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舞鞋

唐易

星期一大清早，歐陽高思教授像往常一樣又坐在了由9臺電腦圍成的包圍圈里。其實今天可以不上班，因為是元宵節，中國傳統的法定假日。

他是中國最年輕的行星研究科學家。經過了幾次星空考察的操勞后，歐陽高思的體重由80公斤降到了60公斤。一個1.82米的男子漢，這體重似乎太輕了，怪不得同事都叫他“釣魚竿”了。他的頭發也越來越少了，特別是頭頂靠前邊一塊，常常與額頭一起閃閃發光。

工作了兩小時后，歐陽高思剛吃過夫人送來的元宵，就迎來了和藹可親的禿頭所長。陪同所長進來的還有兩個小伙子。走在前面的高大威猛，與歐陽高思差不多高，但腰圍卻比他粗了不少，看起來卻并不臃腫，像個籃球隊員。他揚起關公眉，自信地介紹道：“我叫大衛，設計年齡25歲，實際年齡1歲，除具備人類所有的能力外，還可以不穿宇航服在太空活動，最大適應速度3100千米/秒，也就是說我每天跑26萬千米不嫌累。”說話的當兒，大衛滴溜著兩只機靈的眼珠，悄悄地“巡視”了一下工作室的環境。另一個叫斯末爾的青年雖然個子只有1.75米，像是大衛的小弟弟，但他專注的神情和穩重的語氣特別令歐陽高思滿意。出乎所長的預料，歐陽高思選擇了后者做助手。

所長和大衛離開后，歐陽高思拍著斯末爾的肩膀，親切地說：“斯末爾與英語單詞‘small（小的）諧音吧！”斯末爾笑著說：“據說在生產我的時候，骨架車間把我骨骼的總長度少算了五厘米，導致我是那批產品中最小的，也是最難賣的一個。正因為如此，同伴們都叫我small。”“哈哈哈哈……”兩個男人爽朗的笑聲，在工作室久久回蕩。

Small確實是一個合格的助手，只用了兩天，他就掌握了歐陽高思教授的所有理論，特別是“火星資源用于地球”的設想；對太空考察的注意事項，他已能倒背如流；實驗室里的操作考試他也得了滿分。

到太空前的最后一課是學習人體簡易飛船的操作規范。所謂人體簡易飛船，其實就是一雙特制的鞋，穿上它和特制的宇航服以后，任何人都能以3000千米/秒的速度前進。它還可以克服特高速給運行物帶來的巨大影響。據歐陽高思自己說，發明它，是從安徒生童話《紅舞鞋》中得到的靈感，所以他把這種人體簡易飛船命名為“紅舞鞋”。

在空間模擬實驗室里，Small按照歐陽高思教授的嚴格指令，進行了3天3夜的強化模擬訓練。訓練結束后，Small穿著紅舞鞋走出實驗室，信步來到了小花園。花園只有籃球場那么大，一米多高的圍墻上描繪著各種假想的外星人生活的圖案，地面被“豐”字形小道分成了8塊，春夏秋冬每個季節兩塊。由于配備了季節調控系統，一年四季的花果在這里隨時可見。Small來到他最喜歡的秋季區，站在一片杭白菊前，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追逐著正在花間嬉戲的蜂蝶。不一會兒，Small滿懷欣喜地回來了。他右手舉著一朵玫瑰花，調皮地說：“這是我給未來女朋友準備的第一件禮物。”歐陽高思嚴肅地告訴Small：“在太空中，哪怕是把一只螞蟻帶到身上，都有可能讓紅舞鞋發生故障，因為里面的元件，螞蟻碰到后會發生位移。”Small嚇得立刻將玫瑰花扔進了垃圾桶。

