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秀云
摘 要:海南儋州進士黃河清生性淡泊、拒絕出仕,一生投身儋州教育事業,被譽為“野鶴進士”。他大多數詩文都已失傳,只有少數田園詩流傳下來。研讀這些作品可以發現,早期黃河清拒絕出仕如果只是為了逃離官場的黑暗,那么后期他生活的安然恬淡,已經臻于陶淵明的自然之境。
關鍵詞:野鶴進士 黃河清 余黃唱和 儋州進士
★項目基金:本文系2016年海南省高等學校科學研究項目“海南歷史文化名人的旅游價值”(項目編號:Hnky2016-3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一、“野鶴進士”其人
黃河清(1721年—1803年),字浚如、號巽山,人稱“野鶴進士”。海南儋州徐浦人。清代進士、詩人、教育家。他于康熙六十年(1721年)生于書香門第之家,“日誦五百,過目不忘”,乾隆十八年(1753年)考中舉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恩科進士。然而他生性淡泊、立身耿介,看透官場的黑暗后,拒絕出仕,選擇回到儋州執教。每年來向他求學的人,超過百人。對貧困而力學者,他“每周之粟”。學生“成就者眾”,對海南的教育事業貢獻很大。兩百多年間,民間流傳著很多這位平民進士的傳說故事。黃河清一生砥礪經史,寫下的大量文章、詩賦、楹聯、歌謠、書信、書法,是海南文化的一大寶貴遺產,可惜大部分作品已經失散。流傳至今的只有《賜進士出身奉直大夫州尊吳老先生歸餞序》、《陋》、《改良風俗論》、《致陳解元家書》、《再致陳解元家書》、《余之煥與黃河清唱和詩》,他準備科舉的一些應試文章如《從我者》、《賢賢》、《為仲由》、《耰而不輟》、《昔者》、《君子無終食間》、《故君子有不戰》、《貧而無諂》、《欲從之末由也已》、《愛人》、《而親仁》、《父母在》、《邦有道不廢》、《道不行》、《如見大賓》,以及一些書法作品、對聯等。
黃河清日常生活的材料多已失傳。今人只能從殘留的少數材料中揣測。《民國儋縣志》記載他:“余暇則牽牛犢飲溪邊,持竿垂綸,兀坐忘倦。”[1] 寥寥數語就勾勒出黃河清對尋常百姓的農家生活的熱愛:在教學之余,黃河清常牽一牛犢去溪邊飲水,他手持魚竿垂綸,兀坐忘倦。或許我們還可以想象一下他的日常生活。黃河清在海南儋州過著閑適的田園生活,或許養只牛犢,或許還種幾分農田。一有空,他就牽著牛犢去溪邊,牛兒飲水,他持竿垂綸;他牽著牛兒去山坡,牛兒甩著尾巴吃草,他坐在一邊讀書。時光悄悄流走,他清靜貞正以自娛。有些人不懂得這些才是純粹的生活,勸他外出求官。他豁達地指著牛兒說:“正忙著呢,沒空呀!”朱廣林在《頌黃河清》中說他實際已躬耕園田,是真正的“農夫”,“避世為農夫,樂《耰而不輟》。”[2]
德國詩人荷爾德林有兩句詩:“人充滿勞績,然而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3] 拒絕出仕的黃河清便是這樣一只“野鶴”,幸福地棲居在天涯海角。可惜他的大多數詩歌都已失傳,只有少數田園詩流傳下來。研讀這些作品之后發現,黃河清已經臻于陶淵明的自然之境。最能代表他思想的就是“余黃唱和詩”。
二、諷喻知州詩
