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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身之地,地處大同和陽高中間,在海拔1245.7米的納蘭山上,叫高墻框。站在村頭或窯洞頂上,俯瞰北面,山下是京包鐵路線和隨士營村、隨士營火車站。再往北極目遠眺,對面就是萬里長城和陰山余脈采梁山。村南梁頭地勢較高,一直連著大同火山群。村西是慈禧太后西逃路住過的古驛站聚樂堡村,村西南是聚樂堡火車站。村東梁頭下是柳溝村,對面梁頭是兩家營村。整個村子溝餐縱橫,就像一塊被撕得七牽八扯的爛羊皮褂。全村3000多畝土地,多數是跑水、跑土、跑肥的坡地,整體坡度超過25度角,種莊稼是“稈多穗多,一種一坡,卻打不了幾顆”。人們一年四季不閑,卻僅能維持最低水準的溫飽,早飯谷面糊糊煮山藥蛋,午飯糠糕腌白菜燴山藥蛋,晚飯谷面糊糊緊著灌。那時最理想的飯菜,是在逢年過節時少數人家才能享受的“早晨小米土豆粥,中午半盆炸油糕,黑夜拿棒敲(搟面條)”。
我在本村小學讀完“戴帽”初中一年級后,轉入朱家窯頭農中讀初二。當時,縣城中學已經解散,教師下放到各公社農中,整個陽高縣沒有一所高中。1970年冬季,我參加完農中初中畢業生升學考試,因成績優秀,進入新成立的僅有的一個高中班,即1972高一班,這仍然是“文革”年代帶有明顯試驗品性質的“農中高中”生。同時,前幾年在朱家窯頭完小積壓的一部分畢業生也隨同進入。高中班成立了,但教室需要自己建造。因風起云涌的“文革”運動而提前畢業的內蒙古水利電力學校大專生趙晉國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他帶領我們48名十六七歲的孩子,一身汗,兩腿泥,不怕臟,不怕累,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塊磚一片瓦地蓋起自己的教室。1973年1月,我高中畢業回到村里,自然而然,成為一名未設置任何資格認證門檻的生產隊社員。
3月的一天半前晌,69歲的父親在東梁頭上跟著牛犋做些輔助性活計,我在村北“二道溝”水庫工地上同一群男女社員包括兩位尚未返城的北京知青,揮汗如雨地推土筑壩。當我干得正歡的時候,眼尖的人發現我的小腳母親拖著風吹欲倒的多病身軀,挪著碎步向深溝的工地走來。我趕快小跑著迎上前去,得知是大隊部電話通知我去外村教書。這真是大年五更出月亮——從來沒有的喜從天降。代課教師盡管是沒有位置的星星,但至少是村里人眼中的苦輕活,說不上還有某種發展前途,所以人爭趨之。后來聽說當時的背景是有一個平川村缺一名代課教師,爭的人很多,無法平衡,公社便把矛盾交給農中,農中的校長和老師們一致推薦了我。這樣,我沒有找任何關系就意外得到這么一個風不吹、日不曬的美差事,村里人羨慕極了,無不對我刮目相看,我的父母更是嘴里不說,心里卻樂開了花。
按照小學校長的安排和指教,我認真備課,模仿著做教具,像模像樣地值周,一絲不茍地出黑板報,放棄中午休息給村里街頭墻上寫標語,有時到鄰村參加公社聯校長組織的片會,總覺得日子過得緊張而有序。雖然和另一位民辦教師輪流做飯,飯菜也很簡單,僅能勉強吃飽而已,但感到風不吹日不曬,很安逸。
然而,好景不長,四個月后,乘興而去的教書生涯便被人為地強行阻斷。和校長及同事道別后,趁學生們正在上課的時候,我用自行車馱著一小卷行李悄無聲息地走出被視作小學校門的土墻豁口,踽踽獨行在回自己村的彎彎曲曲、高低不平的小道上,心頭上充滿了“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愧疚,這怎么向年邁的父母交代呢?
在太陽尚未落山時我推車進門,善于察言觀色的母親一看就全明白了,母子倆在小院屋前滴水下的石頭上無言地坐著,直等到幾只公雞和母雞懶洋洋地上架宿眼。這時,佝僂著背的父親收工后背著一捆雜草回來,我們才進屋點著煤油燈。木訥,實為早已麻木的父親,對此無言以對,也看不出有什么麻煩的心思。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出工走了,我醒后呆坐在炕上,仍然沉浸在昨日的悲苦無助中。生產隊長大步流星地進了門,二話不說,把一條放羊鞭順手撂在當炕:“今天你跟二大頭放羊去吧。”他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我是他隊里的勞力,當然要派活兒干。隊長走后,空氣似乎凝滯了,我的胸脯在劇烈地起伏。過了好大一陣,母親示意我拿起鞭子,慢慢地說:“去吧。”
作為羊伴子,我是身高不足十來歲小孩的羊倌“二大頭”的副手。放羊這活計苦不重,不需要在勞動中長時間彎腰,只是每天早晨刨土、推土墊圈累一點。但沒過多久,羊倌因只顧低頭刨土,不慎被遽然塌下的崖頭土塊砸死了,我也被轉派給生產隊里的大牲畜割草,每天300斤,從梁頭下三四里外的荒地和地埂上,一把一把地割下,打捆,再背回飼養院,交記工員過秤記工分。幾天后,又和一個“地主分子”擔著茅糞桶,走街串巷,到各家院里的茅缸(旱廁)里掏人糞尿,然后集中在生產隊的大糞池里。緊接著又被派到作為“公社重點工程”的柳溝水庫、兩家營水庫工地當民工。我們村四五個民工住一盤炕,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按照總指揮部的安排,推土墊壩。村里的大田忙了,我又被調回村里農田主戰場上,頂著烈日鋤地、耬地。天大旱,草地螟大肆泛濫,我們民兵們到村四面梁頭上、溝壑邊緣、荒草地等草地螟集中的地塊上點火,引導飛機灑藥。最令人興奮的一項工作是不帶武器護路。我作為鐵路沿線村莊的一名基干民兵,按照公社武裝部長的指令,和各村被抽調來的基干民兵一起,被縣武裝部派出的吉普車運送到鐵路沿線各處指定戰位,單兵單位,分散隱蔽,背向火車,各自為戰。具體任務就是在事先用楊樹枝靠樹搭架的簡易棚子里,暗中密切注視和發現異常情況,防止階級敵人趁機上鐵路搞破壞活動,如有異動,立即出戰制服。
