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影
每當有侵害事件發生,與加害者同時受到審視的,還有受害者。在每一起事件中,不幸已經發生,公眾討論無法弭平傷害或挽救生命。它的意義在于警示:未來避免悲劇重演,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可是焦點往往偏移了。“鍵盤俠”常常分成幾派,爭論受害者是不是還有改進的地方。更糟的是,對受害者的審視,會變成某種暗示,從鍵盤上蔓延到人心里,內化成為整個社會心理的一部分——成為受害者是羞恥的。
2016年8月,海浪將19歲的女學生沖上沙灘。她聽信了詐騙短信損失了9800元,倍感煎熬,選擇自殺。遺書里寫道:“我也覺得自己很蠢,可是錯誤已經造成,無法解決,我害怕被罵……”她的社交工具用戶名仍然是自己改成的“我是笨蛋”。
受害者有罪論并不新鮮。自1965年威廉·萊恩提出這個名詞開始,人們注意到不公正的社會文化是如何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圍觀者的頭腦,讓他們下意識地認為受害者有罪,而傷害是正當的。這些承擔罪名的受害者通常來自聲音較弱的群體。
我更愿意相信,如今很多參與評論者并不想給誰冠上罪名。他們只是迫切地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為什么不幸找上這個人?肯定有哪些值得警惕的地方。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當事件已經發生,過程已經了解,這種找尋似乎非常容易得到答案。身在其中的人總是顯得漏洞百出。
就像我躺在柔軟的沙發里抱著爆米花,對著恐怖片里的傻白甜不斷痛心疾首:門口就是怪獸啊,半夜三更聽到響動,出去看個啥!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能活到片尾。”最后我這么對自己說。
這種小確幸,也能在審視受害者時獲得——他是因為不完美才遭遇不幸,那么我表現好一點,就更可能避免不幸。這個邏輯似乎是通順的——當我們面對著真實的或虛構的故事,開著上帝視角的時候。
當我們俯視受害者,他們似乎總有可以提高的地方:犯傻、心軟、莽撞……但當自己置身真實世界,沒有上帝視角,無法看到事態發展的進度條,不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再也不能夠辨認每一個路人的忠奸,我們發現,這個世界太復雜了。簡單的邏輯盡管方便,卻通常并不可靠。我們站在當事人的位置,不一定能做得更好。
我們的安全感或許根本就找錯了方向——防范犯罪,約束受害者再嚴厲也是沒用的,應該制約的是加害者。
用來批評與自我批評的能量,完全可以用來追問和督促——被詐騙利用的個人信息是如何泄漏的?公共場所的監控和警察及時反應如何到位?
不幸永遠在發生,之所以沒發生在我們身上,或許絕不是某種優越,只是幸運而已。
下一次,關閉上帝視角,像凡人那樣去參與公共事務,會是更積極的態度。
(劉名遠薦自《最文摘》)
責編:我不是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