經過康熙、雍正兩朝的奮斗,清代社會至乾隆時期出現“康乾盛世”。然而,乾隆皇帝好大喜功、惡直好諛、重用和珅,官場腐敗,加上他六次下江南、大興文字獄,后期社會由盛轉衰。在這一背景下,1779年(乾隆四十四年),余之煥來到儋州任知州。上任之后,他并不如前代知州一樣,深入百姓解決人間疾苦。他發現“承乏三年過”后,儋州累計欠皇糧十年多,他決心把催繳皇糧作為主要工作,“殷殷撫字寓催科”:
儋州承乏三年過,積欠皇糧十載多。
易俗移風吾豈敢,殷殷撫字寓催科。
在這首詩中,字里行間洋溢著余之煥洋洋自得的模樣。在他看來,作為一個州牧,親自起早貪黑地去催科追糧,是多么殷殷勤奮。
對此黃河清卻有不同的立場。他注意到農家生活中所藏的寒餒、辛苦。即使不提積欠的十年皇糧,老百姓們還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他們哪里有余力交得起十年皇糧呢?為了讓知州體會到百姓疾苦,步入花甲之年的黃河清拿起手中的詩筆為民請命:
晨熹千旄繞甸過,從騶猶惜露沾多。
我公何故身勞役?慰我農人苦舊科。
詩歌開頭以“晨熹”、“千旄”、“繞甸”三個意象勾勒出知州出行的背景。天剛剛亮,浩浩蕩蕩的馬車上,插滿旌旗,知州要出行了。在浩浩蕩蕩的隊伍中,黃河清發現一個馬夫正在低頭清理馬車,一邊清理一邊在抱怨:怎么這么多露水呢?把我的靴子都弄濕了!然后他以反詰的手法,詼諧幽默地設問:“我公何故身勞役?”知州這么大張旗鼓地在做什么呢?接著他自問自答地說:哦!原來他在勤勤懇懇地撫慰農民,來我們百姓家催科呢!最后這句詩運用“反語”的修辭手法,諷刺知州作為父母官讓農人苦于陳年舊科,反而自以為是在對百姓進行“撫慰”。接著黃河清對雨后儋州的一角情景進行描繪:
松林山上雨初過,載酒亭邊積水多。
望望干旄高下去,城東池水正盈科。
“載酒亭”是儋州人民紀念蘇東坡寓居儋州的一處文化建筑。為振興儋州教育、文化事業,歷代知州多次重修“載酒堂”、“載酒亭”。余之煥到儋州之時,“載酒亭”邊已廢棄荒蕪,一場雨后,亭邊積水很多。在黃河清看來,朝廷并不是沒有資金重修“載酒亭”,而是資金使用不恰當,要不那旌旗即“干旄”怎會那么高、那么鮮艷?余之煥對黃河清的這種批評充耳不聞,只是說,還是殺雞喝酒吧,“漫言邊海多蠻陋,雞黍殷勤進酒漿”。
黃河清見犀利地勸誡,余之煥并不采納,不過倒也沒有惱怒,只好請知州欣賞儋州的美景:
挪勢石山鎮北鄉,龍門激浪韻鏘鏘。
我公無限登臨署,吸飲清溪說酒漿。
儋州石山、龍門激浪都是儋州的名景。不說石山,單說那龍門山,山上怪石嶙峋,從北望南,綿延起伏,狀似萬里長城,十分壯觀。山的東邊有一甕門,高30多米,寬20來米,中空通風,巖石呈拱形,素稱“南天第一門”。北風吹來,卷起巨浪,撞擊在石門上,浪擊石鳴,猶如擊鼓,響徹10余里,故得名“龍門激浪”。這里綿亙4公里的海岸,沙灘潔凈,巨石千姿百態,風景別致,站在巖石觀濤,心曠神怡。明代人稱它為龍門激浪,多少年來受人稱奇。身為知州的余之煥邀請黃河清殺雞喝酒,黃河清宛轉地請他欣賞儋州美景,把這一位受乾隆后期官場影響的“腐敗”官員引到自然美景中來。