冬天到了,我又開始了在大同北城墻城壕(護城河)岸上糞店里的“糞猴”生涯。我先在北城墻那邊的糞店待了一段時間,后又轉戰到428機車廠東面一塊菜地邊上的糞店。這個糞店地處城外,也被城里農業社的人挑了好幾次椽檁,只是城里人前腳走,村里人后腳就把椽檁放上去。加之用黃米、麻油等土特產做潤滑劑,城里人竟然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認真管了。待我去之后,這里像一個大本營,既穩定又熱鬧,一條通炕上挨挨擠擠放著八九卷行李。我跟著其他社員進城內廁所偷拉回黃糞湯,倒在店前放著的一個空茅葫蘆里,回店內見本家一遠房叔叔把十四五歲的女兒也帶來了。女孩幫著他爹做飯,他們爺兒倆吃飯時,騰出鍋來,好由別人再造飯,反正是各做各的飯,也沒有個正點。除了這女孩,都是光棍兒,誰什么時候吃飯都自由安排。
我也笨拙地攪一塊玉米面拿糕,這飯最省事,菜是母親臨走時給帶的一缽子腌白菜,只能節省著吃,有點咸味就行。有勤快人到糞店附近的菜園子旁邊,專撿人家扔棄了的白菜幫子,甚或偷菜也未可知。晚上睡覺時,那女孩就和衣偎在她爹身旁,其他人似乎也很配合默契,一律穿著褲子睡覺。起夜時出店門兩側,拉開褲子就尿到一只木桶里,桶滿了,便有人倒入糞葫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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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我父親上窯拉炭不在家,本村債主把我大哥吊在房梁上拷問逼債。有壓迫就有反抗,受了屈辱的大哥立志要逃離苦海,外出另謀生路。待從房梁上解開繩索放下來之后,他一怒之下就當了閻錫山的頑固軍。后來在戰場上投誠、改造教育而變成被解放的八路軍戰士,1947年后改叫解放軍,參加解放張家口等戰斗,聽一同出去的戰友回來說,他打仗很勇敢。再后來,他被編入中國人民志愿軍序列,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出朝作戰。從1950年6月到1953年7月的3年零1個月抗美援朝戰爭硝煙里,中國人民志愿軍共犧牲37萬人,我大哥卻毫發無損。朝鮮戰爭結束志愿軍回國后,他被統一安置在大同礦務局白洞礦(六礦)當工人,先在危險系數較高的回采隊,后轉戰到掘進隊。我上小學時系著大哥留下的牛皮腰帶,上初中時穿著大哥留下的黑油亮皮鞋,直到在村勞動時還以系著大哥留下的刻有“八一”字樣的銅扣子黃色帆布腰帶為榮,但對大哥的長相模樣,卻沒有一點印象。
1960年5月9日13時45分,驚動了毛主席、周總理的新中國歷史上的絕密礦難——大同礦務局老白洞礦“五九”事故發生。這場事故屬于特大煤塵爆炸事故。發生事故的背景是“人有多大膽,礦有多大產”的“大躍進”年代。當時煤炭企業提的是“以鋼為綱,以煤保鋼”。該礦設計能力為90萬噸,1959年猛增到120萬噸,1960年計劃完成152萬噸。發生事故的頭天晚上,礦務局召開全局電話會議,布置5月9日全局性大高產——“淮海戰役”,要求老白洞礦日產突破萬噸。該礦連夜召開緊急會議,全礦上下齊動員,機關科室都關門,參加奪煤大戰。在此盲目追求高指標的錯誤思想指導下,安全規程被一再突破,井下明火作業,串聯通風,煤塵厚積,整個管理極度混亂,終于釀成彌天大禍。當時正是交接班時間,井下共有工人、干部912人,除四分之一的人靠艱難自救脫險外,包括礦長、兩名副礦長在內,大部分人當場殉難。有的被巨大的爆炸沖擊波沖到煤幫上摔死,有的因頂板塌落被砸死,有的被烈焰燒死,有的因濃煙窒息而死,有的因井底二次爆炸而死。
出事那天,我大哥在掘進區的工作面裝車,劇烈的震動和突然停電使他們意識到發生了瓦斯煤塵爆炸。在帶班干部的指揮下,他用毛巾沾水捂到嘴上,沒有水就把毛巾尿濕捂到嘴上,以防烈焰燒壞喉嚨黏膜而速死。在等待救援的漫長時間里,他終于是坐不住了,不聽勸阻,靠著戰爭年代鍛煉出來的勇敢精神往前沖,想越過充滿烈焰和毒氣的火區沖到井口罐籠下逃生,卻立馬被燒成烏黑的木樁。我父親得到公社通知后,在橫擺著的684具尸體中,根據一條腿上的傷疤,認領了遺體,趕著馬車日夜兼程,把我大哥拉回了村子。
年邁的父母依然同意我再去跑路,求礦上開恩,允許我接班,當個煤礦下井工人。因為在政治上,“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地位很高;在生活上,煤礦工人上到地面洗過澡,臉白白的,穿著整齊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回到村里很神氣,在周圍十里八村挑選個好媳婦根本不成問題。
有一天半前晌,聽說招工的又來縣城的消息后,我便又像臘月的蘿卜——動(凍)了心,扔下在地里刨山藥蛋的鐵爪子,向生產隊長請了假,騎車十幾里去鄰村一礦工家屬家問明情況,人家說決定權在地方,主要是公社。可我在公社里兩眼一抹黑,只好又騎車上白洞礦。那時的公路完全是沙土路,道路不寬,汽車一過,塵土飛揚,自行車胎碾壓在公路上沙沙作響。我身上只帶一塊八毛零錢,汗水不從一道流,遇上牛皮嶺、東塘坡等戧上坡還得推著車子走,口干得嗓子里冒煙。當時很想跳進采梁山下文瀛湖里暢飲一氣,即使不真的喝湖水,淹在水里吸幾口水汽也能潤潤嗓子,但是時不我待。別說下湖里玩,就是進到沿路村里小賣鋪前買根3分錢的冰棍也舍不得。好容易騎車120里地到礦上,找到勞資科,科長給開了一個油印的二指寬的《招工證明信》,證明我“是六礦‘五九事故遇難礦工李生云之弟,望在政策允許的范圍內給予優先考慮”。可拿到這張條子后,既喜又憂,喜的是有一據在手,說明我不是無理要求,憂的是白紙一張,沒有人情作保,怕是無人買賬。
