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赫若小說《玉蘭花》隱喻功能探析

◎張雪梅

呂赫若小說《玉蘭花》隱喻功能探析

◎張雪梅

日據(jù)時期，日本殖民當局推行所謂“戰(zhàn)時體制”，軍國主義話語權占主導。在必須罩上“皇民化”外衣的背景下，臺灣作家創(chuàng)作小說的境遇十分艱難。臺灣作家呂赫若使用了隱喻的寫作方法，刻畫出在殖民統(tǒng)治下臺灣諸多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象，將對殖民的強烈反抗隱喻在了冷靜客觀的敘事之中。小說《玉蘭花》的文本命名和敘事結構是其隱喻功能的具體展示。

日據(jù)時期 呂赫若 《玉蘭花》 隱喻功能

臺灣現(xiàn)代文學史階段（1923 —1949），恰恰是臺灣處于日本殖民統(tǒng)治時期與國民黨統(tǒng)治初期，這一時期的老百姓處于雙峰并峙的統(tǒng)治下。兩種不同性質(zhì)的統(tǒng)治，都是黑暗、腐敗的，然而，即便是在如此時世多艱的時期，臺灣文壇仍涌現(xiàn)出了大批反抗殖民意識的作家，楊守愚、楊逵、賴和、楊華、吳濁流等都是典型代表。呂赫若（1914—1950）就是這個群體中的杰出代表。呂赫若始終反對日本殖民統(tǒng)治，追求臺灣重返光明、回歸祖國。其小說26篇，創(chuàng)作于日據(jù)臺灣時期的有22篇，是被迫用日文創(chuàng)作的作品，創(chuàng)作于臺灣光復以后的有4篇中文小說。呂赫若的日文小說反映了臺灣民眾在日本殖民統(tǒng)治下的掙扎和反抗，但呂赫若在創(chuàng)作時，正處在殖民當局所謂的“戰(zhàn)時體制”，不僅沒有軍國主義話語，還要給作品罩上“皇民化”的外衣，因而呂赫若使用了文化隱喻這種寫作方法進行創(chuàng)作，因為只有這樣的方法，才最適合在嚴苛的背景下進行“戰(zhàn)斗”。通過隱喻，使語言無限地擴展，使現(xiàn)實在這樣的語義中得到最大地擴展，進一步使作者的思想感情也得到無限地擴展，從而也使得社會現(xiàn)實的題材得以隱性化。呂赫若正是通過這樣的手法，才使得在“皇民化”運動最猖獗的1942年至1943年，他反而能刻畫出在殖民統(tǒng)治和國民黨統(tǒng)治下的臺灣諸多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象，能夠?qū)χ趁竦膹娏曳纯闺[喻在冷靜客觀的敘事中。如此看來，呂赫若無愧于“臺灣第一大才子”的贊譽。

一、小說《玉蘭花》文本命名的隱喻功能

小說文本的命名幾乎都烙下了作者獨特的思想內(nèi)涵和深刻意蘊。小說文本的命名在其所指和能指之間是有著一定的距離，這種距離會在敘述者與讀者之間造成了一定的模糊性、多義性、指代性與暗示性，而這樣的模糊和暗示在一定程度上又影響著接受者準確把握作者的真實意圖。所指的符號往往呈現(xiàn)出單純、明晰的表層含義，而能指則需要作者在創(chuàng)作中借助一定的手法，比如隱喻，來架起一座橋梁，使讀者在閱讀作品時盡可能地去拉近所指與能指之間的多元性、潛隱性、內(nèi)指性。因此，深入挖掘文本命名這類特殊的符號在小說文本敘事中的隱喻功能，有助于讀者從多角度、多側(cè)面闡釋小說文本的主題內(nèi)涵、形象意義及審美技巧。只有這樣，作為客體的接受者才能深層次體味小說文本跌宕起伏的敘事過程中蘊含著作者怎樣的立場態(tài)度與思想感情，從而拉近作者、敘述者與接受者相互之間的審美距離，進一步更加精準地去把握文本的深刻意蘊。