面對黃河清的嘲弄,余之煥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他站在官府的立場說儋州百姓“積欠皇糧十載多”本是實情。不過黃河清多年執教鄉間,長期接觸農民,對百姓的生活現狀更加了解。幸虧這位余知州早就聽說黃河清的名氣,“徐浦村傳名孔彰,詩書雅尚冠儋陽。”他并不惱恨黃河清的大膽“犯上詩”,反而贊揚他儋州教育的貢獻,“一州濟濟競多士,樹幟文壇有雁行。”在這種情況下,催科與犯上的矛盾得以化解。余之煥與黃河清握手言歡,飲酒作詩直到深夜。“憶昔交游幾度秋,今宵喜遇訴窗愁。言歡握手情無限,愛潔殷殷款曲留。”或許余之煥從此懂得知州辛苦勞作的目的,不是僅僅為了勤政、催科,而是為了減輕農民的苛捐雜稅,從而做到真正慰藉百姓。
三、詩中歸園田
長期生活在勞動人民中間,黃河清對平民百姓的感情十分深厚,寫下不少表現勞動人民生活的詩歌。比如:
午風輕淡樹生香,引得浮陰免戴陽。
差我農人猶力作,汗泥滿面發滄浪。
村農傍晚伺魚梁,轎馬前途匪客裝。
不惜忘筌歸步急,呼傳籬巷剪條揚。
根據田園詩的定義,黃河清寫作的這類詩歌屬于田園詩的范疇。田園詩是以田園為空間場景,以其中特有的自然風光、生產勞動和日常生活為主要表現內容的詩歌。田園詩有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田園詩是指以自己的田園生活體驗為基礎,在田園這一空間里取材,而直接描寫田園風物和田園生活,含有隱逸情趣的詩歌,這類詩歌以陶淵明、王維等為代表;廣義田園詩是指在田園這一空間取材的詩歌,它既有描寫田園風光和士人田園生活的一面,也包括農村的風土人情、農民的勞動生活、封建制度下農村的階級剝削和壓迫等內容,這類詩歌的代表人物有高適、范成大等。[4]
其中以上兩首詩歌,第一首以農民田間勞作的情景為題材,表現農民在田間勞作時臉上流淌的“汗泥”意象。黃河清以明喻的修辭手法,其中本體是農民的“汗泥”,喻體是“滄浪”。農民在田間辛勤勞作,點點汗水流得滿臉、滿背都是。農人們不免會用手去拂臉上的汗水,當然他們不會像端坐在辦公室的人們一樣,用白白凈凈的紙巾去輕輕擦拭,而是躬身在田間時,用沾滿泥土的手去時不時地拂一下。他們顧不上關心手上是否有泥土,或者說也根本不在乎。于是,那張臉上便沾滿了泥土。這些泥土與他們的汗水沾在一起,就像是浪滄江邊發了水一樣,泥乎乎、臟兮兮。農民如此辛勞,顧不上休息的時間。這種情景惹得“午風”既開心又同情。它開心的是農民能夠如此投入勞動,但又同情他們的辛勞。于是它輕輕蕩漾,吹拂樹枝,樹上發出點點清香。天空也為它們而感動,送來朵朵云彩,遮住烈日的光輝,為農民們送來點點陰涼。這首詩歌想象力豐富、語言優美,不僅呈現出農村樸素的勞動生活,更是以活潑的筆觸,描繪出一個富有人情美、充滿人性的自然。
第二首詩歌則選取傍晚時分村農捕魚的情景。他們正在用木樁、柴枝或編網等制成籬笆或柵欄邊上筑堰攔水等著魚兒來臨,忽然有轎子、車馬來臨,他們驚得快步往家里跑,連盛魚的簍子也顧不上取了,大喊著快快揚起剪條,快快揚起剪條。這是他們之前約好的逃跑信號。
據歷史推測,黃河清寫這幾首詩歌時,已經步入花甲之年了。從余知州對他的敬重可以看出,他早已成為儋州的名宿,一面繼續從事教學,一面作為“野鶴”在田園之中展翅飛翔。
參考文獻
[1] 彭元藻,曾友文,修.王國憲,總纂.(清)王云清,初稿.林冠群,點校.民國儋縣志[M].海南出版社,2004.
[2] 黃多錫,鐘平.紀念清進士黃河清詩文匯集[C].廣東旅游出版社,1995.
[3] 荷爾德林.荷爾德林文集[M].戴暉,譯.1999.
[4] 劉蔚.田園詩義界新論[J].南京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