為了增加保險系數,我聽從同情我的那些素不相識的礦工大哥們的指點,拿著條子興沖沖地又去礦務局,但礦務局無論如何不再給加注意見。我只好馬不停蹄騎車趕到陽高縣城,晚上9點鐘左右在縣招待所找到招工的人,人家還是不答應。情急之下,我當場把腕上的手表摘下來塞給人家,心想,這是我最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后手段了。可人家用手一推,硬是不要,還是堅持把問題推到公社去解決。我央求幫忙給向公社領導說句話,人家更是茬兒也不搭,理由是我不屬于遇難者之子女,屬于可照顧可不照顧的范圍。
面對招工人員的絕決態度,反復磨蹭、求告都不頂用,再纏磨下去,恐怕人家就下逐客令了,我只好知趣地告辭出門,悻悻走人。在出門的那一剎那,我又回頭看看招工的人,人家臉上沒有一點同情的表情,我的心情別提有多沮喪。
3
1974年冬,農村布置開展批林批孔運動,我和四五個青年被村里和公社下鄉干部列為培養對象。當時我已經入了黨,擔任大隊民兵連指導員。1975年,我擔任了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更是沒明沒夜地帶領社員們受苦。因為村里人叫不慣“勞動”,開口閉口就是“受苦”“受苦人”。其實要說我能當上村里主要干部,沒有什么特別的訣竅,外因是毛主席提出的包括農村各級領導班子都要實行“老中青三結合”的指示,內因無非是年輕、有文化、聽話、肯吃苦,尤其是不折不扣地執行,舍得賣憨力氣,身上總有使不完的勁。當主任不久,我就根據村里人們排隊從老井里絞轆轤提水困難的情況,在晚上的干部會議上提議在就地不遠處打一眼新井,得到一致擁護。新井位置是我根據地下水脈冒測的,就在舊井西南30米處。第二天一早,我親定位置,幾名基干民兵拿起鐵爪子、鐵鍬就干開了,沒承想半個月后真的見到沙底和紅泥糊糊,然后請來縣里的打井隊發卷井筒、套水泥管、搭建機井房、修建蓄水池,再過半個月,人們就吃上了6吋水泵抽上來的甘甜爽口的新井水。
在大同跟車跑運輸所住的宋莊車馬大店里,我半夜給牲口添完草料,便回到20多人的通炕上,別人都呼呼酣睡,我卻趴在被窩里寫日記,寫心得,因為店里的電燈是通宵不熄的。在返程時住四十里鋪大店,還是惜時如命。這個村從宋代起就設有驛站,用來傳送緊急軍務文書。近代郵政出現和電報使用后,驛站才于1913年被北洋政府宣布撤銷。我將耳聞目睹之事都記在日記上。
在大同機車廠東面的糞店里,在村北大溝看果園的崖打窯里,在長城山上站軍姿、走隊列、爬戰術、練射擊、投彈等野營訓練的冷炕上,在柳溝、西家營水庫工地勞動的短暫休息時,我也不顧忌別人議論什么,總要看點書報或者寫點什么,能避開人最好,實在避不開,也就顧不得考慮那么多了,反正“一切為了未來”,持續緊張和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根本不可能給我提供大塊頭的學習時間。青年最怕混日子,了無寄托是自殺,我要鉆天覓縫地掌握惠及終生的知識和本領,只能走爭分奪秒、“只爭朝夕”和“不擇手段”甚至“厚顏無恥”的路子。
黃土丘陵區的春天刮大黃風,我把兩根綰成圈狀的繩子往脖子上一掛,再彎下腰從裝著大糞、粘土與小麥籽種混合物的糞笸籮兩頭一套,吊在胸前,跟著牛犋,踩在犁開的壟溝里,兩手各用三根手指一捏一撮,隨時適應風向,估摸風速,使勁而準確地把糞種均勻地扔到壟溝生土底上,待牛犋從地頭返回時,新壟就將舊壟覆蓋。這叫點播,技術性很強,要害在于兩手與兩腿步伐的協調配合上。這些農活也沒有人專門培訓,但干不好卻要被生產隊長責罵,其他社員也決不同情。因為“一年之計在于春”,春播事關一年收成。我深知其利害,只能自逼認真琢磨別人怎么做,學而知之。
我小心翼翼地學著別人的樣子,很快便進入狀態。別人看著我逐漸趨于嫻熟的受苦人樣子,也就慢慢放心了,從內心里認可我是個同他們一樣的莊稼漢了。技術矛盾解決了,身體本能的感覺矛盾又突出了。最難耐的是經久不散的臭味,最目不忍睹的是沒有同黃土拌勻的仍然發黃的黏稠的人糞塊。當時因無奈而強忍住了,中午端起飯碗時,那黃黑色穢物如在眼前,便異常反胃。不過,我母親不出地干這活兒,飯菜終究還利些口。而那些抓糞的婦女,中午回家還要用兩手蒸糕,包括搓糕粉、搋糕,做出的飯那就別提是什么味道了,反正我手上的糞味五六天都走不完,散不掉,糞分子無疑都鉆進我全身的毛孔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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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受苦中深深地悟到:若不走出這個貧窮落后的丘陵小山村,蟄居窯洞,窩在山溝,終其一生,也不過是一個勤勞、貧窮、雖有點文化但無用武之地的傳統農民,只能復制老一輩“養雞換鹽、養羊過年、養牛耕田”的小農經濟生活,而小農經濟是蹦不了三尺高的。
我似乎患了某種強迫癥,在勞動中大腦一刻不停地高速運轉,核心就是一個字:走。走就是“脫農皮”。但想歸想,現實歸現實,當時的農村戶口管理政策就是把農民死死地束縛在自己的“原創”地上,要想飛出農村,無異于提著頭發離開地球。