呂赫若創(chuàng)作于1943年的《玉蘭花》，是在殖民統(tǒng)治下被迫用日文完成的一篇小說。小說主人公鈴木善兵衛(wèi)是一位隨“我”的叔父從日本來臺灣并客居在“我”家的一個照相師，是來自日本下層的具有溫柔善良品性的知識青年，而并非日本統(tǒng)治階層，小說刻畫了臺灣農(nóng)村兒童們與鈴木善兵衛(wèi)的純真情誼。在臺灣，玉蘭花又叫白蘭花，即大陸的緬桂花，是木蘭科的落葉灌木，花香濃郁，花色潔白，一塵不染，寓意“潔白無瑕”，是小乘佛教六花之一，隱喻著純潔、無等級觀念的中日人民的民間友情。兩國人民是友好的，殖民統(tǒng)治與戰(zhàn)爭是帝國主義、軍國主義者的罪惡。作者在日本殖民統(tǒng)治嚴酷推行“皇民化運動”的時期，在為了應付日本殖民當局而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在遷就規(guī)定的題材之余，盡可能地去保持這種藝術自主性和作為一個臺灣人的尊嚴，是難能可貴的。因此，通過隱喻的功能，使得作者的藝術自主性得以巧妙地存在于其創(chuàng)作中，而文本命名為“玉蘭花”的隱喻意義也就不言自明了。

二、小說《玉蘭花》敘事結構中的隱喻功能

（一）敘述視角的隱喻

《玉蘭花》全文采用第一人稱“我”展開敘述。“我”作為敘述者，也是故事發(fā)生的見證者，而“我”在文中是一個只有7歲的孩子。

“……聽到日本人，我的眼睛立刻睜得很大，胸口喘不過氣來。平常我們哭泣不止時，祖母或母親經(jīng)常對我們說，‘你看，日本人來了’，為的是阻止我們哭，從小被恐嚇，我們對日本人因而非常畏懼……想要偷偷瞧可怕的日本人的好奇心，沖擊著我小小的胸口……由于期待落空，有點失望。又聽得阿兄‘他在哦，他在哦’，我的心臟于是又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不由得抓緊阿兄的衣服，終于要真正看見可怕的日本人之不安的心情，又涌上心頭……”[1]

上段文字描寫的是小說主人公鄰木善兵衛(wèi)出場的情境，作為敘述者“我”矛盾的心理狀態(tài)。盡管日本殖民下臺灣民眾的心里已經(jīng)沒有了真正的精神自由，“日本人”在臺灣人，尤其是小孩子的心里，幾乎等同于恐怖。文中表現(xiàn)出小孩子對未知的人事物的好奇心在心里不停地糾結矛盾著，這種糾結與矛盾放在小孩子身上，既合情又合理，如果是放在一個大人的身上，那就很難了。第一，它不符合軍國主義下戰(zhàn)時體制對中日親善的苛刻要求；第二，把敘述者放在一個只有七歲的小孩子身上，他口中說出的話也符合孩子童言無忌的特點，言成人之不敢言和不便言的話，從客觀上來說，比成人多了更大的空間。這種空間成就了作者在文中抒發(fā)更多的隱喻的內(nèi)涵，不得不說，這是作者敘述切入的獨到之處。隨著情節(jié)的推進，“我”對鈴木善兵衛(wèi)的情感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一個小孩子的視角來看，更符合一種人與人之間心靈最本真的善。作者的情感思想也由此得以體現(xiàn)出來：“哪里有丑哪里同樣有美，哪里有惡哪里也一定會有善，即使很小很微弱，總還是有的！”[2]這正如當代作家遲子建所言：“作家其實是逃不出自己的小說的，小說總會有自己的情感。他的情感就是他的立場。”所以呂赫若在《玉蘭花》中的立場就通過敘述者“我”這樣一個7歲的孩子的情感中表現(xiàn)出來了，免去了在當時日本殖民下戰(zhàn)時體制扭曲人性的軍國主義話語權中潛藏著的人身危機。

