來就開始拉呱。

她們說起我爹的去世。我媽說他爹身體一直很好,連個正痛片兒也沒嘗過是個啥味素,一下子得了個要命的病。

二姐說,人得癌癥,那是跟氣上引起的,姨夫是四四年的抗戰干部,一路走下坡路,他能不生氣?可他人要強,不好跟人說,自己生悶氣。

我媽說,二子,你對姨姨家的事,都知道。

二姐說,姨姨您不想想,我要把四妹給您們,能不訪查訪查?姨姨您在我們的心中那是有地位的,您先是拉扯培養倆兄弟,同時您還拉扯侄子忠孝,拉扯外甥女玉玉。

我媽說,這兩個孩子的媽都早早地走了,我是個當姑姑當姨姨的,我不管誰管。再說了,我跟二姐說哇,我在這兩個孩子跟前是有虧欠的。

二姐不明白我媽說的“有虧欠”是啥意思,看我媽。

我媽就啥也不避諱地都跟二姐說了。

我姨姨小時候,我姥爺給她跟本村的宋守周訂了娃娃親。長大了,姨姨不同意這門親事了。當時我姥爺已經去世了,我媽在家里說了算。我媽說不行,不同意也得同意,跌倒不翻身,死你也是宋守周的人。

說了姨姨的事,我媽又跟二姐說了表哥媽的事。

都說完,我媽說,忠孝的媽是我硬主著讓我兄弟跟她離了婚,玉玉的媽又是我硬主著讓她跟玉玉爹結的婚。這兩個人早早地都去世了,都是心情不愉快的過。這兩個苦命的人都早早得了病死了,這都是我硬主事的過。

我媽向二姐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后,對二姐說,你說他二姐,她們兩人的孩子,忠孝和玉玉的事我能不盡著全力管嗎?

二姐點頭。

我媽說,忠孝找了個內蒙的女的,叫小蘭,養了兩個孩子,戶口也得跟著媽上,現在大孩子上在內蒙了,二女女的戶口還沒上。這一家四口人,靠著忠孝那三十來塊工資,光景過得緊巴巴的,冬天連炭也不舍得燒,家冷得夜里腳盆的尿水水都要結成冰。

二姐是個熱心腸的人,也是個軟心腸的人,聽著這話,快掉淚,沒等我媽提出,她就說姨姨您放心哇,您的事也是我的事,我給幫幫,看看是能想啥法子。

我媽這才接住話茬說,姨姨來也就是這個意思,俺娃們神通廣大,能幫襯就幫襯幫襯他們。

我算了算,這是1977年的事。“四人幫”打倒了,鄧小平同意上山下鄉的知青陸續地返鄉回城,并安排工作。二姐夫以表嫂是插隊生的名義,把她調回了大同,還安置在了市供銷社下面的東街餡餅店工作。

冬兒送到了內蒙姥姥家,春兒送到了皮鞋廠幼兒園。表嫂高高興興地去餡餅店上了班。

戶口也解決了,工作也有了。表哥高興地說,小蘭這算是一步登了天,看來還得姑姑出馬。

表哥去岳母家,回來時帶來五只卓資山熏雞,說是給姑姑一只,給我一只,給二姐三只。我媽說,我和招人不要,你親自都送給二姐去哇。

表哥自個兒不敢去,讓我跟他去送。到了二姐家,正要敲門,我看見門牙開著,我就推開門領著表哥進去了。本來是可以先進餐廳的,可我們直接進了客廳。

二姐正跟客人說話。

客人說:“呀熏雞!”

二姐說:“正好喝酒,中午別走了。”

客人說:“見好吃的不吃有罪呢。”當下就掰開熏雞,揪下個大腿往嘴里填。

二姐后來說我,你這個妹夫真死相,你不看看門開著,你也不聽聽客廳有生人說話,也不想想是家里是有客人?你把熏雞拿進廚房就行了,可全給提溜進了客廳,那個家伙跟你二姐夫中午吃喝完,走的時候還又提走了一只。

二姐又是氣又是笑:“妹夫呀妹夫,那么你是太死相,是個半點兒鬼也沒有的大眼癡球蛋。”

星期日,我在家洗了一上午衣服,下午來了圓通寺。我媽正洗臉,她說你來的正好。她擰好了毛巾,讓我給擦背。

忠義用網兜提著一大把香蕉,進家了。

忠義說,煤校快開學呀,來眊眊姑姑。話音沒落,冬兒領著春兒,撩開門簾進來了。

我媽跟忠義說,這是你大哥的兩個孩子。忠義說,認的他們,以前見過,后又大聲地沖著兩個孩子說:“你倆來干啥了?啊?”說著,解網兜。

兩個孩子出去了。

忠義掏出香蕉,掰下兩根,一轉身說:“給,叫我啥?”

我說:“他倆早出去了。”

我媽說:“出院耍去了,一會兒進呀。”

我們正拉呱著,表嫂沖進了家,指著忠義就大罵:“有你這樣當叔叔的嗎?喝問我孩子來干啥?這又不是你家,你能來姑姑家,孩子們就不能來姑奶奶家?”

我們都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表嫂繼續罵:“我孩子跟姥姥家來大同是上小學呀,高興得跟姑奶奶來諞了,沒想到一進門你就往走攆。這是你的家?”

從沒見過表嫂發這么大的火兒,我們半天才緩過神,都給表嫂做解釋,還說當時忠義是跟孩子們開玩笑,問來干啥了,問完還給掰下香蕉讓他們吃。

表嫂根本就聽不進我們解釋,繼續罵:“誰稀罕你的香蕉,哼啜完給點吃的。你有錢了不起了,想咋哼啜咋哼啜,不吃你那一套。”

忠義讓表嫂罵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表嫂一摔門走了。

忠義坐在炕沿那兒流淚。

這個事,忠義是受了冤枉,但他大聲開玩笑地問兩個孩子“你們來干啥了”,這也是真的。孩子們跟他不熟悉,讓他這大聲地問話給嚇著了,回家告給了媽。

我們好不容易把忠義勸住了,我媽留他吃飯他也不在,走了。

忠義剛走,表哥進門了。看表情,也是來找忠義算賬的。

我媽說:“你們兄弟們咋就不能好好地相處?”

表哥說:“您說怪誰?”

我媽說:“怪誰?”

表哥說:“怪您。您不是說我頭發卷起,張文彬認我也夠我洋氣嗎?”

我媽說,當時我為啥要那樣說,那還不是讓你逼得?我不那樣狠狠敲打你,拿著三分顏色你想開染房,不敲打你,你能乖乖地叫張文彬爹叫何香蓮媽嗎?我是為了你,孩子啊。

表哥說,可當時讓您那么一說,我心里就一直是膈應巴支的,看見忠義他們總是覺得隔張皮。

我媽說,要這么說,忠孝,那我今天跟你承認錯誤,當時不該跟你說那話。現在姑姑跟你認錯,當時我說錯了,不該跟你一個小孩子說你媽那種的話。行了吧忠孝,殺人不過頭點地,姑姑給你認錯還不行嗎?

我不知道說個啥好,看我媽。

我媽又說,姑姑這一輩子犯過最大的兩件錯誤……還有玉玉媽,你媽跟玉玉媽兩個是好朋友,可我把她倆都害了,都早早兒就走了,姑姑一想起這兩件事就,麻煩得就甭提了。我媽有點要哭。

啊呀,我媽居然是這樣。我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是我媽,可我媽今天就是這么地給表哥認錯了。就我知道,我媽除了跟老王說過句“曹大媽罵錯你了”,還沒見過跟誰是這種口氣在道歉、認錯。

我表哥也一定是想到了,這個厲害了一輩子的女人,今天給我認錯。

表哥也不作聲了。

我媽緩了緩氣,又說,忠孝子我告你,說是個說,鬧是個鬧,你可得知道你是姓張,你永遠是張文彬的兒子,何香蓮也永遠是你的媽。要不是的話,你的戶口咋能跟村里上來,要不的話,那你永遠是個農民。這你得弄機明,也得講點良心。

表哥的語氣和軟下來,說,姑姑,這我知道,我永遠是姓張。

我媽說,你永遠是張文彬的兒子,何香蓮也永遠是你的媽,你知道這就行。

4 組織問題

人們常問說“你的組織問題解決了嗎”,意思就是問你入了團了嗎?入了黨了嗎?“文革”以前的人們還常說“人有兩次政治生命”,就是指入團和入黨。

我在初中二年級時就入了團。班主任閆老師說,你寫個入團申請吧,我就寫了,就入了。

是閆老師在我13歲的時候,讓我有了第一次的政治生命。于是我又想,我多會兒才能有了第二次政治生命呢?上了高中,“文革”開始,黨委們一個個的都被“踢開”被“砸爛”,從那以后我就不再想這個第二次政治生命的問題了。

1973年的秋天,我領我爹到太原的省腫瘤醫院去看病。在那期間,躺在病床上的我爹,好幾次說到我的組織問題。我說看好您的病后,我回去就寫申請。

我爹的病沒看好,在1974年的2月,去世了。

答應了的事,我是一定要努力地去完成。安葬了爹爹后,我就寫了入黨申請,交給了我們礦區公安分局的黨組織。為了接受組織對我的考驗,我去了北郊區東勝莊公社北溫窯大隊,給下鄉插隊的知青去帶隊,時間是一年。那是個苦差事,誰也不想去。

一年回來,我瘦了20多斤。年底單位組織體檢時,身高一米七二的我,體重才102斤,人們叫我“102”首長。

原以為一年回來,就能入黨,可黨組織說,你不要在機關坐著了,下基層鍛煉鍛煉吧。為了能入黨,我再次接受組織對我的考驗,下到了忻州窯派出所。

我是所里的內勤,工作壓力倒是沒有,但讓我吃不消的是,跑家的時間過長。如果我不想遲到的話,那早晨不到六點就得出發。如果我不想早退的話,我每天回家是晚上八點以后。算算,這就是十五六個鐘頭。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我的組織問題仍然是沒有得到解決。只好回市局吧。

調到新單位,以前五年的苦算是白吃了。

想入黨,那就重新接受組織的考驗吧。

誰叫我爹爹給我留下了那么個希望我“解決組織問題”的遺愿了呢?誰叫我下定了決心,要完成爹爹的這個遺愿呢?