我雖然在大同城里有親戚,但兩家人分屬大同市和雁北地區兩個平行的行政區,他們是城中村的農民,沒有實權,與雁北地區的縣份基本無交道。再說遠水解不了近渴,即使他們有心相助,也只能是幫我們家到城里掛面加工廠買幾斤便宜的碎掛面。那時候的村里人食不拒粗,帶糠的黍子糕吃得特香,能在生病或過年過節時煮上一撮城里人吃的掛面,那就是大大的改善了。其實,經過多道工序加工后的掛面,遠不如農家飯香甜順口,吃掛面只是一種象征性的待遇。公社下鄉干部被派到我家吃飯,才能享受到這待遇。村里人們煮掛面吃,不僅是為了換換胃口,也無形中顯示一下自家還有一條連接著城市臍帶的榮耀。從下鄉干部來講,也許還有一種避免手工蒸糕帶來的下口不利的潛意識。那年代說是“以糧為綱,多種經營”,實際上限于高寒冷涼和半干旱地區的不利生產條件,冬小麥不適宜種,春小麥因產量低種得很少,人們吃白面相當不易。即使吃供應糧的“非農戶”,也只有20%的面粉。我上高中的二年里,把家里的糧食賣到糧站,糧站給換成供應糧,也只有15%的面粉。高中畢業后,這個臨時待遇也取消了。其實,那年代不論城鄉,人們的生活水平都很差。我爹有時到我城里的姑姑家住上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步行幾里地上火車站,不舍得花5分錢坐公共汽車,我姑姑竟也無力幫忙,因為那時候城里人們也很艱難,也很在乎那五分錢的。
我有個舅舅爹死娘嫁,生活無著,十幾歲時便背著一小布袋豆面和莜面做成的炒面獨自出口外謀生,后來先后在內蒙古自治區集寧市和武川縣找了一份工作,但無奈孩子多,家庭負擔重,13年未曾回來看望他姐姐一次,只是剛找到工作時來過一封信,以后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走口外”或稱“走西口”,這是晉冀陜地區窮苦人數百年來的謀生之道。在此其間,由于有舅舅給打前站,我二哥還投靠去找了個國營馬場喂馬的營生,結果1962年因國家在困難時期出臺的應急政策被壓縮回村,以后各忙各的,再無聯系。我在一職難求的無奈之下,想到了母親常常念叨的舅舅,說他很有文化。我寫信,但不知道地址,只憑母親記憶中的片言只語,給武川縣革委會發了一封信,信被轉到縣電業局,結果還真的找到了。只是舅舅在回信中悲苦、委屈和慚愧地說,當他看到我去信中有“尋找舅舅下落”的字樣,當即淚流滿面。其實,舅舅也很不容易,在人生地不熟的口外摸爬滾打幾十年,能把自己安頓下來,娶妻生子,維持一大家人的生活,也夠費勁了,他能有多少余錢剩米顧及我們?況且無權無勢,分屬兩省區,即使有心也無力。他只給出主意讓我“人托人滾動天下”,遺憾的是我知其道理但無法操作,不會、不善“滾動”,總覺得我面前橫亙著一堵高不可攀的銅墻鐵壁,我面對的似乎是一些鐵石心腸、鐵面無情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對未來,我仍然一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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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剛畢業那陣子我還是保持和延續著學生時代的習慣,走走站站都琢磨和摶弄著代數、平面幾何、解析幾何、物理學的原理、公式、習題,可在放羊、掏糞、鋤田、拉砘等非常傳統的簡單化現實勞動生活中,這些勾股定理、牛頓定律、形式邏輯、根的公式根本派不上多少用場。我的知識結構需要與時俱進地轉型,變成實用型智能結構,應當在這方面進行探索。比如看到幾個生產應用公式,就在場面上測量谷堆周長、高度以推算重量,還推算母豬、大犍牛的體重。我的一拃7寸,從豬肩胛骨到尾骨,用手一拃,便能速算出毛重,不信請過秤,上下也差不了10斤。一塊勞動的女社員還讓我用公式測算她們的體重。有一次,偶然在村里小學校看到報紙上宣傳華羅庚的“優選法”,我便想從中索幽發微,研究應用,但苦于手頭無任何資料和可請教的老師,無法入門。又想跟著村里的赤腳醫生學習針灸,借來了人家參加雁北地區培訓班的資料和一包毫針,曉得中國是針灸的故鄉,針灸是中醫的精華,公元三世紀時就有了比較系統的針灸理論和成熟手法,但祖國傳統中醫既需要有較深的古文理論基礎知識,更需要有實踐條件,我所請教的赤腳醫生尚且只能給人開點常用藥,怎么能教得了別人?業余自學了一個月,背會幾句穴位的口訣,終究是無師難以自通,便自動放棄了。還照著找來的《無機化學簡明教程》《流體力學》《蘇聯物理學習題集》《日本算術題解》《二元一次方程論初步》等書籍中的實驗和習題例子,寫了幾個發明性的思路和想法,寄給報社,結果,石沉大海。
我像沒頭蒼蠅一樣瞎碰亂撞,該試的活兒都試過了,都不成,只好嘗試著走寫稿投稿之路。上高中時,語言老師曾帶領我們進村入戶,趁黑夜收工之際,采訪過一位從小給地主放羊、這會兒在全公社干得呱呱叫的大隊黨支部書記。我們把左修右改的通訊稿子寄到報社,但都如泥牛入海,毫無消息。不過,這使我知道了社會上有一種很實用的職業叫作通訊寫作,而且很被各級領導看重。不過,我的生活面狹窄,沒有多少素材可寫,因而除了通訊報道外,我還學寫各種文體。一會兒寫“學大寨”報道,一會兒寫不合格律的五言、七言等舊體詩;鸚鵡學舌、寫不知所云的“各盡所能,按勞分配,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政論文;村里黨員或烈士家屬去世了,寫悼詞的任務也落在我的身上;為求得公社武裝部長的青睞,在大同跟車跑運輸間隙寫出拉拉雜雜1萬多字的《大隊民兵連半年工作總結》;見村里還糾纏著“文革”中派性斗爭的恩怨,便寫出誰也不得罪的《求大同,存小異,兩派間沒有勢不兩立的利害矛盾》的“急就章”黑板報;在政治運動中更愿意站到“階級斗爭最前沿”,寫“批林批孔”和“學習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理論”、“批判資產階級右傾翻案風”等體會文章。反正是雜七雜八,凡有所感便有見即錄,或落筆成文,反正無所不寫。