（二）敘事情節(jié)的隱喻

小說《玉蘭花》故事情節(jié)的結尾，通過敘述者“我”，表達了作者深切而隱喻的思想情感。如作者寫到：

“讓我看！阿兄！”“傻瓜！爬上來。”從風吹過玉蘭花樹葉的沙沙聲中，傳來阿兄的聲音。我如何能再爬上去呢？單是現(xiàn)在的高度，只要風一吹稍微動搖，我就會手腳發(fā)抖，只能緊緊抓住樹干。“啊！鈴木先生回過頭來了！”“和他一起談話的是叔父。”“再見！”我聽到堂兄弟們愉快的聲音。“讓我看！讓我看！”我于是抱緊樹干，哭了起來。”[1]

鈴木善兵衛(wèi)出場，在美麗的玉蘭花樹下；走，也將背影留在了玉蘭花樹下，更留下一個留戀不舍的“我”遙望著鈴木善兵衛(wèi)遠去的背影，一如遙望遠方的殖民母國，情感卻深深寄托在了夢里的祖國，殖民母國不是真正的國，大陸母親又是如此地遙遠不可及，所有的憂傷無奈與苦痛隱藏在了看似波瀾不驚的文字里，烙在了“我”的靈魂深處，揮之不去。結合社會背景及其隱喻特性，讀者不難理解和觸摸到“我”的悲傷和無奈。“在呂赫若的小說里，情節(jié)與作者意圖往往構成一種互文性，而這種互文性恰恰成為小說文本隱喻機制中的一個環(huán)節(jié)。”[3]就《玉蘭花》文本來看，殖民地弱小被從精神上強迫隔離與祖國血脈的痛楚，就是通過文中一個個鮮活的情節(jié)與作者意圖的互文性影射出來的，這種互文在一定程度上達成了隱喻的橋梁與功能的作用。

（三）敘述事件的隱喻

事件是小說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如果說作家的思想精神是一個作品的精氣神的話，那么文章的事件就是作品的血肉。作家運用文字符號進行編碼，將事件具體化，文本接受者通過物化的事件解讀，和敘述者進行對話，與作者進行間接地溝通，達成作者思想意圖與接受者的溝通與碰撞。對于虛構文本小說這種文體來說，作者永遠不會把自己的思想觀點直接陳述出來，而是通過事件的敘述，通過事件中涉及的人物之口間接地表現(xiàn)出來。尤其對于一些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創(chuàng)作的小說，作者還必須借助隱喻、象征、意指、錯位等手法才可能把不便說、不能說、說不了的思想觀點或是情感態(tài)度婉曲地表達出來。當然，這樣的虛構文本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閱讀者準確把握敘述者和作者的深層思想內(nèi)蘊。這時，文本接受者就有必要還要借助隱喻的手法和功能，才能深入到敘述者和作者的心靈深處，從解讀事件入手探出隱喻在背后的深層內(nèi)涵。