我又寫了入黨申請,鄭重地交給了內保處的黨組織。

我們處每年有一個入黨的指標,我調回的第二年,也就是1979年那年的那個指標,我想也沒敢想,我盼著下一年的會是我,我盼著我在調進這個單位的兩年后的1980年,能夠解決了我的組織問題。

不能光是想,得努力工作才對。

我努力工作了,而且也取得了好的成績。連連地破案。

在我破了第一個案子時,有人說我是瞎貓碰著個死耗子,可后來我是破了一個又一個,他們就再也不這樣說了,我讓他們服氣了。但1980這一年的“七一”節,宣布入黨的人,又不是我。

中午下班,我騎車追上了老錢,他說小曹你中午不是在圓通寺跟你媽吃飯呢,咋一直朝著城里走?我說我跟您有個說上的。他說,一上午在辦公室咋不說?我說辦公室人多。老錢笑,那你說啥?我說,那個……想說說我的組織問題。他說,好哇,組織的大門對你永遠是敞開的。我說,可我咋就想進進不去呢?他看著我笑。

我說,那,那個,下一批,能考慮我嗎?

他說,我拐彎呀,你有啥活思想,可以跟組織說說。說完拐彎了,進了一個巷兒。

還保密,不教我。我兩腳支著地,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進了一個街門后,我又重新蹬著車,向圓通寺騎去。你不教我,我問我媽去。

我媽說,俺娃不是會破案?那俺娃好好地破案哇么。別人手里的案子破不了,俺娃的一有了能破一有了就能破,看看他們再不給俺娃解決。

媽,聽您的。

別的不想,破案子。

在我媽的鼓勵下,我的案子破了一個又一個,破了一個又一個。

我覺得破案又不難,對于我來說,那就像是猜謎語似的,那就像是捉迷藏似的,動動腦筋,分析分析,就破了。

那兩年,社會治安形勢不好,發案率逐年上升,全國都一樣,要不為啥就有了后來的1983年的“嚴打”呢?

大同的治安形勢跟全國一樣,我管轄的城南也一樣,但我不怕,只要你發,我就破,發一個偵破一個,上一個拿下一個。

孫處長處務會上說,火車不是推的,牛逼不是吹的,小曹為咱們二處爭了光。他還敲打那些高干子弟們說,得靠本事,得學點真的本事,得拿秤約約你自個兒值幾斤幾兩,不服你也給咱們露兩手兒。

1981年2月,我被評為出席省的先進,到省城去開表彰大會。

市局評選出兩個人,四處是偵察員崔文彬,二處是我,科員曹乃謙。

如果不是我媽鼓勵我,我就不會成了出席省的先進。

省先進可不是市先進,也不是局先進,更不是處先進科先進。

我的組織問題就該解決了,我得感激我媽。

我媽說,還是俺娃有靈性,有些事不靠靈性,光靠賣力是不行的,得有靈性。你們處別的后生們,莫非不想破個案,他為啥破不了?那是他差你點兒靈性。媽早就看出俺娃有靈性,月圪蛋時媽就看出你有靈性,你躺在那里,別人一說話,你的眼睛就跟著轉。

我笑著說:“哇,這就是靈性啊。”

我媽說:“你當是啥?眼睛最能看出一個人的靈性了。”

我媽說,再說你那吹呀彈呀的,那更是得靈性,銀柱教你拉二胡,沒半年,你就比他拉得好了,七舅舅給你個爛口琴,沒半年,你就比他吹得好了,媽不會是個媽不會,但媽能聽出你比他們拉得順耳,吹得受聽。

小時候我媽不夸獎我,自參加了工作,我媽一直是在表揚我。也不知道她是改了性格了,還是改了策略了。

我媽說,媽為啥是要鼓勵俺娃呢?媽知道,俺娃只要是做,就能把這件事做好,媽那次說,你到了北京到了上海到了中央,也是那好好里頭的好好,你當媽那是瞎說呢?不是。

我說,可我想入黨,入不了。

她說,去哇,好好去太原開會去哇,回來就入呀。

除了市局的我們二人,下屬的四個公安分局也各評選出了一名出席省的先進,由市局黨委佘書記領隊,1981年2月26日,到了省城太原。

礦區的省先進自我介紹時,說他是從部隊轉業下來的連長,人們都叫他連長。這人話多,語音洪亮,口音還有點特別,說跟閻錫山是老鄉。晚上看電影時,看到讓人氣憤的情節,大聲地責罵電影里的壞蛋,人們都看他。

因為說起都是礦區的,我跟他就熟悉起來。我問公交派出所小陳,他說現在公交派出所撤銷了,另成立了公交管理辦公室,小陳當了公交辦副主任。說完他又一下子想起啥似的,大聲說對了對了,你保險是她的前任男友。

連長看著我問,肯定吧?我說,我倆挺好。他說,那為啥沒鬧成?我說,當時我是想往市局調。他說,別看小陳是個當官的子弟,可她半點也沒有那種壞習氣。我說,我是后來才知道她爹是誰。

他說,可她那靠山老子快不行了。我問,薛部長?他說,肝癌在北京動了手術,回來不見有什么起色,快不行了。我說,哦。

開了三天會,我們坐火車回到大同,臨分別時,我給了連長一百塊錢讓轉小陳,就說是給她爸買點啥營養品補補。

他說,你倆其實真的挺般配。我笑笑,沒作聲。

會議給每個先進發的資料里,有幾期《警鐘》。來開會之前我就知道,這是省法制部門主辦的綜合性的內部刊物。開會期間,我偷偷地溜出來,到《警鐘》編輯部,把我帶來的一個論文《淺論邏輯推理在刑事偵察中的運用》,給了他們。他們看我拿著開會的檔案袋,對我很客氣,我說我以后還想寫案例。他們說歡迎賜稿。

過了些時,孫處長退休了。他沒跟大家告別就不再來上班了。

我還想到,如果不是孫處長,這次的出席省先進,可能不會選上我。

中午在圓通寺吃飯時,我把這個看法說了出來。當時五舅舅也在場,他說,不會的,出席省先進那是因為你破案成績突出,這個先進,別人是不能頂替了的。我媽說,娃娃想入黨,我看今年沒問題了。五舅舅說,按說沒問題。我也說,按說是該我了。我媽說,這口飯你咽進肚里才算是吃了,啥也是個這。

我媽說得半點兒也沒錯,以為這次穩了,可,我又沒把這口飯咽肚里。

盡管我是出席省先進工作者,而且是自1972年恢復成立公安系統后的首次召開的省級別會議的先進工作者,但是,在這一年,在1981年7月1日黨的生日這天,二處宣布的新黨員,仍然不是我。

我真的沒有想到,真的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想入黨咋這么難?

星期日,我跟四女兒到二姐家串門,二姐說,佘書記那天跟你二姐夫說,你妹夫能行,小伙子連連地破案,上一個破一個,行。四女兒說,可這次“七一”宣布黨員,還不是他。

二姐說,佘書記保險是還不知道你沒解決組織問題,那快讓你二姐夫給跟佘書記說說。

我說:“別別別,不用說,堅決不用說。”

二姐夫冷笑一聲,對二姐說:“妹夫要自己解決,那讓他自己解決去吧。”

我的想法是,你幫我調工作,這我求你幫助幫助,入黨我可不求你,入黨我可不讓人幫,通過關系入黨,我覺得羞得慌,要叫我去世的爹爹知道了,也非要托來夢罵我不可。

但是,我這個組織問題究竟是出了什么問題?

那我去五中問問閆老師,他給我第一次政治生命時,咋那么簡單。

閆老師在校總務處當主任了。

我說閆老師您瘦了,他說人老難買老來瘦,瘦點好。我說您在總務是不是挺忙,有點累。他說,不累,一個學校能有多重的活兒。

還沒等我說,閆老師就問我組織問題解決了嗎?一見我搖頭,他說你是不是不重視這個問題,我記得在學校,也是我催你寫入團申請你才寫的。我說我這會兒可想著解決組織問題,可就是解決不了。旁邊有位老師插話說,現在你光是積極地工作,那不行,你得研究研究。

我不明白他說“得研究研究”是啥意思?看閆老師。

那個老師跟閆老師說,看來你這個學生有點死相。

他又跟我說,看來你真的不知道?那我告訴你,現在啥也得研究研究再說,啥叫研究研究?那就是煙酒煙酒。你不給人家送禮,那除非你上頭有硬人,找關系。

我說閆老師讓我入團,我也沒給他送啥禮,他說,這會兒跟那會兒不一樣,同學。

送禮,跑關系,這我不做。

閆老師跟那個老師說,小曹他不是這種性格。

那個老師說,不跑不送,你原地不動,你是群眾,永遠也是群眾。

真的是這樣嗎?我的組織問題解決不了,真的是這個原因嗎?