那時候,毛主席講,輿論陣地,無產階級不去占領,資產階級一定要去占領。所以,各級對農村黨員干部和社員的政治、文化學習抓得很緊,本地的“農民夜校”、“民兵政治夜校”、“優秀農民青年巡回講用會”和外地的“小靳莊農民賽詩會”等經驗層出不窮。然而,盡管上邊炒得很熱,下邊卻是“讀書無用論”盛行,村里很多年輕人不愿意把學習當回事,這便使我有了用武之地。我邊學邊寫,邊寫邊學,學用結合,急用先學,學以致用,倒也覺得生活很充實。特別是在晚上開會時,黨支部書記讓我給大伙兒念報紙社論,讀中央文件,我不會說普通話,但用家鄉話念得通順無卡殼,沒有不認識的字,還給干部們糾正“現實的階級斗爭”,不是“縣上”的階級斗爭等,從而受到眾人好評。是政治運動和報紙培養了我,我在運動中像海綿吸水一樣,拼命學習、摘抄報紙上的名詞概念、優美詞匯、名言警句和思想觀點。“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克己復禮”,“小不忍則亂大謀”,“仁義禮智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古語,我還是第一次接觸,覺得有些話揭示了人類社會十分隱秘的深層次心理,說得蠻有道理,甚至含有某種樸素辯證法的成分。我感到,不管批判得對與不對,幾百年前甚至2400多年前的人類先哲,能說出這樣高度概括、精辟整煉的語言,不得不折服。
我一般是在白天邊勞動邊琢磨,盡量以解手為理由,躲在無人處,將隨時隨地的思考所得,在隨身裝著的紙片上筆走龍蛇,記幾個代表性字碼,醞釀成腹稿,晚上將小紙片上的幾個關鍵詞匯連綴成篇,寫出草稿,第二天晚上用稿紙謄清,再到村干部家蓋上公章,然后等收工后或上工前,坡上溝下來回騎車20里地,送到鐵路西面聚樂公社郵電所投寄。那時投稿不用貼郵票,只在信封上注明“稿件”二字即可,發表了也無稿費。盡管都是些輕輕淺淺的閑文淡事小稿件,更無什么靈氣、才氣,但卻是我當時最大的精神寄托,期望靠一枝禿筆來改變自己的苦力生活以至終身命運。我在高中政治課上學過量變到質變規律,用在寫作上,我認為寫作水平的提高要有一個從量的積累到質的提高的過程。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三天不練手生,三天不念口生,要提高寫作水平,首先要做到常思常寫,有感即記,萬不可腦懶、手懶。寫作使我鞏固了讀報所得的知識,也在黑暗摸索中給了前進的信心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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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回村,參加繁重體力勞動,第一年前半年的業余時間基本上用于復習高中、初中甚至小學時的各門功課,那時想的就是在不知眼下及將來多少年的勞動中,別把這些曾經學過的書本知識給丟掉了,說不定以后什么時候能用得上。閑時磨刀忙時用,有知識不用是社會的事,自己無法左右;而一旦社會用我時,我卻沒有真才實學,屆時抓瞎,喊爹哭娘也無濟于事,彌補無門,那可要遺憾終生。寧教碰了,不讓誤了;寧教機遇負我,不教我負機遇。何況剛出校門,記憶還沒有完全冷卻,溫故而知新,把原來囫圇吞棗灌下去的粗糲知識再不避繁難地咀嚼一遍,說不定還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如果間斷幾年后再回爐,那就等于重新開張,難度會大得多。
那時的學生用紙便宜,我到供銷社5分錢買一張連史紙,一次買了20張,每張一折為二,二折為四,四折為十六。用切菜刀裁開,撴齊,用母親針線笸籮里的錐子扎孔,穿紙捻或麻繩裝訂。如此這般操作,有兩張白紙就能釘成一個16開、32個頁碼的作業本。我一下子分門別類釘了10多個作業本,按著原定計劃,學習原理,研讀例題,一道一道地做習題,一門一門地過課程。我參考著原來有老師批改痕跡的舊作業本,直尺、三角板、圓規、紅藍鉛筆等十八般武藝都用上,習題做得比上學時還認真。鋼筆爛了,不舍得買新的,就在小學老師那兒撿個蘸水筆尖,截一節高粱秫稈,往秫稈瓤里一插,便是一支現成的鋼筆。筆桿子壞了再換截秫稈,不用吸墨水,不怕丟失,很方便。
我無師自通地在上下工的路上背誦、默記,竟也贏得很充裕的學習時間。數學、物理學、化學,高中的、初中的、小學的,課內的、課外的,分門別類,按部就班,不慌不忙,有緊有松,就像攻克一個個山頭,學習的車輪不斷往前翻滾。溫故可知新,在復習中我體會到,數學是一種邏輯訓練,可使人精細、有條理,但數學對人想象能力的提高似乎作用不大。對社會事物的探究,對做人、做事、共處就更愛莫能助了。要立足社會,還需發展文科知識,提高語言表達能力。
沒有老師指導,也沒有同學、同道、同行交流,只能以報紙為師,以過去的語文課本為師,以《毛澤東選集》為師。先硬著頭皮照葫蘆畫瓢,照貓畫虎,把每天的感想以日記的形式記下來。但生活教訓我,日記決不能寫身邊的具體糾紛,更不能涉及具體的人,尤其是村干部。要寫就寫好人好事,凡涉及村干部的事,不好也說好,沒貫徹也說成是貫徹,沒高潮也在稿件上人為地給它掀起個高潮。稿件寫好后,經村主要干部過目蓋章后,送公社廣播站,投寄雁北報社。
其實,村干部才不認得那些字呢,但他們看了放心,知道不是告狀。寫表揚性稿件是個熟能生巧的過程,我竟然越寫越順手,和報紙通訊報道的標題、段落、內容、口味沒啥區別,只是換個地名、村名、人名罷了,所以很難發,最多就是在公社廣播站廣播一下,因而水平很難提高。小兒科,豆腐塊,即使發了也是小巫,我當然不會滿足于此,于是向詩歌、散文、論文方面發展。山西日報社通聯部可能是為一個農村青年孜孜不倦的投稿精神所感動,把我列入聯系和培養名單,每半個月給我寄一本簡裝的《山西日報通訊》內刊,這便成了我與外界也是高層社會文化載體交流的寶貴渠道。