呂赫創(chuàng)作于皇民化運動猖獗的1943年的虛構性作品《玉蘭花》則是以回憶的筆觸，透過敘述者“我”——一個只有7歲的懵懂小孩的視角，觀察著發(fā)生在這個家族中點點滴滴的生活瑣事。而這些事件也不外乎是圍繞敘述者“我”和主角鈴木善兵衛(wèi)之間的情感變化來呈現(xiàn)的小事件。比如鈴木善兵衛(wèi)給我們講故事的歡快，鈴木善兵衛(wèi)帶我去釣魚的美好，鈴木善兵衛(wèi)得了重病時“我”的擔憂以及年輕祖母為他招魂的事件，最后離別的不舍與悲傷等，這些看似是生活瑣事，毫不起眼，看不出有什么波瀾，也看不到百姓生活的艱難多舛，反倒是一個外來者——日本人鈴木善兵衛(wèi)對生活藝術化的追求，甚或?qū)⒚廊谌氲搅松町斨小Ｈ缢莻€照相師，喜歡照相，胸前總掛一個相機。在當時照相機很稀奇的年代，“我”們家雖然位于僻地，但卻在一年間照了這么多相片，還有了10多張全家福；他喜歡講故事，于是“我”和阿兄們幾乎每晚都流連于他的房間不肯離去；他喜歡釣魚，“我”便死死粘住他，寸步不離，以至于現(xiàn)在“我”所殘留的快樂記憶，幾乎都是屬于與鈴木善兵衛(wèi)親近以后的事！難怪《玉蘭花》會被人解讀為“殖民地曖昧美學”，甚至有的學者這樣評述：“在日據(jù)時期的最后兩三年里，即日本殖民統(tǒng)治推行‘皇民化運動’的嚴峻年代里，呂赫若也寫了幾篇可以稱之為鼓吹日臺親善、或廣義‘皇民文學’的小說，即《玉蘭花》《鄰居》《清秋》《風頭水尾》《山川草木》等。”[4]其實，這樣的解讀只不過僅僅看到其表，而未理解其內(nèi)在的真實意圖罷了！用事件去說話，這樣的話是最直接的，這樣的話也是最有說服力的。作者想表達的一切真善美的情感，都蘊含在事件中而無需多言了！

三、呂赫若《玉蘭花》隱喻功能的深層意義

呂赫若通過樸素的文本命名及看似平淡的抒寫，是想透過不同類型的普通的人、大量平凡的生活瑣事，隱喻出一種特殊的內(nèi)涵來，而這種內(nèi)涵卻是在當時的戰(zhàn)時體制下不便直接言說的話語。這樣的特殊內(nèi)涵，需要讀者借助更多創(chuàng)作背景和作者創(chuàng)作隱喻的特點，才能更好地來解讀。臺灣人有自己的祖國，有自己的歸屬，有自己的生活，當然理應有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之權利，不需要你日本打著“大東亞共榮圈”的旗號肆意入侵與踐踏而強加給老百姓的生活。不論你日本殖民統(tǒng)治以怎樣的幌子強迫臺灣人民接受你們的意志，一切都將是枉然，臺灣人民想要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就是與山川草木相互依伴的衣食住行中最普通而簡單的安寧與平靜。日本殖民統(tǒng)治下只有軍國主義話語權，老百姓只能被迫被動地繼續(xù)他們從內(nèi)心上極其反感和憤怒的日子。但即便如此，呂赫若依然始終堅持內(nèi)心對美好的向往。在他的意識框架里，一切美的、善的、真的東西，都是值得心懷坦誠地去對待、去熱愛、去追的。呂赫若在《玉蘭花》中，不僅不是在表現(xiàn)“殖民地曖昧美學”，不是在鼓吹“中日親善”，而恰恰說明呂赫若當時在“皇民化文學”的時代背景下，抒寫真情的舉重若輕，駕馭文字的高妙的技巧與智慧。呂赫若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世人：環(huán)境可以被踐踏，霸權或許能在強迫下野蠻推行，甚至生命也能被日本殖民者隨意剝奪，但永遠根除不掉的，就是那顆高貴頭顱下對真善美的追求的意志！

[1]呂赫若.呂赫若小說全集：臺灣第一才子[M].林至潔，譯.臺北：聯(lián)合文學出版社，1995.

[2]張雪梅.試析臺灣殖民時期的小說《玉蘭花》中的人性之美[J].科學導報，2014（03）.

[3]李詮林.呂赫若小說文本的文化隱喻功能[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03）.

[4]朱雙一.呂赫若小說創(chuàng)作的中國性[J].臺灣研究集刊，1998（01）.

（責任編輯 劉冬楊）

張雪梅，女，文學碩士，保山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