回了家,我還在想這個問題。我抬頭看著我爹的掛像,心想,爹,兒子也好好工作了,是出席省的先進。兒子也團結同志,也聽領導的話,沒人打水我去打,沒人掃地我來掃,全局分山藥,讓各處派一個人到農民地里去裝麻袋,沒人想去,我去。拉回來分的時候,沒人幫忙,我給幫。秋天處里分白菜,一人一份兒,別人先去挑,留下沒人要的,我拿走。過年分帶魚,大家挑完,我又是拿最后的一份兒。爹爹,我做到了您說的“大人不爭,小人不讓”,可我就是入不了黨。兒子真的是很對不起爹,辜負爹的期望。

但是爹,您相信,兒子在行為上早就夠一個黨員的標準了。在組織上入不了,兒子是沒辦法了。

爹,我即使是入不了黨,我也要好好地工作。您放心吧。以后我要加強學習,好好地學習文化,學習知識,做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民警察。

5 境界

平時我晚飯是回花園里吃,早飯中午飯都是在圓通寺吃。值班時我的一天三頓飯都是跟我媽吃。

我媽為能給我做飯,能跟我吃飯,很高興。中午還要拿那個日本軍用水壺給我打生啤酒。我說值班呢,不能喝。我媽說啥也是活的,少喝口,中午喝上半壺,晚上喝上半壺,甭把臉喝紅就行。我說好。

那時候,居民家里很少有電視,同志們下班不回家,先在單位打打撲克下下象棋,一般情況,都要到晚八點才騎車回家。這都認為是正常的,有的處長和局領導也參加。

我來二處上班第二次值班時,在圓通寺跟我媽吃完晚飯,六點整我就準時趕到了值班室。

秘書科里,有三個下棋人已經開戰了。

這伙人,天天玩兒,水平究竟如何呢?進去看看。

沒看半盤兒,看出他們三個人的水平很一般。但他們相互之間的實力相當,所以也能下上火兒。

我給棋力較弱的老蘇指點了兩步,他們看出來我也會下,要跟我下。

我見他們下的時候,相互間常悔棋。我說,你們三個人可以商量著走哪步,但咱們不悔棋。

棋高一籌壓死人。我看出他們棋力不如我,知道他們商量也沒用。下了幾盤,我都贏。晚九點了他們還不服,還想下。

最終,他們的結論是,二處里小曹第一了,跟三處的老朱和行政處的老蔣有一拼。

后來的那兩天,老蘇他們也真的把老朱和老蔣約來跟我下。老朱和老蔣也真的是超出了一般水平,我們之間互有輸贏。

又一個晚六點前,我到了值班室。老蘇叫我,說白領導可厲害呢,你跟他下下。我跟著過去了,一看,是個他。

我頭一次值班時,星期日領我媽來看看我的新單位。中午我給在食堂打了飯,端回辦公室,跟我媽一塊吃完后,我把我媽送出局大門,返進院,遇到他。他看著我媽的背影問,那是誰,我說是我媽。

他說:“以后不許帶家屬來公安局吃食堂。”

領媽來吃頓飯咋了?我是花錢買的,又不是白吃。

再說,你知道那是我媽了,還說那話。你有媽沒有,你是不是你媽養的?

當時我就在心里罵他:什么屁話!

沒錯,老蘇說的這個白領導就是個他。

他記不得我了,問老蘇說,他也是你們二處的?哪兒調來的?

沒等老蘇回答他,我說你們下,我頭疼。

第二天上午,老蘇跟我說,你正好頭疼,沒下。白領導這個人你也真的是不能跟他下,就你的水平,能讓他“車馬炮”,可你要是贏了他,他的驢臉就耷拉下來,惱得啥也似的,你只有輸給他,他這才高興,還要罵你“臭簍子”。

我說我絕對不會下假棋,故意輸給領導,我更不會樣做,那不是我的性格。

老蘇說,我看出來了。

誰能想到,在我晚上來值班時,那個輸了就驢臉的人又在秘書科,還非要叫老蘇叫我去跟他下。我跟老蘇說,老蘇你告訴他,我這些日子真的不能下,頭疼。

哼!想跟我下,你不配!

二姐請四妹和二弟我們兩家人,星期日到她家吃飯。

我岳母說黑夜沒睡好,想睡覺,不參加。可岳母她又悄悄跟我說,讓我把大姨兄叫來。我知道,她這是要跟大姨兄下跳棋。

大姨兄六十多歲了,叫我岳母叫姨姨,在我們馬路對面的互助里住,他差不多每天要來我家,跟姨姨下跳棋。

二姐猜出我岳母不來的原因,說,一個耍跳棋,還耍得這么上癮。

說起下棋,四女兒跟他們說了我在單位拒絕跟白領導下象棋的事。

四女兒說,我原來在紅九礦時,有些同事一下班就陪著領導玩兒,故意輸給領導,哄領導高興,直見得人家們早早地都把組織問題解決了。可招人他是躲得領導遠遠的,領導找上門想跟他下,還不跟下,他的組織問題解決不了,那是肯定的了。

我說,我寧愿不入黨,也不做那種討好和拍馬屁的丟人格的事。

二姐夫說,妹夫會下象棋?從來沒聽說過。

我結婚后,見過二姐夫和二哥下棋,知道他們水平一般,贏不了我。但我又知道我的毛病,一是不讓人悔棋,二是不會故意輸給人。所以當時我說,我喜歡圍棋,不會下象棋。他們以為我真的不會,多會見面也是他們下,不邀我。

二姐夫說,原來你會下。二哥說,來來來,跟二姐夫擺上一盤兒。

我被將到了這里,再不下,也沒意思。

我說,不悔棋。二姐夫說,不悔棋。可在下的當中,二姐夫想悔棋,我讓他悔了,但我說,二姐夫下次不能了。不一會兒,他又要悔,拿起重走。我說,二姐夫,咱們說的不悔棋。二姐夫說,好好好,不悔不悔。嘴上這么說,可也沒把棋放成原來的樣子,實際上,第二次又算是悔了。

我們繼續下。

當領導的,在單位人們讓慣了,當第三次二姐夫又要拿起棋重走,我不讓。

我說,咱們事先說好是不悔棋,說好了就得按說好了的來,你要悔棋咱們就不能下。二姐夫說,不能下就別下。就這樣,一盤棋沒下完,把棋推一邊兒了。

二姐夫說,妹夫你太死相。

吃飯時,二姐和四女兒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不愉快事。

二姐說,我認為妹夫對著呢,你跟人家約定的是不悔棋,你卻要悔,那是你悔約。

四女兒說,一個耍,弄這么認真干什么。

我說,別說了,我以后跟家人跟親戚一概不玩兒,因為我不會作假,也因為我太過認真。

二姐笑著說,妹夫你,你,你。她沒繼續往下說。

在又是輪我值班時,在樓道碰到了白領導。

他說:“你不下基層一天在處里泡什么?”

我說:“這個星期我值班。”

他說:“上班時間處里盡是人,不能接個電話?”

他是領導,我聽他的。

可當我第二天下了基層回來,在樓道又碰到了他。

他說:“你不是值班嗎?不在值班室跑哪兒去了?”

我說:“我下基層了。”

他說:“你值班呢下基層,叫誰替你值班呢?”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說。我知道這是碰到了不講理的人了。我正想還口,質問他“您昨天是怎么說的?”但,他是領導,又比我年齡大。話到嘴邊,我咽進去了。

碰到了這樣的領導,我該怎么辦?

我想到我媽。

我以前小,不覺得也沒太在意,自參加了工作,慢慢我才發覺,我媽是個有智慧的人,礙你什么事,她似乎是都能給提出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想跟我媽說說這個事,聽聽我媽的意見,我碰上這樣不講理的領導,以后該怎么辦。但見了我媽面,又怕讓她知道了會替我麻煩,就先沒跟我媽說,心想等以后,如果白領導他再這樣對待我,再說。

可我別想著能對我媽隱瞞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從哪兒就看出我有啥沒有告訴她。她說,招娃子,俺娃有啥跟媽說。

既然我媽有了懷疑,我要是想瞎說件別的事糊弄過去,那更不好。再說,我也沒有本事能把沒的事說成是有的。我只好實說了。

我媽聽完說,要這么說,招娃子,他這是磨道里尋驢腳蹤。招娃子,你想想你是在哪兒得罪上人家了?

我說,媽,我也想了,可能是因為下棋,他嫌我不跟他下。

我媽說,你們上班還下棋?下啥棋,圍棋?

我說,上班時間不下,是下班后。

我媽說,下了班兒你不回家?下棋。

我說,我下班就回家,不玩。這是我值班的時候的事。他想跟我下象棋。

我媽說,從沒見過你下象棋。

我說,您沒見過,咱家也沒有,我是上高小時候,倉門院的武叔叔教會的,后來在咱們里頭院跟慈法師父下過。

我媽說,就為個這還得罪個人,既然是值班,你跟他下下就行了嘛。

我沒跟我媽說那次他說“以后不準帶家屬來食堂吃飯”的事,我只是說,這個人水平不行,還就想贏人,一輸就惱了,他下不過我,我又不想故意輸給他,就不想跟他下。

我媽說,要這樣說,不跟他下也對。

我說,您教教我該咋辦才好?他以后再找我的茬兒咋辦?

我媽說,這事最好辦了。

我說,咋辦?

她說,俺娃不理他,就當是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一樣,該干啥還干啥。緊要的是,俺娃必須是要好好地工作,做出成績,到時候,他就知道了俺娃不是那普通的人,俺娃是長著三只眼的神圣。

我說,媽您放心,我一定要叫他知道我是長著幾只眼。

星期日上午,我在家開了洗衣機,看見窗外有頂草帽過來了,我知道是大姨兄來跟姨姨下跳棋了,趕快去給他開開門。

大姨兄跟我笑了笑,進了岳母屋。一會兒,聽到他倆下開了。

洗完,我搭衣裳時,聽大姨兄說:“孩子弄回個電吹風。”

岳母說:“羊角蔥?這會兒還有羊角蔥?”