寫作給我帶來信心。大同礦務局“五九事故”后,國家副主席董必武代表黨中央、國務院來處理善后事宜。按照當時的政策,小的撫養成人,老的養老送終。我父親當時已56歲,還有一定勞力能力,我母親常年有病,理應都享受國家的撫恤金待遇,但老實的父親提出補助一個人就行了,怕母親不久于人世,于是就只寫了父親一個人的名字。以后超過60歲,想再增添母親的名字,已經時過境遷,于是只好以生活困難的名義,到礦上去申請臨時補助。可父親年老體衰,跑一趟白洞礦很費勁,尤其是從市內到礦區輾轉倒車,路過仍在呢喃嗚咽著的口泉河畔,面對仍在回響著震天哭聲的七峰山,父親每次都神情恍惚,進了礦上勞保科的門就說不出話來,總是由人家科里的干部先問話。他從不提任何要求,給幾個是幾個,走時也只是用呆滯的目光看上人家一眼,沒有話語。這個時候,我的心情便異常難受。
以后,我便給礦上寫信,感謝礦上多年來對殉難職工家屬的關懷,我們一家人切身感受到了黨和國家的溫暖。同時述說家庭如何困難,父母親的身體如何佝僂多病,羸弱不支,亟需礦上在招工時給予照顧為盼。如幫我解決工作有困難的話,能否在經濟上給予適當補助。寫信如投稿,我字字鉤沉,句句推敲,字精意切,入情入理,自感無懈可擊,才寄出去。白洞礦勞資科的干部很認真地閱讀了我寫去的求情求助信,覺得其情感人,其文服人。后來他們見到我父親時說:“老漢,你的兒子還挺有文化的哩,這樣爭氣的后生在村里也埋沒不了。”科長邊說邊給批了撫恤金外的30元臨時補助,半年后再去申請時,勞資科的人仍然很友好,說明我的寫作本領已經見到了實效,總算嘗到了甜頭。
1977年3月21日,《雁北報》終于發表了我一篇題目為《路》的兒歌性小詩:“人間道路有多少,選擇道路最重要。青年少年剛上路,認清革命路一條。除掉‘四害春來早,雷鋒同志回來了。跟著雷鋒的道路走,踏遍青山人未老。”這次破天荒的、開辟洪蒙般的發表,興奮得我手舞足蹈,黑夜連覺都睡不著。這事村里人不說也都知道了。當時農村會多,三天兩頭地開會學習,人們不聽個多,還聽個少,總能有所收獲,這也培養了人們的政治熱情。我們村里過去從未聽說過有誰能發表文章、詩歌,因而我的發表對村里年輕人們來說,也意味著一種不平凡的冒尖。我的自我感覺特好,總感到這次發表如我每天夜出開會、護秋時隨身拿著的手電,對準了目標,照亮了前路。盡管這種小詩小文在全縣、全地區根本沒人在意,更不當回事,看到的人還以為是一個稚嫩的兒童寫的。在全公社也不見得有什么反響,但對我個人來講,確實是一次實實在在的破土和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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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念書時,我對課本上反映毛主席等老一輩革命家和革命志士艱苦奮斗的故事特別感興趣,《董存瑞的故事》《劉胡蘭》《黃繼光》《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朱德的扁擔》《一條軍毯》《林祥謙》《關向應》《羅盛教》《狗又咬起來了》《金色的魚鉤》等,十幾年過去了,仍然記憶猶新。我不僅在學校里學,回到家里因母親同串門人聊天吵得慌,我便獨上窯頂,藏在黍穰垛里就著半前晌、半后晌的和煦陽光認真閱讀,細細品味,有時因感奮不已,還悄悄落淚。
解放初期,二哥在村里的民校(農民夜校)當教員,我母親把不用了的民校課本用作夾鞋樣、剪窗花的工具。我邊玩鞋樣邊翻書,竟也連認帶猜識得幾個繁體字。現在還記得從這書上看到抗美援朝戰爭中,中國人民志愿軍空軍英雄張積慧的故事,心中充滿了英雄情結。同時,在本村或到村西鐵路“半道工區”觀看的《地道戰》《地雷戰》《鋼鐵戰士》等電影,也使我激動不已,回到家里總是興奮地睡不著覺。《南征北戰》有兩句臺詞,印象特深。一句是“大炮不能上刺刀,解決戰斗還得靠我們步兵!”一句是“一定要用我們的雙腿,跑過敵人的汽車輪子!”看完之后,我特想當“鐵腳板”、“飛毛腿”。有一次看《英雄兒女》電影,志愿軍戰士王成敢與敵人同歸于盡的英雄形象,牢牢地定格在我的腦海里。看完電影已是半夜了,我一回家就用作業本紙制作了一面旗子,用毛筆書寫“王成排”,作為我的偶像。那年代樹起的英雄形象確實管用,革命英雄主義成了我最大的精神動力。我幻想著哪一天也像英雄王成一樣“雙手緊握爆破筒,怒目噴火熱血流”,撲向敵群,同敵人拼到底,為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在兩家營水庫工地勞動時,我用隨身帶的1支鋼筆、1丈布票做抵押,換閱外村一名民工帶到工地的小說《青春之歌》一個晚上。下午收工后,我翻山越嶺回到家里,一晚上不睡覺,把這本書囫圇吞棗看完,還做了幾頁筆記,“秋日的斜陽無力地照在東窗外面葫蘆架上,給黯舊的窗紙投上斑駁的葉影,”這句話直到現在都牢牢記著。我要做林道靜那樣的革命者,我渾身上下每每被激動得起雞皮疙瘩。東方欲曉,我胡亂撥拉幾口飯,又騎著自行車飛快跌下梁頭,再上另一個梁頭,準時出現在水庫工地還書。其實,這本小說,我半生中就看過這一次。當時我在課外書上讀到方志敏在獄中寫的一段話,還鄭重其事地抄錄在日記本上:“為著階級和民族的解放,為著黨的事業的成功……我毫不稀罕舒服柔軟的鋼絲床,寧愿睡在豬欄狗窠似的住所……一切難以忍受的生活,我都忍受下去,這些絲毫不能動搖我的決心,相反的,是更加磨煉我的意志”。我用這段鏗鏘有力的鋼鐵之言砥礪自己,咬緊牙關,攥緊拳頭,逆境求生,絕不向困難低頭!
1976年是共和國歷史上大事迭發的多事之秋。9月10日下午大約4點來鐘,我正和一伙社員在東溝生產隊的畜圈里出糞,即把一層土、一層糞、層層相間相混的土糞刨松,鏟到圈外堆起來。等到冬天用牛車、馬車送到地里,用土苫住,來年再攤開,翻耕地時用作底肥。我剛直起腰正拄著鐵爪子站在一邊歇息,等待其他人鏟完再刨,突然聽到大隊部的大喇叭嗡嗡作響,我以為又是那個電話員老漢通知某個干部來接公社電話,可沒料到,里邊傳來的是低沉回旋的哀樂,接著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沉痛宣告偉大領袖毛主席逝世的噩耗!
