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玲
摘要:筆者在文章中探究了在復習詩歌鑒賞中遇到的考點。希望能給我們的教學帶來指導。
關鍵詞:語文教學;詩歌鑒賞;教師;學生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992-7711(2017)01-0086
筆者執教高三語文,最近正在復習詩歌鑒賞這個考點。期間遇到一道題,給出的答案很讓人費解,細細斟酌考量,筆者以為答案給的解釋近乎牽強附會。
考題中的詩歌是蘇軾的《次韻送張山人歸彭城》:“羨君飄蕩一虛舟,來作錢塘十日游。水洗禪心都眼凈,山供詩筆總眉愁。雪中乘興真聊爾,春盡思歸卻罷休。何日五湖從范蠡,種魚萬尾橘千頭。”其中一個考題是“請指出頷聯的巧妙之處,并簡要賞析”,參考答案中有這樣一句話,“下句大意是為自己不能像朋友一樣盡情游歷山水而發愁”“或者山給自己提供寫詩歌的素材,但自己內心中總有一種愁緒揮之不去。”
這就涉及到對“山供詩筆總眉愁”的理解。山供詩筆,這沒問題,就是山提供給我們詩歌寫作的素材,或者說是創作沖動。問題在于“總眉愁”,關鍵是對“愁”的理解,按照參考答案,命題人理解的是“愁苦”,聯系上下文,就是主人公“愁”,于是就被理解成了這樣:“我”想寫而無法寫,或者說是想游而不得游。
其實,這里的愁,并不是愁苦的愁,而是眉愁,指眉毛在發愁時皺起的樣子。正如“文似看山不喜平”,欣賞山,自然是要欣賞那些起伏變化的形態。山如眉黛,那皺起的自然也更美。所以,眉愁,是形容山形起伏皺起的樣子,與心里是不是愁苦,其實是無關的。
古人以為山之形佳,以聳起為最,其實在古詩中,是屢見不鮮的。如宋代詩人王觀的《卜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開篇“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兩句匠心獨運,前人慣以 “眼如秋水”“眉如春山”之類的俗套譬喻來形容女子容顏之美,而作者此處反用其意,說水是眼波橫流、山是眉峰攢聚,真是推陳出新、發想奇絕。在這里,作者就是用暗喻的方式,把山比喻成眉峰聚,就是眉蹙的樣子。
巧的是,宋代賀鑄在《浪淘沙·雨過碧云秋》中居然直接用“眉愁”一詞,直寫山形如眉蹙。“雨過碧云秋。煙草汀洲。遠山相對一眉愁。可惜芳年橋畔柳,不系蘭舟。為問木蘭舟。何處淹留。相思今夜忍登樓。樓下誰家歌水調。明月楊州。”其中“遠山相對一眉愁”,是說女主人公遙對遠山,而遠山像一條愁皺的眉。在這里“眉愁”就是指山像眉皺起的樣子,當然這個皺起的形態里有可能暗含女主人公的愁情,這是另外一回事,但它首先應該理解成“山之眉形”。
同樣在宋代,也有作者用“愁眉”,來形容那種起伏綿延時的曲線形狀。晏幾道的《蝶戀花·初捻霜紈生悵望》:“初捻霜紈生悵望。隔葉鶯聲,似學秦娥唱。午睡醒來慵一餉。雙紋翠簟鋪寒浪。雨罷蘋風吹碧漲。脈脈荷花,淚臉紅相向。斜貼綠云新月上。彎環正是愁眉樣。”這里的“愁眉”,就是用來描寫彎環形,只不過這里的彎環形,就是新月的樣子。雖然其中有“愁”字,卻不全是表達愁苦。
再從律詩的對仗要求來看,把“眉愁”當作“愁”也不適宜。律詩格律謹嚴,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中間兩聯要求對仗,從上下句表達的內容來看,可分為正對、反對、串對三種。通俗地講,正對是指上下句基本同義,內容相關,起到相輔相成的效果;反對指上下句內容相反、對比鮮明;串對也叫流水對,其特點是上下句是一個意思,但分成兩句來說。
“山供詩筆總眉愁”是頷聯的第二句,無論從其所處的位置還是從上下句的結構形式來看,無疑是對仗的,關鍵是確定哪種對仗。首先排除流水對,那就只剩下正對和反對了。如果把“眉愁”當作“眉皺起的樣子”,則是正對。從上句來看,“水洗禪心都眼凈”,應該是說這里的水清澈純凈,可以洗滌凡心俗慮,心凈之后,眼里所見之物都是純凈的了。由水凈到心凈再到眼凈,這大概說的就是達到了“佛由心生”的境界,“佛由心生”是果也是因,“眼凈”是果,而根本的因是“水洗禪心”,總之這一句是從張山人(禪)這一角度極寫水的純凈。而“山供詩筆”應該是說山可以提供給筆者寫作的素材或使筆者產生創作的沖動;“總眉愁”是解說原因,是緣于山形之美,像愁眉一樣似蹙非蹙的美。在這句里,“山供詩筆”是果,“眉愁”是因,這樣一來,上下兩句就是正對,一寫水一寫山,一寫人一寫己,一知因求果一推果求因。兩句相互映襯、相互補充,共同表現了錢塘山水的佳妙之處,句意綿密,前后貫通。