大姨兄說:“有。別人家盡安呢。孩子這才給弄回來。”

大姨兄說的電吹風是小電動機,以前住平房的人家,做飯扇火是用風箱,后來發展成小電動機了,老百姓都叫它電吹風。

我岳母把大姨兄說的電吹風聽成是羊角蔥了。可大姨兄更聾,他沒聽出來姨姨說的是羊角蔥,以為姨姨也說的是電吹風,所以說“孩子這才給弄回來”。

岳母說:“那你不說來的時候給姨姨拿兩根。”

大姨兄說:“姨姨您家不是用煤氣?咋也想要電吹風?”

岳母說:“我用羊角蔥給孩子們炒雞蛋。”

大姨兄說:“炒,雞蛋?”他聽出了姨姨說炒雞蛋。

岳母說:“噢。三月三,羊角蔥炒雞蛋。”

大姨兄說:“炒雞蛋可不行,電吹風火硬,炒雞蛋時可吃不住用它吹,一下就煳巴了。”

我越聽越失笑,干脆過來聽他倆一遞一句地說相聲。

他倆也不是住下手來交談,他們是一邊對著話,一邊還看著棋盤下棋。

岳母說:“你這步還能往前跳,咋不跳?”大姨兄說:“我這步要是跳前了,那就把您堵住了。”岳母說:“堵堵哇,我這頭還有路。”大姨兄捏起棋說:“那我就往前再跳一步。”

說的是棋路,這兩人倒也能猜出對方在說啥,還商商量量的,兩人下的還是君子棋。

“呀呀呀,看我這步。”岳母捏起棋就走,一直跳到了對面的頂角。大姨兄看看,稱贊說:“姨姨您的這步可跳得厲害。”

可我一看,不對著呢,岳母是把大姨兄以前跳過來的棋,又給暢通無阻地跳了回去。

他倆不僅是耳聾,眼也花,把對方跳過來的棋又給拿起跳了回去。兩人都還沒有發現,都還夸說好棋好棋。

我捂著肚子笑,可也沒提醒他們,任他們那樣下去吧。

我這才知道,為啥他倆從來是見面一盤棋,下到最后也下不完。

那能下完嗎?一方跳過來了,另一方又給跳回去。

大姨兄說:“姨姨,炒雞蛋可不能吹電吹風。”

岳母說:“我也就說,沒時沒晌的,哪的羊角蔥。”

我實在是笑得肚疼,轉身走了。

大姨兄在背后說,看妹夫笑得。

后來跟我媽說起了岳母跟大姨兄下跳棋,逗得我媽也笑。

我說,他倆多會兒見面也下不完一盤棋,最后也沒分出是誰贏誰輸。

我媽說,招娃子,你那棋多會兒也下成了這,那你就成了。

成啥了?成佛了成道了成仙了?

我知道我媽也說不出是成啥了,我也準確地表述不出是哪種說法更好,但我知道我媽的意思。

后來我想到,我岳母和大姨兄兩人下棋,那真的是進入了一種高的境界,也入迷,也愛好,一聽有人敲門,岳母“來了來了”地跑也跑不跌。

和岳母和大姨兄比起來,我就是凡夫俗子了。

盡管我知道自己的境界不高,不是那種超了凡脫了俗的人,但是,那次我媽給我出了主意后,我不再把白領導故意為難我的事放在心上,而是努力工作,連連地破案,當了出席省的先進。

自那以后,白領導大概才知道,那個對他不理不睬不卑不亢的小兵兵,原來長著三只眼。

自那以后,他這才不專門地在雞蛋里挑骨頭,找我的茬兒了。

6 世界名著

我在上小學期間看了好多的“演義”好多的“傳記”好多的“公案”,還看了好多當時流行的那些長篇,加起來少說也有個30多種。

初中一年級的暑假里,我看了一本叫做《簡·愛》的書。這是我七舅舅的書。他是大同煤校的中專生,他跟學校借了這本書準備著放暑假帶回老家看,可他走的時候沒拿,忘在了我們家。當時我手跟前正好沒別的書可看,就把這本書隨手拿起來翻了翻。起初對書里的那些人名地名不習慣,可看著看著就看進去了,就從頭正式看,沒幾天就把它看完了。看完,覺得不過癮,我就又返回頭看了個第二遍。

這是我看的第一本外國文學。看完后,感覺到這本書跟我以前看過的書不一樣。書里寫瞎眼眼羅切斯特爾伸出手掌,想看看是不是下著雨。我以前看過的書,可不這樣地寫人的動作。又寫老狗派洛特先是豎起耳朵,接著就吠叫著,嗚咽著,跳起身朝簡·愛蹦過來。我以前看過的書,也從來不會這么地寫到一只狗的行為,你要往細想的話,還有狗的心理活動在里頭。當時,我不懂得這就叫做細節描寫,可我卻是感覺到,這樣的寫法很真實,很有一種我熟悉的味道,那就是生活的氣息。

好,真好!發現世界上還有這么好的書。我真高興,高興得我就想幫我媽做營生。我媽說:“我娃娃長大了。”

暑假結束,七舅舅從村里度假回來了,我就求他到大同煤校再給我往回借這種書。他住校,平素最多一個月來我們家一回。這次我懇求他,借上就給我送進城。

接下來,我看的兩本外國文學是英國笛福的《魯賓孫漂流記》和法國艾克多·馬洛的《苦兒流浪記》。好,真好!舅舅,再快快給我借去。

再后來,七舅舅給我借的是《神秘島》《機器島》《海底兩萬里》《湯姆·亞索歷險記》《哈克貝歷·芬歷險記》《福爾摩斯探案集》《堂吉訶德》《好兵帥克》《童年》,還有《小王子》《小公主》等等等等,好多好多。現在回想起來,那一陣子看的書,都是這一類的七舅舅認為是適合我這個初中生看的書。

看完后我都覺得好,說是說不上來,但各有各的好。這些書里,我最喜歡馬克·吐溫和高爾基的書。自看了馬克·吐溫的小說后,我就學習他那口語化的語言,在課堂上寫作文時,再不費腦子來編美麗的詞兒。平時心里怎么想嘴里怎么說,那我手里就這么寫就行了。高爾基把生活中的瑣事寫得那么的有趣味有看頭,這對我也有很大的啟發。有的同學就怕寫作文,“記得有一次”,“記得又有一次”,寫上那么一兩件事,湊上那么三兩頁紙后,就再也記不得還有哪一次了,再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我可有的說,只要你沒敲鐘下課,我能一直往下寫。生活中有那么多的事,咋能沒個說上的呢?

我最早買的一本外國文學書是《羊脂球》。

初三時我們語文課本里有一篇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因為我喜歡外國文學,老師在對這篇文章作講評時,我特別地注意聽。他說作者是法國的“短篇小說之王”,他的成名作是《羊脂球》。可我還沒有看過他的書,在兩年當中七舅舅一直沒有給我借過他的書。可我又想看看莫泊桑的書,那我就決定自己買。

長這么大,我是第一次進新華書店,第一次自己花錢買書。當時買書的情形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手里攥著兩塊錢,遞向售貨員說姨姨我買本《羊脂球》。照理說,我不應該這樣說,我應該問“有法國莫泊桑的中短篇小說選嗎”。可巧的是,售貨員姨姨真的就跟書架上抽出一本叫《羊脂球》的書,放在柜臺上。她沒要我那兩塊錢,是給我開了張小紙單兒,讓交到門口的收款臺那兒。好像是花了不到一塊錢,我就買了這本300多頁的書,這是莫泊桑的中短篇小說選。忘記是哪個出版社出的了,這本書后來丟了,是高中時讓同宿舍的人偷走了。

我看書有個習慣,好在書上做記號。有的同學的課本干干凈凈的,到了放假時也像新書。我可做不到,我的那些課本,都讓我給涂劃得亂七八糟的。七舅舅給我借的書,我不能劃,我自己買的這本《羊脂球》,我就又在上面涂劃了。我的記號有多種,圓圈、方框、三角、橫道、豎道、水紋道,還有拼音字母,大寫小寫都有,還有阿拉伯數字1、2、3。就顏色來說,藍、紅、黑最多,也有黃的、綠的、棕色的,這就看當時手跟前正好有根什么筆了。所有的這些記號都沒什么規律,全是當時即興勾劃。有時候返回頭想,卻想不起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做這么個記號。比如我在霍桑《紅字》的扉頁上端,用紅藍鉛筆的藍色記著一排字母“K S H M Z Y M Y L C D Y H……”,那省略號也是原來就有的。后來無論怎么琢磨,也猜不出這是什么意思。可有一個記號我是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就是,《羊脂球》書里的一個短篇《修理椅子靠墊的女人》里面的那個藥店老板的名字,全讓我給打了杠叉。我要殺了他,我要斃了他。這是我在自己的書里做的唯一的一次杠叉記號。這個藥店老板,實在是太可惡了太讓我氣憤。

我把我的這本《羊脂球》一口氣看完后,又返回來從頭看了一遍。第二遍看的時候,就不急了,是細細地來讀,細細地品味。《莫蘭那頭公豬》《一個兒子》等幾篇,品味得我一陣一陣地激動,一陣一陣地往緊夾大腿。

又開學時,我就升到大同一中念高中了,我把這本書帶到學校。大同一中離城十里地,學生們都住校,我就給我們宿舍的同學們講這本書里的故事。他們聽上了癮,每天一吃完晚飯,我們就到學校外頭散步,這時候我就開講。我不給他們講《莫蘭那頭公豬》那幾篇,我是講《窯姐兒》講《西蒙的爸爸》,別的也講。聽完《懊惱》,同學們發明了一句格言:三年機會好好把握,莫把懊惱留給未來。

那一陣子,我成了莫泊桑迷,我買的第二本和第三本書也是他的,《一生》《俊友》。當把他的這兩部長篇看完后,我的莫泊桑熱才減退了下來。他的長篇好是好,不如他的中短篇讓我看得著迷,不想睡覺。