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是一怔,然后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重復大喇叭里的消息。按照當時的習慣性思維,我大腦里時刻緊繃著的階級斗爭的弦,還以為是有內奸、特務、走資派等階級敵人在廣播里造謠惑眾。等喇叭里又播送中央治喪委員會名單等消息后,人們才敢相互悄聲議論說“是毛主席逝世了”,但話語間仍然懷揣著十八個小心。繼之是短暫的沉默,人們只是木然地、心不在焉地刨糞、鏟糞。然后又好像是各懷心思地簡問、簡答,以證實這消息是否確鑿。再以后便是長久的如同木偶般的僵硬的勞動動作,直到六點半,黨支部副書記、婦聯主任、隊長和我商量收工吧,我點頭同意,人們才無精打采地沉默著離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著鐵爪子、鐵鍬回的家,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收音機。兩年前我曾花24元錢買了臺9波段晶體管收音機,每天晚上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山西電臺和大同電臺的新聞及歌曲節目,尤其是歌劇《江姐》選段《紅梅贊》,《洪湖赤衛隊》選段“娘啊,兒死后”那一段捶胸頓足的唱詞,每每激勵我產生一種時刻準備上戰場的急切心情。但是,今天,收音機里卻一次又一次地播送著令人無限悲痛、無限懷念的低沉哀樂。個人的無業處境,黨和國家的最大不幸,聚合在一起,我的眼在流淚、心在泣血。
母親對毛主席的樸素感情真是比天高,比海深。說她能活到今天,全托毛主席的福。她怕煙熏氣打,就在放雜物的西窯墻上,貼了一張毛主席像,一有頭痛腦熱便跪在毛主席像前禱告。她17歲時從鐵道西面的聚樂村嫁過門,住著一間半崖打窯,窮得丁當響。生下我大哥時,沒吃的,一缽碗谷面糊糊在鍋里燉來燉去還舍不得喝。我父親當長工在外,她完全是在生存的極限上度日。她在舊社會先后生育了11個孩子,不幸的是因饑餓和疾病先后夭折了9個。解放后,是毛主席在政治上保佑她不受階級欺壓和剝削。可今天,毛主席不在了,這對她的打擊非同一般。不過,她業已受過多次痛失子女的打擊,尤其是16年前那次事故帶來的中年喪子的重大打擊。所以,她聽了這個不幸消息后并沒有流淚,只是一晚上也沒說幾句話,躺在炕上睜著兩眼不知想什么。木訥的父親更是呆若木雞,縱有天大的悲痛,也不知該怎么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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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9月18日,我們全村貧下中農在小學教室里舉行完毛主席的追悼會,第二天,我便獨自騎自行車南去,上了艾家洼村的火山頂上,遙望遠方,無限惆悵,欣然命筆,記下此時此刻類似“登高壯觀天地間”那種感受,只是沒能準確暢快地表達出來,不過也起了點作用,那就是自此打定了人生繼續向前的主意。我襲用當時的口號式語言寫道:革命,繼續革命,做好眼下的工作,再苦再難,也要堅持學習。
從火山頂下來,回到村里,雖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分明是經受了一次無人知曉的精神洗禮:勇敢地面對生活,迎接風浪,接受考驗,密切關心時事,多方努力,奮力改變自己的處境和命運。從這時起,我一天只睡四五個鐘頭,勞動收工后一回家就展紙拿筆,記錄生活,給公社廣播站寫稿子,也給報社投稿。稿子是早晨上工前騎車送到村西的大同縣聚樂公社,因為不能去所屬的陽高縣窯頭公社,以免碰上熟人,節外生枝。
1977年10月,我正在縣里參加一個部隊軍官自愿到偏僻小山村擔任黨支部副書記的講用會。會議尚未結束,有其他村的干部問我報沒報考大學,我一下愣住了,我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呢。到縣委招待所業務室給村里掛了個電話,村里電話員答復說:公社電話通知各村青年可以自由報名考大學。我這才正兒八經當回事。報還是不報?當村干部還是考大學?當煤礦工人還是考大學?報大學還是報中專?一時拿不定主意。可是時間不等人,就剩下今天一天了,回又回不去,怎么辦?
是驢是馬,遛遛看。臥薪嘗膽近5年,無論如何要試一試,搏一搏,稱一稱自己究竟夠幾斤幾兩,即使考不住也不會失去什么的,借米還能丟了半升?就這樣,村里的電話員幫助我填了報名表。沒有相片怎么辦?現在照相肯定是來不及了。靈機一動,好,讓電話員找我母親把高中畢業證找出來,剝下那張5年前的相片貼到報名表上,再蓋上大隊同意的公章,我委托村里一個副隊長專程送到公社,并代交了5角報名費,算是正式報了名。
這幾年的社會磕碰使我養成了多疑的毛病,總怕辦事的人有什么疏忽大意之處,于是又不放心地問了公社協助秘書工作的材料員,他肯定地說名已經報了,沒問題,你就安心復習去吧,我這一顆懸著的心才跌到肚里。我微妙地感覺到今年與往年的政治氣氛是有點不一樣,總有一絲什么新的因素在慢慢滋長著。雖然大形勢還和過去差不多,但人們議論起報考大學的事情來,分明是一種特別好奇、特別神秘的那種表情,好像在內心里盼望著一種什么奇跡出現。這也就更增加了我對報名每一個環節的神圣感和神秘感,生怕在哪一個細節上出了紕漏而遺恨終生。我越想越深,越想越神,越想越嚴肅。到會議結束回村時,我已變成一個似乎肩負著重大使命的人,已經處在一個命運攸關的戰前狀態了。
從縣城回村,我一邊繼續帶領社員們勞動,一邊思考著考大學的事。可離考試不到20天時間,因怕考不住而丟了村官,我不僅沒敢參加在公社農中舉辦的高考輔導班,而且也不敢耽誤一天勞動。我上工時把高中時的數學書掖藏在貼身腰窩里,帶領社員割玉米稈,像發了瘋似的一言不發,一鼓作氣割到地頭,把社員們丟得老遠,這才從懷中掏出書做上一兩道幾何題。與此同時,我還利用幾個晚上時間,自擬題目,寫了6篇作文。在村西聚樂公社教書的一位民辦老師來我村走親戚,順便到我家里看看,發現我還在一天工不誤地勞動,手頭也只有自己上高中時的課本,便對我失去了信心,認為純粹是去撞運氣。但我心里有數,我不能孤注一擲,單打一。前景未明,我仍然需要多頭努力,考大學、當好村干部、將來當工人、當個公社借調干部什么的,幾件事、幾方面努力要并行不悖,齊頭并進,而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能死心塌地地只顧一頭,我現在已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無非辛苦點,我要走適合自身情況的復習應考之路。
臨考前5天,聽說周圍村不少青年社員、青年干部為了應考,已坐下來復習半個月了,我便壯著膽子去公社請假。公社書記很理解我,看樣子也很同情我,他囑咐我“趕快回村復習去吧,說不定還能考上”。我懷著感激的心情點點頭,便離開書記溫暖如春的辦公室。出門后忽然靈機一動,盡管書記說的是禮節性的祝愿話,可考不住又如何面見書記、面見江東父老呢?還是做好兩套準備吧,考不住大學就退而求其次,當煤礦工人。于是我穿著積了不少油漬和穢物的羊皮褂,順便去離公社只有六七里路的另一個村,找公社另一位負責干部談談自己想當煤礦工人的想法,順便打探點消息。這位負責人心直口快,一聽我的意思便硬邦邦地回擊一句說:“你又想考大學,又想當工人,還想干啥?”一句話噎得我再不敢多言了。