但如果把“眉愁”當作“愁”來看,那么“眼凈”對“眉愁”,就是反對。似乎也說得通,但仔細分析,其實不然。首先,如果是“愁”,那么這句就譯為“山可以讓我創作,卻使我愁眉不展”,這樣,這個句子就成轉折關系了。在語法上雖通,道理卻很勉強。因為這一轉硬生生地轉出來了兩個新問題,一是山為什么可以給我提供詩歌創作素材,二是我為什么對山愁眉不展,至少在這里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這就成了兩個解不開的“結”,還不如當作因果關系來理解,前果后因,融暢貫通,毫無掛礙,這兩個“結”也就豁然而解了。而且就算這一句講得通,但它與上句連在一起,整聯的意思就講不通了。上句重在強調“水使禪靜”,這句側重強調“山使我愁”,各說各話,難以合轍。一聯之中,上下句各自出現了不同的主體(禪、我),不同的客體(水、山),不同的感受(凈、愁),缺少一個統一的粘合點,缺少明確的指向性,硬扯在一起,乖悖違戾。
另外,筆者還注意到“山供詩筆總眉愁”中,有一“總”字,“總”是“總是”的意思,是歸因,那么這個“總”字更足為這個句子是因果關系而非轉折關系的明證了。
據此,筆者認為,“山供詩筆總眉愁”不是轉折關系,與上句也不是反對,徒有其形,貌合神離。它與上句應該是正對,其實這種對仗,在技巧上也叫作“借對”。借對也稱為假對,它通過借義或借音等手段來達到對仗工整的目的。一個詞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意義,詩人在詩中用的是甲義,但同時借用它的乙義或丙義,來與另一詞來相對。在這句詩里,作者用的就是“愁”的另一意“山皺起的樣子”,而借用“愁”的本意來與上句中的“凈”相對。也就是說“眉愁”應該當作“眉皺起的樣子”來解釋,利用借對形成了正對,上下句對仗工整,若合一契。
最后從整首詩的篇章結構和內在邏輯來看,這里也不應該出現“愁”。古人寫詩很講究章法,把律詩的布局分為起承轉合四個部分。清代學者劉熙載在《藝概》中對此加以總結說:“起者,起下也,連合亦在起內;合者,合上也,連起亦在內;中間用承用轉,皆顧兼趣合也。”起承轉合之間,起中有合,合中有起,而承與轉皆兼顧起合。四者之間互相依存,互為作用,有著嚴密的邏輯性。陳伯海也曾經在《唐詩學引論》中說:“律詩天生四聯,每聯一結,正好應得上起承轉合的模式。盡管詩人寫作時未必有意遵循這個模子,也確有不少詩作突破了這一公式,而大多數篇章仍不免與之暗合。”“暗合”一說,準確地概括了起承轉合作為思維習慣外化為篇章結構的路徑。
結合這首詩來具體分析。首聯是“羨君飄蕩一虛舟,來作錢塘十日游”,這是“起”,交代張山人來錢塘作十日之游,抒發詩人的羨慕之情。“羨君”一詞先聲奪人,引人追尋緣由。第二聯是“水洗禪心都眼凈,山供詩筆總眉愁”,這是“承”。所謂“承”,即承接上文,加以申述。古人對“承”絕不輕視,因為“承”不僅起著縫合傳遞的作用,還要為下文鋪墊和蓄勢。從這個意義上說,“眉愁”就絕不能是“愁”的意思。這一聯緊承首聯而來,“羨君”在上聯是總提,“山水”在這一聯是分承,申述錢塘之行精神和審美上的雙重收獲,既勾連上文,解說了“羨君”的具體內容,猶如探驪得珠,抱而不脫;又接引下文,為下文的“轉”充分蓄勢,但尚未“轉”,還沒有轉到“羨”的反面,所以“眉愁”不應該有“愁”。第三聯是“雪中乘興真聊爾,春盡思歸卻罷休”,這一聯是“轉”,先合后轉。上句用典,說的是王子?雪夜訪戴逵乘興而去興盡而返的故事,“聊爾”是“姑且如此”的意思,用典的作用是類比,言下之意是王子?雪夜訪戴逵意興盎然,與張山人此番錢塘之行姑且算是一樣的吧。請注意這里“乘興”中的“興”字,應該是興致興味興趣逸興等意,這是用“興”字綰住上聯,這樣上聯“眉愁”句就不應該是愁了。然后下句筆鋒一轉,轉到“春盡思歸卻罷休”了,表明作者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尷尬處境,與張山人縱情山水來去自由的逍遙形成鮮明的對比,一收一放,搖曳生姿。最后一聯是“合”,直接表明作者的愿望,希望和范蠡一樣,歸隱五湖,自給自足,實際上也是對開頭“羨君”的回應。
總之,整首詩四聯謹嚴,一脈相承,騰挪之間,盡顯法度,從“眉愁”所在的位置及上下文的關系來看,都不能理解為“愁”。
綜上所述,“山供詩筆總眉愁”中不該有“愁”。當然,詩無達詁,只要理解得合乎情理就可以了,但若真要說作者“為賦新辭強說愁”,似乎過于牽強了。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京市江寧高級中學 21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