大同的中學校都有圖書館,可都不對學生開放。學生想看書就得自己買。在我們語文老師杜洛莎的推薦下,我又買了《牛虻》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于是我的閱讀興趣又轉到了另一個方面。

這兩本書,使我的頭腦里有了種認識:我以前看過的《簡·愛》和《羊脂球》應該說那是大人看的書。七舅舅推薦給我的那些,可以說又都是少兒讀物。只有《牛虻》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才是我們年輕人讀的書。

這兩本書,使我沉浸在了革命的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的亢奮之中,幻想著自己是個英雄。不怕犧牲,不懼苦難。不論我活著,還是我死去,我都是一只,快樂的大虻蠅。

問杜老師這方面的書還有哪些,她就又給我推薦了《卓婭和舒拉的故事》《海鷗》《青年近衛軍》。我都買了。正看的當中,“文化大革命”的運動開始了,在書中的那些光輝形象的激勵下,我直接就變成了一個沒了頭的瞎牛虻,飛到西來飛到東。

一年后,才覺出不是那么回事,才覺得沒意思了,才又返回頭來看我的書。

我買外國文學最多的一次是216本。

216,這是個確定的數字。

在偵破案件中結識了一個比我小的年輕人,姓杜,他說他也喜歡外國文學,他說他家現在就有好多的外國文學名著。他用的是“名著”這種詞。我說我到你家看看你的名著去,他說走。可這么一看,我就傻了眼。準確地說,是紅了眼。

他的那些書,是在兩個半揭蓋兒的木頭衣箱里碼著,都用淺藍色的曬圖紙包著皮子,書皮上沒有寫書名。打開一本,斯湯達的《紅與黑》,我有。再打開一本,又是他的《巴馬修道院》,我沒有。又打開兩本,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我有。《遠大前程》,我沒有。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和《笑面人》,這我也沒有。又取出的是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畫像》和薩克雷的《名利場》。這我都沒有。別了。別取了。

我好羨慕喲,我好嫉妒喲。長這么大,我是頭一次真正地體味到了羨慕和嫉妒的滋味。讓人心癢難撓還又有點痛苦的那種滋味。

小杜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說:“誰想要我就讓給他。”我說:“讓給他?算話?”他說:“算話。”

小杜告訴我這些書原來也不是他的,是他的一個朋友讓給他的,他還沒有給朋友付款。但他現在又不想要了,可又不好意思給人家退回去。我說別退別退,讓給我。

我們當下就拍了板,那就是:除去我家有的,我全要。他從衣箱里夠出個綠色塑料皮筆記本兒,里面早已經就記好了所有的書目。我把我家有的在書目上打個勾兒,剩下的就全歸了我。共216本。價格就按書后的標價。一次成交。

他怕我反悔,我怕他反悔。

他當時就幫我把書弄到圓通寺。我當時就跟我媽要了200塊,加上我身上有的,把結算出的書錢一分不少地給了他。

我們把書從幾個提兜和布口袋里掏出來,書脊朝上一本挨一本地碼在炕上,像長城似的,從后炕排在了炕頭,還又朝炕里拐了個彎。小杜提著空兜子走后,我又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從后炕數到炕頭,從炕頭又數到后炕。

沒錯,216本。

看見我高興的樣子,我媽說:“命里有五升,不用起五更。該是俺娃的,到時候就來了。”

我說:“媽,您說得真對。”

我媽說:“我那娃娃一是愛見個耍活兒,二是愛見個書。”

我媽說的“耍活兒”大概是包括著樂器和圍棋。

我說:“媽,我完了還給您三百。”

我媽說:“我看俺娃也寫他哇,俺娃要是寫出本書,那比給媽二五一萬也讓媽高興。”

我說:“那好。”

我媽說:“俺娃要寫,準能寫成。”

剛才我是彎著腰翻看我的書,聽了這話,我這才直起身看著她說:“媽我是跟您開玩笑呢。您還當真了。”

我媽說:“那書哇不是人寫的?別人能寫我那娃娃就也能寫。”

我說:“媽您真紅火。您快甭說了。”

我媽說:“媽不懂得唉。媽是文盲唉。媽不說了。”

我說:“就是。叫人聽著笑話。”

我媽又問我說那你為啥不讓小杜跟你直接拉回你家。我說我家沒放處,不過我已經想好了,過兩天不忙了,我叫上二虎,跟我做個書柜。

我媽問說,有木頭呢?我說,就用我爹做棺材剩下的那幾塊板子。我媽說你們會做?我說我想好了,很簡單。

我媽說你們這書柜不敢定多會兒才能做起,這些日也不能說把這么多的書擺炕上,放在衣箱里哇。我媽就給倒騰出了一個衣箱,我把書先垛衣箱里。

我爹的淡天藍色的人造棉蓋物在衣箱里放著,我說我給拿我家哇,做個留念。我媽說,你想拿拿哇,那你拿回去就把它鋪在床鋪下,頂是個床墊,這樣,永遠也不會爛。我說噢。

我結婚時四女兒的二姐給了我們一個平柜,一米六長,五十公分寬,八十公分高。柜內是兩層擱板,我原來的書都在里面放著。

這次我叫上了二虎,用了兩個星期天的時間,做了一個方框框,表面看是四層。架在二姐給的這個平柜上。這下,從整體上看,就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書櫥。量了量,一米八高。

又用了兩個中午,我們把新方框和下面的柜油漆成了一樣的深紫色。方框里的那四層,我讓老王幫我裱了白紙。白紙是老王跟印刷廠給拿回的印完畫報的下腳料。老王說這是銅版紙。

下腳料尺寸不大,但裱我的書柜足夠。

裱糊的白紙干好了,但油漆還沒有徹底干。我等不及了。把那200多本書,從圓通寺轉到了花園里,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新書柜里。

我把小杜原來用曬圖紙包的皮子都取掉了,讓嘉利妹妹和珍妮姑娘,讓海絲特·白蘭、瑪格麗特、比羅什卡,讓娜娜、苔絲、綠蒂,還有那兩個愛瑪,全都裸露著美麗的脊梁,玉立在我的面前,讓我一眼就能夠認出誰是誰,一眼就能夠把她們夠得到。

這下我也敢正兒八百地跟人說,我家有世界名著了。

7 遲了嗎

二處要求大家每天早晨來上班時,都先到科里,算是來報個到,大家一塊清掃清掃衛生,順便等等處里有什么事兒沒有,然后你再下基層做你手頭的工作。還要求走之前,也得跟科長打個招呼,是要去哪兒。這樣處里有事的話,好找你。

自調到二處,我每天是早早地第一個就到了科里,先動手清掃衛生,然后就展開攤子做筆記練小楷。我最先是做《內部保衛工作》和《刑事偵察》這兩本書的讀書筆記,后來又抄案例。

小華的卷柜里有好多的偵破案例方面的大本子,像是書,可又不是正式出版的書。大部分是省公安廳四局資料組編印的,也有的是他們翻印別的省公安廳的。封面上都印著“內部資料不得外傳”字樣。這些大本子里面有各種各樣的刑事偵破案例。我閱讀的時候,也選出好的抄下來。

我斷斷續續地已經抄了好多個稿紙本了。

小華說,小曹你破的那些案子,也可以把它寫成案例,寄到省廳四局資料組,或許也會編進去。我說,我沒想過這個事。

他翻開一本案例說,你看看,每篇的后面都有個括號,這括號里的名字就是作者。我說我倒是沒注意這些。他說,你的案例要是登了,你也就成了括號里的作者了,多牛。

實際上,我已經是悄悄地把我的論文《淺論形式邏輯在刑事偵察中的運用》給過省法制部門的《警鐘》雜志了,那要是發表了的話,我也就算是作者了。可快一年了,沒動靜。這個事,我沒跟小華說過。

我說,當作者,我可不敢想。

他說,你試試,我看你行。人們說“背會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謅”,你抄了那么多案例了,照著它的樣式,把你的案子往上一套,就成了案例了。

我說,等以后試試。

二處連連地破案,市局領導看好這支偵破力量,同意二處成立專門的刑警隊。人員不夠,局里又給補充進了一些。

1982年的年初,正式成立二處刑警隊。全隊16個人,分作三個偵破組。我不是黨員,沒有資格當隊長,只讓我帶一個偵破組。給我手下派了四個組員,王德鵬、趙鳳林、趙占元、劉志宏。他們叫我頭兒。

當時上演的南斯拉夫電影《橋》還有《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里頭,游擊隊員們叫組長叫“頭兒”。

我說別價,我可不是頭兒,叫我老曹就行。他們就叫我老曹。

小學時,我同班同學常吃肉叫我老曹,自小學畢業后,還沒有人叫過我老曹。

好了,我這又成了老曹了。

我跟我媽說,我才三十三歲,單位有人叫我老曹。

我媽說,你爹在三十三歲時才參加工作,你這三十三歲都工作了多少年了。

我爹三十三才參加工作?這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算了算,果然是。我爹是一九四四年參加的工作,一九七四年去世的,那他的工齡就是三十年。我爹去世時是六十三歲。六十三減去三十,就是三十三。