碰了一鼻子灰后不說,我悶悶地走出村外,忽然發現褲兜里塞著的那個精心備考的本子不見了!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雞飛蛋打一場空。可事有湊巧,正被一位曾在我家吃過一頓飯因而感謝的公社材料員撿到,一看本子上面的字跡,認定是我。當我原路返回尋尋覓覓時,他笑著說,他在街門外旋風卷著的柴草里,發現一個作業本,于是就順手撿起來。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否則的話,我這一生的歷史恐怕還得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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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是請假,可農田基本建設工地的安全問題,我還得去盯著,晚上黨員干部開會也得參加,因為這是一種慣性,這樣一來,就顯得生活不反常。因為我和大家天天在一塊兒,不能一下子兩離兩分。尤其是安全問題,就在這年正月就發生過一件險些造成20多條鮮活生命被活埋的事故。這項工程當然是我負責的,我每天領著青年男女在崖頭洞內掏濕土墊河灘地,不懂得留土柱子,洞內小車出進,像個廳堂。初春大地蘇醒,第二天大伙兒去工地一看,整個工地塌方,所有的小車鐵鍬都被覆壓在內。真若出事,我不死也難辭其咎。再說,我也得留條后路,考不上大學,還得繼續當村干部呀。所以,請假后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村主任的崗位,一天也沒有脫離勞動。更何況,參加過解放太原攻城戰斗的一位駐村下鄉干部,對我盯得特別緊,每天早晨天剛亮就到我街門上喊叫起床,帶社員出早工。他的理由是,支部書記年歲大了,你得多操心。他旗幟鮮明地反對我報考大學,認為年輕干部思想不純,不是一心為公,而是想離開農村。我所以不脫離勞動,其實更大程度上是顧忌這位下鄉干部,生怕他回公社給說壞話。因而只有以靈活機動的學習戰術對待應考。
在考前一天早晨上隨士營火車站的路上,還在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特別是氯鈉等元素的電子層分布。沒承想,這道題還真的猜中了。但整體來講,數理化最不盡人意。數學題,上坡速度30公里,下坡速度60公里,我卻求不來平均速度。化解有三次方代數、對數的分子式和求定義域、證明恒等式,覺得難度很大。至于微積分參考題,我根本就沒有接觸過。物理學的勻強磁場、電源的電動勢和內電阻,化學的克當量濃度、制取聚氯乙烯反應的各步化學方程式等試題,當時學得淺,考試時如入五里云霧之中。歷史題“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起了決定的作用”“我國封建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什么”等,連蒙帶猜,也還感覺行。政治題答得較滿意,如中國共產黨的性質、大寨的根本經驗、毛主席關于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的重大意義,沒有卡殼,都是平時看報紙比較熟悉的。政治題最拿分的“如何正確理解理論和實踐的關系”,論述起來也覺得不難,可能正是經常投稿磨煉起了作用。語文題中用比喻、反問的修辭手法造句、語法、文言文翻譯等基本上能應對自如。獨占70分的作文題最滿意,我摒棄比較寬泛的“為四個現代化做貢獻”,只選“心里的話兒獻給華主席”,這是說理加感情發泄,最適合我發揮。我身在社會最底層,過去是推薦上大學,我根本不敢想,現在國家給了我這么好的機會,我怎么能不感激涕零呢?即使考不住,我也服氣!我還可以在“學大寨”戰場上大顯身手啊。我寫的都是心里話,咋想咋寫,幾乎一氣呵成,痛快淋漓。鈴聲響了,我的作文也收尾了,一身輕松地走出考場,回村繼續勞動,也不想考住考不住的事。
這一段可苦了本來多病纏身的67歲的母親,她已是氣息奄奄,生命垂危,裝老衣服都窩在炕頭上暖好了,并且囑咐我們爺倆,看沒氣了很快穿,身體僵硬就套不上去了。我含淚在炕上解開母親又臭又長的裹腳帶,在紅瓦盆里倒上溫水,給她搓小腳。她當然是替我著急。但不說,硬是憋著,因怕勤解手麻煩別人,而喝水少,尿不出很痛苦。父親已明顯衰老,每天只能用又黑又臟的手給母親湊合著做點飯,此外一籌莫展。這天半夜,我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抄近道,越過村東深溝,上梁頭,跌長坡,到公社請醫生。我是22歲的壯年,什么都不怕,雖然過深溝時聽到一點聲音,后腦頓時發麻。但一直往前走,步子也不敢慌亂,更不敢回頭看。稍微定神細聽,那是冰層下面流水的聲音,也就不多想了。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盡快請到醫生,把母親的病治好。母親是我的天,我不能沒有媽。我為母親能早日康復,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即便碰著“怕怕”(狼),也要跟它搏斗,請它讓路。這也許是“人有十年旺,鬼神不敢謗”。趕到公社衛生院內,天還不亮,只能找個地方等著。一位好心大夫本來要參加上午的整黨會議,但看到我急切的心情,特意請假。他騎車走納蘭山下的大路,我小跑著翻山越嶺,原路返回。他進家門后就給我母親導尿,又留下利尿片,救了母親一命。
一個月后公社通知我預選了,是全公社唯一,改日到縣里體檢。誰知這更增加了母親的心理負擔。我到縣教育局問詢哪個學校報的人少,人家說,農學院,那好,我就選農學院。我沒有任何挑三揀四的本錢,我就是為了“脫農皮”,改變身份。體檢時,也是提心吊膽,心臟檢查有點問題,幾名醫生看看我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樣子,咬了一陣耳朵,告我說沒事的。耳朵卻有問題,體檢表上體現了,是耳耵聹,原來是這幾年的勞動臭汗和耳內分泌物凝結成的硬塊。又過了一個月,高考通知書出其不意地下來了,我在大隊部接到電話,回家蹬上自行車,下大南坡連閘皮都不捏,也不怕一頭栽進路旁的深溝,一口氣騎到公社院內,在信用社找到郵遞員,接過通知書,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大隊部,因為眾人都在等著呢。大家說,我看看,我看看,看著看著就不見了。我只好到代銷點買了煙糖,犒勞大家伙兒一番,才將通知書從藏匿者手中贖出拿回給父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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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接到入學通知書的那一天晚上,父親仍然麻木無語,只是用黑手做著飯。久病且掙扎在死亡邊緣上的母親竟奇跡般地精神了起來,她沉思良久,才淡淡地說了一句:“南天門開了”。
說來也神,母親的病竟一天天好起來了。接下來的日子里,她盤算著給我打點行裝。她踮著小腳,老眼昏花,摸索著到山下隨士營村供銷社買了塊布,讓本村裁縫給我做了一身學生藍制服,使我從此改變了五年來在“雨澆汗臭風刮臉,飯罐腰身盡是泥”的勞動中無暇顧及不修邊幅的形象,以一個全新的面貌出現在街頭。雖然仍然十分寒磣土氣,但也是當時所能達到的最好包裝了。
1978年3月18日,我背負行囊,步行十幾里上聚樂堡車站,踏上千里南去的列車,走進山西農學院的神圣殿堂。
李生明,1955年生,山西陽高人。1982年1月山西農業大學畢業。在雁北地委組織部和大同市委組織部工作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