歐陽高思脫下Small腳上的紅舞鞋，拿到光電顯微鏡下做了一遍詳細的掃描檢查，確認沒有異物進入后，才把它放進了專用保險箱。

兩天后，也就是2816年2月28日，Small拎著裝有紅舞鞋的保險箱，來到西昌衛星發射中心。18點18分，他登上了“牛郎”號飛船。他不需要補充食物，只是在腹中灌注了500毫升蜂蜜，為潤眼做準備。按照出廠設計，Small穿著紅舞鞋在太空高速行進時眼睛是無法睜開的，而在眼球上涂抹蜂蜜后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這是歐陽高思教授做了幾百次試驗后想出的妙招。

19點18分，“牛郎”到達了Alpha國際空間站。Small出艙后穿上紅舞鞋，以3000千米/秒的速度在火星上飛奔。這次的任務是在火星上尋找地球可用的資源。Small將在火星上工作3天，對所發現的資源進行搜集、篩選和取樣。

看到Small順利地完成了此行的第一步，并且紅舞鞋運行狀態極佳，歐陽高思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看看電腦上的時間——21：30，伸了個懶腰，肚子“咕咕”叫得更厲害了。他推開窗戶，聞到了對面廚房里飄出的烤鵝的香味，他想：該是美美吃一頓的時候了。

“嗚哇，嗚哇，嗚哇……”急促的報警聲把歐陽高思的眼神一下子拽回了主電腦的顯示屏。

“教授，出大事了！紅舞鞋突然偏離軌道五度，目前正對著X3號星球飛去。雖然我已關閉了發動機，但前進速度在慣性的作用下減緩很慢。預計再過52分鐘，我將撞上X3號星球，那時我就粉身碎骨了！”

歐陽高思臉色鐵青，雙手顫抖著。他非常清楚，偏離五度已達到了允許誤差的極限。也就是說，即使不撞上X3號星球，Small仍然有可能飛入不可控制的區域。他一邊指揮Small張開雙臂減速，一邊像電影里播放快鏡頭一樣回憶Small出發前后的所有程序和所發生的事。在別人看來萬無一失的安排中，他一直對Small的花園之行心存疑慮，他估計問題就出在這里。他努力地搜索著花園之行的每一個細節。突然，一個鏡頭讓他心頭顫抖了一下——他迅速鎖定了那朵玫瑰，他斷定是那朵玫瑰把螞蟻帶到了辦公室，好奇的螞蟻從保險箱的蓋子縫爬了進去，鉆進了閃著紅光的紅舞鞋。正是螞蟻在紅舞鞋內部修改了紅舞鞋的方向程序。對，就是它，應該沒有別的原因！

“快，彎腰取出鞋中的螞蟻！”歐陽高思果斷地下達命令。

“夠不著，夠不著！”Small焦急地喊道。

“屈膝成60度！”可要在高速運行中進行這樣的動作實在是高難度。

“好的。已摸到鞋幫！”

“把指尖伸入鞋內！”

“完畢！”

“中指尖噴蜜汁1毫升！”

“操作成功！”

“保持姿勢1分鐘！”

此時，在右邊一只鞋中，果然有一只饑渴難耐的小螞蟻聞到蜜汁香甜的氣息后，高頻率地揮動著6只小腳，一眨眼功夫便緊緊地抱住了Small那只沾滿了蜜汁的中指尖，貪婪地吮吸起來。幾乎在小螞蟻葬身太空的同時，歐陽高思遙控修復了紅舞鞋的方向系統。然而，此時Small的險情并沒有解除，雖然他撞不到X3號星球了，但他的運行軌道已經偏離，誰知道前方還會遇到什么麻煩！歐陽高思同時開啟了9臺電腦，旋轉著轉椅，尋找著新的、安全的運行軌道。

“此時我將與X3號星球擦身而過，請指示。”Small報告。

“具體距離？”

“2900千米。”

“減速，靠近它，距離20千米時，速度調整為6千米/秒。”

“我已成為X3號星球的衛星。”

“很好！轉下去，等待我的指令。”

凌晨5點41分，歐陽高思莊重地向Small發出了加速指令，此時Small正處在進入預定軌道的最佳角度。

“10……5、4、3、2、1！”

5點42分，Small和他的紅舞鞋以全新的姿態奔回目的地——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