我說媽沒錯,我爹參加工作那年,真的是三十三歲。

我媽說,我還能記錯?在我過門那年,就有人給你爹算過,說他三十三歲時要遇到大事。后來我們把這個話忘了。等你爹參加了工作,一家人才想起,哦,是說這。

我說,我知道我爹是一入黨就算是參加了工作,可我這么多年了,貴賤是入不了個黨。

我媽說,別說這個事了,咱們說的是不說這個事了。

我說,可我爹一直是想讓我解決個組織問題。我對不起我爹。

我媽說,行了招娃子,解決不了解決不了哇,你五舅舅跟媽說過是啥的過了,你爹要是活著,也不會怪你的,好好兒工作就行了,媽知道,你對得起你爹了。

我媽的話,說得我心里暖暖的。

大同一電廠家屬區接連丟摩托車,保衛科請二處派偵察員協助破案。處領導讓我們小組去看看。

我們去了三天,把案子拿下了,案犯是一個年輕人,專偷摩托車。案犯態度很好,交代說已經做案七起,其中有三輛是日本進口摩托。

當時是,案件價值3000元,就算是大案。

光是這三輛日本摩托的價值就上了兩萬元,屬于案情重大。我們連夜把三輛日本進口的摩托先起了贓,其余的等天亮后再說。

半夜了,得休息,案犯該送看守所。送市局看守所得市局領導簽字,可我給我們處值班室打電話,知道局里值班的是白領導。

我知道白領導最怕的是半夜有人打擾他了,我實在是不想看到他那生氣的樣子。我說算了吧,明早再說。

我們把案犯帶到招待所客房,我說讓他跟我們一起休息吧。

客房都是四個床,我讓我的弟兄們單獨去一間屋好好地休息。

我讓保衛科留兩個人,跟我一間房。

我讓案犯也睡一個床。我這是想到了我媽的吩咐,讓我善待人犯,再一個是,我還想著明天早晨給他好好地吃一頓早點后,再往看守所送他。

我怕他休息不好,只是銬了他一個手腕,和床欄連著,另個手腕沒上銬,好讓他翻身自由些,睡得舒服些。

看看表,半夜三點多。我說,別拉燈,也別脫衣服,睡吧。

我們實在是太困了,一倒頭,一閉眼,睡死了。

結果,在臨到天明時,案犯跑了。銬子吊在床欄上。

向值班領導匯報吧。

白領導在電話里生氣發火,說我值班,這么重大的案子,你們為什么不及時來報緝押。我當然不能說怕打擾您休息。

我說您甭發火兒,我給找去。

他說,我這是發火嗎?找不到咱們再算賬。他啪地一聲,把電話扣了。

趙占元說,大海撈針,這到哪兒找去。

我說,你們放心,無頭緒的案子咱們還能破了,找個有名有姓的人,有什么難。

尋找躲藏起來的人,這是正兒八經的捉迷藏。小時候在倉門十號五舅舅院住的那兩年,就經常玩這種小游戲。

我稍作分析,就判斷出他是跑哪兒了。我說弟兄們,走,跟老曹到臨汾逮他去。去之前,我讓小華給臨汾公安局發了協查通報。

當我們還沒到了臨汾,案犯就被臨汾公安局給扣住了。

占元說,早知道是這樣,當時就不跟白領導匯報,直接先抓人。鳳林說,早知道尿炕不鋪毯子了。志宏說,主要是我們太實在。

到看守所提人時,案犯一看是我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沖我說,對不起老曹,實在是對不起老曹,你們打我吧。占元氣得拿警棍在屁股上抽了他兩下,后來讓我給攔住了。

跟臨汾回來,在二處處長的求情和說合下,白領導才表態,暫時不給我處分,但功勞自然是也沒有了。

正好是銀行發了案,要求這個案子必須是破了,來抵消過錯。

白領導好給案子做指示,一條兩條三條,做這樣的指示時,還問你記下了嗎?

我跟我媽說,聽了他的這一二三,你就甭想能破了案。我媽說,俺娃死相,你不會甭按他的來,你按你的來,破了案以后,俺娃就說,按了你領導的來的,破案了。你要不這樣做,會得罪人家,人家是局領導,媽是怕俺娃以后要吃虧。

我怕白領導在這個案子又要給做一二三,我看完現場就沒回市局,帶著弟兄們,一鼓作氣把案子拿了下來。

后來,我把它寫成了一個案例《遲了嗎》,寄到了《警鐘》雜志編輯部,他們沒采用,給我回復說,案例不應該是這么寫。你這好像是在寫小說。

我想起初一時,我們的語文張老師就批評我的作文《鋼筆》說,你以為你是在寫小說呢?你知道小說的六要素嗎?

他們在批評和否定我寫的這兩個作品后,同時又都是說我的這兩個作品是在“寫小說”。

他們要這么說,是他們的事,跟我沒關系。

我這可不是寫小說,我連小說有要素也不知道,更別說知道小說這六要素都有些什么和什么了。我怎么會是寫小說呢?

寫這個案例時,我還沒有預料到我在三年后會跟朋友打賭寫小說,而且是真的給寫成了。

這是后話,在下一章的“九題”里再說。

8 貓兒園

李慧敏是跟趙鳳林他們一起調進二處的,是在偵調科。她比我小五歲,整天說說笑笑嘻嘻哈哈,屬于那種跟人很快就能熟悉的性格,人們都叫她慧敏。

慧敏跟我說,我們家老吳認識你,但你認不得他,走吧,我帶你到我家認認他去。我就去了。

老吳原來是礦務局六礦宣傳隊吹管樂的,現在調到了鐵路工會。當時我是礦務局文工團的,下面礦上宣傳隊的人們都知道我,但我不一定都認得他們。

那天我跟老吳兩人喝了十個云岡牌啤酒。自那以后,我跟慧敏就熟悉了。

偵調科的工作是保密的,我們平素是看不出他們在忙什么。有個上午慧敏跟我說,你就記住個往城南跑,也到到城北去。我說城北不是我的管轄范圍,她說哪有那么死,走吧,你不是好喝啤酒嗎,跟我到啤酒廠喝啤酒去。我說看處長說我呀。她說,是我硬拉你去的,罵叫他罵我打叫他打我。我就騎車跟她去了。

慧敏跟啤酒廠保衛科高科長是初中時同班同學。她說高科長說,走,先領我們參觀參觀捷克流水生產線去。

以后我跟高科長熟了,常去買啤酒。高科長給我找領導批出廠價,一瓶兒比商店便宜三毛錢。高科長還給了我個塑料周轉箱,一箱能放24個玻璃瓶啤酒。我那天帶著一周轉箱啤酒正要出廠,碰到了潤珍。

潤珍是我朋友雎閣的愛人,是啤酒廠小食堂的大廚。她說,招人你怠要著花錢買酒,想喝去我家哇么,雎閣每天一個人喝得沒意思。我說好,那我跟雎閣喝去。

她說我不是瞎邀你,你真的去哇,他專門跟人要了兩個玻璃高腳杯,說另一個是給招人預備著的。又說,真的去哇,省得他一個兒喝不了還得倒。

我不明白她說的“喝不了還得倒”是怎么個情況,但不便在人家廠子里亂問。我說我肯定去,我正好還想找雎閣給看看我寫的一篇案例。她說那去哇么,每天下午四點他就坐班車回了。

我帶著啤酒回到圓通寺。

在以前,我媽每天上午用我爹留下的那個日本軍用水壺,給我打一壺生啤酒,再給我炒兩個雞蛋。我媽不吃炒雞蛋,硬說是有雞糞味兒,不好吃。她吃大燴菜。

自我跟酒廠買了出廠價的瓶裝啤酒,我媽就不用給我打生啤酒了。我媽問生的好熟的好?我說還是您給打的生的好。她說,那媽還是給俺娃打生的哇么。我說,我的工作時間沒準氣,對時中午就回不了了,可那生啤酒又不能放到第二天喝。我媽說,那等得哪天是一準能回來跟媽吃飯,那媽就給俺娃提前打好。

我平時沒空兒專門坐下來陪我媽說話。我們娘兒倆只是中午吃飯時,我就喝啤酒,就跟我媽說說這說說那地拉呱。

我們那天說起了人們身邊的貴人。

我說,媽,您現在來了大同,您想過沒想過,您的大貴人是誰?

我媽說,媽黑夜拉滅燈躺在那里,常是百思六想地瞎想,媽咋就能來了大同,那也多想過,那是因為你的姑姥姥,也就是媽的姑姑。如若不是你姑姥姥嫁到下馬峪,就不會有你姑姥爺給媽當媒人,嫁給你爹,曹敦善。不嫁給你爹,那以后也就來不了大同。

我說,那姑姥姥就是您的貴人。

我媽說,俺娃身邊的貴人可多了,小時候給你算卦的那個瞎眼眼就是你的貴人,你是不知道你那會兒的樣子,整個孩子就顯出一顆大腦袋,整個的大腦袋就顯出一雙大眼睛。眼看得是活不了了。是那個瞎眼眼告訴媽把你送回村去撫養拉扯,你才活了下來,要就在大同的話,那你是個活不成。

我想象著一個快活不成的孩子,是那種大腦袋大眼睛的怪樣子。

我媽說,說起活成活不成,還有房背后昝嬸嬸,那也是你的貴人,如若不是她那次來告訴媽,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伙灰灰們在水泉灣耍水,這個事媽越想越是后怕,你們一次一次地耍下去,出大乖的事是肯定要發生的。

我說那次是銀柱讓水嗆了。

我媽說,水火無情,一直耍下去,不保是誰出事兒。

我又不做聲,想象著出事兒的是我。想象著我媽趴在我身上放聲大哭。

我媽說,說起銀柱娃娃,媽還想到過,招娃子你這一步一步地走到這會兒,當了公安警察。咋當的?

我打斷我媽的話說,是陳永獻師傅幫著的。

我媽說,可你要是不當鐵匠,咋能認識陳師傅呢?可媽又想,你咋就當了鐵匠了呢?那是你在礦務局文工團時拉胡胡,說你拉錯了,就把你打發到鐵匠房。可你咋就到了文工團了呢?那是因為你在晉華宮宣傳隊拉胡胡拉得好,讓抽到了文工團。可你又咋的就到了晉華宮宣傳隊了呢,因為你在大同一中時就在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拉胡胡拉得好,讓晉華宮看對了,這才把你招工招去了。再往前說,你咋就進了學校的宣傳隊了呢?那還不是因為你胡胡拉得好,才把你吸收進去的。

我也跟著我媽的思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想著。

我媽說,可招娃子你想過沒有,你咋就學會了拉胡胡呢?那是銀柱娃娃引拉的你。我記得你在認識銀柱前,你的耍活里只是口琴、秦琴、簫、大正琴,是銀柱跟家里拿來了胡胡,你才知道有個胡胡,后來讓我給你買,我就給你錢,還是銀柱領你到商店買的,買回來又手把手地教你,你才學會了胡胡。

我說,要這么說,銀柱也是我的貴人。

我媽說,千千有頭萬萬有尾。如若你不認識銀柱,他沒教你胡胡,你這會兒就不是你這會兒,你的工作就不是這會兒的這個公安警察了。

我媽說的銀柱,是小名兒。他大名叫雎仲杰,比我大兩歲,我平時叫他雎閣。

我說,媽,您說怪也不怪,我這兩天也正想去找銀柱,您今兒也是說起銀柱,我上午還正好碰到了他女人潤珍,她還說讓我去他家,說銀柱給我預備了一個喝啤酒的高腳杯。

我媽說,俺娃就這命性,想啥就來啥。

雎閣是我一塊耍大的街巷朋友,我的二胡就是他在“文革”開始的那一年教會我的。我媽一步步推算后說,如果不是他教我拉二胡,我現在的工作就不是警察。細想想我媽的這個話,完全有可能。

雎閣本應該是在一九六六年畢業,可他趕住了“文革”,直到一九六八年才分配工作,因為是“文革”當中,他這個公安學校畢業生沒分在公安系統,分在了大同鋼廠,在職工子弟中學當語文老師。

鋼廠在大同城北,距離城有二十多里,他上午教完課,中午批改完學生的作業,下午四點就坐班車回城了。第二天再早早地坐著班車到學校。

雎閣家在貓兒園街路南的一個四合院兒,事先知道是來喝啤酒,我黃挎包里還裝著一斤花生米一斤油炸蓮花豆。我把這些放在炕桌上,上了炕。

雎閣先跟水甕背后夠上兩瓶啤酒,我一看,是“云岡”特制。我買的那是云岡普啤。雎閣說,每天的中午,潤珍他們的小食堂都要擺好幾桌客飯,上的都是“云岡”特制。我說咋就那么多客人。他說,原料的生產的銷售的,衛生的食品的環衛的,還有這頭頭那頭頭的各種關系,那些人又不像是在家喝,喝完一個打一個。他們是搬上一箱,“嘭嘭嘭”都啟開,喝不了就剩下,剩下就倒了。潤珍看見可惜了兒的,就都提回來。立在水甕背后涼著。平時她都是往回拿三個,可知道你要來,這些天每天往回拿六個。

我這明白了,潤珍為啥說“喝不了還得倒”,原來都是已經打開了口的。

玻璃高腳杯,很透明,啤酒倒進去,能看見一串串地往上冒小泡兒。真好看。

我心想,冒泡就說明還新鮮,喝一口,真爽。特制的就是好,我從來還不舍得買這種。

雎閣說干一個,干完我看你的文章。

一口氣連干兩杯,正好倒沒了一瓶。

真爽!

他看完我帶來的《遲了嗎》說,你這小說不是小說,散文不是散文。我說我這是想寫案例。他說你沒見過案例?我說見過,可我不是按照他們那樣寫的。我總覺得他們那是老套套。雎閣說,案例是公安方面的一種文體,應該是有格式的。

我想起了,雎閣是省公安學校的畢業生,他一定是懂得這些。

我說那你快給講講。

他說要講這種文體的話,還不如是從頭講講文學,要講文學得先講講詩歌,要講詩歌得先從勞動號子講起,要講散文得從古老的祭祀文講起,要講小說得從民間故事講起。

他講的這些,把我說得愣愣的。

他說,慢慢來慢慢來,來來來,先喝酒。

他又跟水甕背后提出兩瓶來,說,這要是有個冰箱就好了。只是在外國電影上見過冰箱,可咱們中國的老百姓好像是還沒有人家有。

看著他給兩個高腳杯添滿酒,我說慢慢兒就有呀,過去咱們喝酒誰用高腳杯,那也不是只在電影上見過?可咱們這不是也用上了。

他說對,我們鋼廠領導家里已經開始做簡易沙發了,慢慢就進步呀。

我說,管他,還說咱們的文學。

他說, 咱們有的是時間,今兒說不完明兒,明兒說不完后兒,你沒做的天天這個時候來哇么,我給你從頭慢慢講。

我天天不一定是能來,但我把工作做完了,就過來,聽睢閣給我講文學。

我跟我媽說我常到銀柱家喝啤酒聽講課,我媽說,銀柱是個好娃娃,跟他打交道不會哄騙俺娃,反正是,俺娃實誠,在單位也好,出外辦案做工作也好,一定得多個心眼兒。

我說我一個心眼還用不過來,再多個心眼兒越發是不會用了。

我媽說,反正是媽看出俺娃是個沒腦子貨,別人把你賣了你也不知道。

我說,就是,我完了還幫著人家數錢。

我媽笑著說,你以為你不是這么個愣貨?

我說,媽,您說我咋就這么愣?

我媽說,俺娃也有俺娃靈。

我媽難得要夸我,我想聽聽她咋夸,我就問,您說說我哪兒靈。

我媽說,就說那個耍的上頭,是沒有人能比得了的。

我說,說了半天是說我耍呢。

我媽說,死鬼慈法師父說,曹大媽,您的這個招人以后在文藝方面要有大的出勁。這不是也是說你耍呢。

我說,文藝方面包括文學和藝術兩方面。可我現在都跟這沒關系了,當了警察。

我媽說,你這不是跟銀柱又是聽他講課嗎,學文化?

我說,您是不知道,我這是想叫他一步一步地教教我咋寫案例。

我媽說,媽是說,你這個娃娃靈,只要是聽上點學上點,就會有大的出勁。

《警鐘》把我的《淺論形式邏輯在刑事偵察中的運用》登出來了。拿到雜志那天,下午不到四點,我就進了貓兒園。在大門口瞭了十多分鐘,雎閣回來了。他還沒開門,我就先把《警鐘》展給他。

雎閣看看目錄說,為了慶祝,咱們今天喝白酒吧,家有十年的老白汾。

也該著是慶祝,那天潤珍廠里晚上沒有客飯,她早早地就回來了。一進門,雎閣說,潤珍,快給咱們弄兩個菜。

那天我倆把一瓶老白汾和六個啤酒都喝光了。

到最后,都有點醉。

雎閣喝白酒時,“吱兒”一聲,“吱兒”一聲。

我喝酒沒“吱兒”過,也想學他的樣子“吱兒”一聲,可我發出的音響不標準,不是“吱兒”,是“啵兒”。

雎閣說,你那不對著呢,你那就像是親嘴兒呢。

我說,我咋也“吱兒”不來。

雎閣說,實際上,喝白酒的人吱兒那一聲,是因為酒不多,不舍得一大口就喝完,每次少抿點,閉緊嘴唇,讓酒少進點,這樣子,就是“吱兒”的一聲,如果口大了,咋也“吱兒”不了。

我試試,果然是。

雎閣又給總結出,喝酒不聲不響,沒意思。他說喝啤酒,酒下肚后,就該是“哈”一聲,喝白酒,就得“吱兒”一聲,要不就沒意思了,也不香甜。

他說,你想想。

我又端起啤酒杯,大大喝下一口,故意地不出聲,咽進肚。

我說,不行不行,得哈得哈,喝完啤酒就得哈。

我倆同時大大地下了一口后,同時響響亮亮地“哈——”了一聲。

潤珍跟院里進來了,說,唉呀唉呀,倆沒成色貨,一貓兒園人都聽著了。

9 移風易俗

我媽不好串門,她在老早時候就吩咐過昝嬸嬸說,外面有啥事了你說給我一聲,要不我瞎蒙蒙的啥也不知道。

昝嬸嬸是我初中同班同學昝貴的媽,他們住我家房背后的八烏圖井巷。那天昝嬸嬸到了我家說,居委會說了,要移風易俗呢,誰死了也不許土葬,要叫火葬呢。還說南門外麻黃素廠的南面,專門蓋了個火葬場,燒人呢。

我媽說,好好兒的一個人就給燒了?昝嬸嬸說,你就說哇,燒了,給死人衣服上澆了汽油,劃著根洋火往衣服上一扔,汽油轟一下就著了,人就成了個火圪蛋,鼓風機一吹,大高高的方煙洞一冒煙,尸首就燒成灰。我媽說,你就好像是見了似的。昝嬸嬸說,我是聽人們說的,你是不跟人們走往,就知道個給招人買菜給招人打酒,孝敬孩子,別的你啥也不知道。

我媽說:“那燒完了還埋不了?”

昝嬸嬸說:“埋啥,就是為了少占土地,移風易俗呢。”

我媽說:“啥叫移風易俗?”

昝嬸嬸說:“就是那個,那個,我也不懂的。這問你招人去哇,反正是,要變個花樣,不讓人裝棺材,再說國家缺木材,全國每天有多少死人,都裝棺材那可得些木材呢。現在是,把骨灰裝在一個巴掌大的小匣匣里頭,擺柜頂上,供養起。”

我媽說:“擺柜頂上?”

昝嬸嬸說:“就像那半導體收音機,擺柜頂上。”

我媽說:“那把孩子們嚇著呢,我不燒。我要往墳里埋,清明和七月十五,孩子們給回村上個墳就行了。”

昝嬸嬸說:“你不想火葬,那你棺木準備上了嗎?這會子這木頭難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媽說:“招人在五礦派出所時候我叫他給我預備下了一根棺木,可姥姥在我家炕上去世了,用了。”

昝嬸嬸說:“那你以后呢?”

我媽說:“我今后老來老去的話,那就用她姥姥的那只。已經做成了個匣匣,在村里停著。”

昝嬸嬸說:“那還是在應縣村里了哇,大老遠咋往上拉?再說那棺材還是個拉來拉去的挪地勢東西?你不想讓燒,那還不如再叫招人給早早地預備下,放在手跟前。你不預備好,到時小心讓招人把你送南門外火化了的哇。”

我媽說:“我老來老去了,說上個啥也不讓他往南門外送我,我要回下馬峪,跟他爹埋一起。”

昝嬸嬸說:“可到那個時候你圪擠住眼了,啥也不知道了。咋處置你,還不是人家招人說了算。”

我媽說:“他敢不往下馬峪埋我!”

昝嬸嬸說:“周總理的骨灰撒在大海了。招人是國家干部,政府號召移風易俗,他得起帶頭作用呢。”

我媽說:“敢起這個帶頭?嚇不死他!”

我媽可是真的叫昝嬸嬸說的這個移風易俗的事嚇著了,她真的怕“老來老去”后我把她給移風易俗了。

可我媽沒跟我說過這個事,是她專門問過五舅舅。五舅舅解釋說政府是個提倡,又不是硬性的要求。我媽這才放心了,在又見了昝嬸嬸時告訴給她說,政府是提倡,又不是硬叫你燒。昝嬸嬸說先是提倡,提倡提倡的,就給你來硬的呀。

我媽“唔唔”地點頭。

昝嬸嬸說:“下鄉上山哇不是?開始是提倡,后來就是不下也不行。還有計劃生育,開始說是‘一個不少,兩個正好,可這會兒呢,硬拉上你去做手術。”

我媽說:“可不,招人一個孩子。”

昝嬸嬸說:“我們昝貴趕程著要了兩個孩子。可你招人是一個。這會兒再敢生,就開除你。”

我媽“唔唔”地點頭。

那天中午吃飯時,我坐在圓通寺炕上,就著炒雞蛋,喝著生啤酒。我媽跨坐在炕沿邊,就著大燴菜,吃饅頭。我們像以往那樣就吃飯就呱拉,說著說著,我媽問我啥叫移風易俗。

我不知道那些日我媽對這件事早已經是一次又一次地打問過思謀過,更不知道我媽她是堅決地反對火葬這件事,并且是真正地擔心和害怕自己“老來老去”后,被兒子給“移風易俗”了。可她又沒有直接明了地問我對這件事的看法,而是像我們刑警隊的有些偵察員審問人犯時那樣,用引誘的方法往出套人犯的口供。

她突兀兀地問我啥叫移風易俗,這一下子把我問了個大睜眼。我說您咋就想起問這。我媽說你們領導沒動員過你,讓移風易俗?我說沒有。

我媽說,街道居委會都在說這事,你們沒說?我說,您說的街道讓移風易俗是做啥呢?我媽說,街道居委會說讓老年人死了以后到南門外火葬呢,裝骨灰盒兒擺在柜頂上,供養呢。我說,我以為是做啥呢。我媽說,供養在柜頂上,孩子們以后用不著上墳了。我說,這倒是不錯,省得大老遠地往村里跑。

我媽突然地大聲說:“我知道你就會說不錯。看來用不著領導動員,你就想這么的做了。”

我讓她的喊喝給嚇了一跳,喝了一口啤酒沒回答。

“站那兒!”她眼睛一瞪,指著一進門的那塊地方,大聲地喝令我。

我看我媽,不明白她這是咋了。

“甭以為我老了,打不動你了。”她說。

我趕快跳下地,站在了一進門那塊地方。

“你倒是想省事,把你媽移風易俗了。告給你,沒門兒!我說的自你姥姥去世把棺材用了,都幾年過去了,從沒聽你說過再給你媽買棺木的事,原來你是在心里早就打算著往火葬場送我呀。”

我這才鬧機明我媽說的是啥了,想解釋說,我心里根本就沒有那個想法。可我插不上嘴。我媽在繼續大聲地發火,沒頭沒臉地數算我,還罵我是個剜它媽眼睛的貓杏鶘。

好不容易我才插上話,解釋說,姥姥去世用了您的棺材,當時不是說好是您以后用我姥姥的那只嘛,所以我就沒想過再弄棺木的事。

我說:“再說您的身體硬硬強強的,也不是要用的時候呢。那我等對著有了機會,就把村里的那只材拉上就行了。”

我媽說:“不用那只!當時說是那么說了,可拉來的話叫你七舅舅心里咋想,叫村人們咋看,外甥再給他媽鬧不了只材了,還真的要叫舅舅還。聽了這話你不老臊得慌?你不怕村人們笑話你我還怕呢。不拉了,那個叫你舅舅以后占哇。”

看來,今天我說啥也是不對。不過我媽這么一說,我一想,真的是有這個問題,跟村里往走拉姥姥的那只棺材的話,村人們肯定是會說閑話的。這么說,又是我沒想周到。

我趕快說:“媽,那我給再鬧圓木去。您以后有啥想法明著說給我,不要叫我猜心思。您也知道我最是個沒心眼兒的人,不會猜人的心思。再一個是,您那個……”我想說“您開頭那些話是在引誘我往錯了說,是誘供”,但沒敢往下說。

我媽說:“那個那個,啥那個?”

我說:“那個反正是今后有啥您最好是明著說,別叫我猜。”

我媽說:“這用猜嗎?你如若是把媽的這個事當成是個事的話,用得著猜嗎?你不會主動說,媽咱們不能用村里的那只材,看叫村人說閑話呀。再說,預備材的事能是個小事嗎?對于老年人說,是大事,可你從來不提不倡的。原來以為你是年輕人不懂的,可今兒看來,你是早有打算,早就想把你媽燒了,是不是還想把你爹跟墳里挖出來,也燒了?”

我知道,今天我是咋說咋不對,我趕快說:“媽您甭說了,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這就想法子給您弄棺木去。”

見我認了錯,我媽這才說:“行了!上炕吃飯去!”說著,把鞋給我踢了過來。剛才我下地急,沒來得及穿鞋,就那么穿著襪子立在那里罰站。

繼續吃飯時,我媽的態度是和軟了,但仍然是在重復地說著她的觀點。你爹是埋在了下馬峪,媽可是也要回下馬峪,媽可是不火葬,把你爹一個人扔在下馬峪。

我媽這樣地說了又說,強調了又強調,有點不像是她以往的性格。想想,六十五的人了,是老年人了。

說到最后,我媽是堅決地叫我再買棺木。我知道我媽的意思是,只要是你給準備下了木頭,那就大概是不會把我火葬了。

我說,媽您放心,明天我就忙這個事。您也知道木頭不好買,但我保證在年前給辦成,這還有好幾個月,您放心哇。別處如果想不出法子,我再求求忻州窯礦的朋友,估計是不成問題的。

為了盡早地把木頭弄到,叫我媽放心,我真的是在第二天就開始想法子了。我是先跟老周商量,看看他有這方面的門路沒有。

老周說,我給你推薦個人,你去找他試試。

我問誰,老周說,咱們高中同班同學白宇雄,現在是雁北木材公司的二把手。

哇,白宇雄。那不僅是高中,他跟我小學時還是同班同學呢。高中加小學,我倆同班了九年。

初中時我和他分開了,可高中時我倆又都考到了大同一中,還都分在了高63班。又成了同班同學,也真是緣分。

更緣分的是,我去雁北木材公司找到白宇雄時,多年沒見了,我們先相互問候分別后的情況,這才知道,他的兒子白巖,和我的女兒曹丁又是在一個小學念書,城區十八校,而且居然也是同班同學。

不算郊區,大同市有小學一百多所,兩個爸爸是上小學時的同班同學,他們的孩子也是小學的同班同學,這可是真的有點太巧了。

后來,白宇雄主動問我說,你來是不是想搞點木頭?我說想給我媽弄根棺木。他說,曹大媽的事,沒問題,再難我也得幫。

他還向我介紹說,咱班曾玉琴在大同木材加工廠廠辦,如要加工成材的話,找她去。

哇!曾玉琴!

我媽的這件事真的是該辦成,要不為啥盡碰些有緣分的人。

高中我考到大同一中,是表哥和我去學校報的到。這個學校在城外,過了十里店村還得往西走二里路。在半路時,有個大個女孩背著的行李卷快散架了,她求我和表哥,幫著她重新打包。到學校報完名以后,才知道她正是我的同班同學,叫曾玉琴。更有意思的是,高中畢業后,我倆都分配在了紅九礦。我不知道她這是在啥時候,又調到了市木材加工廠。

當下,白宇雄就給曾玉琴的辦公室掛通了電話,我跟她說明天等著,我有事去求你。她說來吧老同學。

晚上我就約好了老王、二虎、二虎人,第二天我們拉著小平車到了白宇雄單位,買了一根紅松粗圓木,返到了市木材加工廠。曾玉琴帶著我們到了電鋸車間,她跟一個老工人師傅說是做棺材用,那個老工人方量方量后,建議把圓木豁成了八塊。我說我不懂的,您看著辦。

我問加工費,曾玉琴說免了。我說那怎么可以,她說我跟領導打過招呼了。

原計劃這是年底前的硬任務,我第三天就給完成了。

五舅舅說,足有二寸厚,過去老財們的棺木也頂是這么厚。

我說,媽,這您放心了吧,這您就不擔心讓移風易俗了吧。

我媽說,嚇不死你,敢把我移風易俗了。

曹乃謙,1949年生,山西應縣人。出版有長篇小說《到黑夜想你沒辦法》,小說集《最后的村莊》 《佛的孤獨》 《溫家窯風景》 《換梅》《部落一年》,散文集《你變成狐子我變成狼》《眾神的花園》《安妮的禮物》等。作品被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瑞典文等多種文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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