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帝不允許（外六首）

舒丹丹

如果上帝不允許，麻雀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葡萄不會脫離葡萄枝，鐘擺

也不敢停歇

如果上帝不允許，沒有人能將她的樹

連根拔起。她的園子一派生機

她仍在晨曦中醒來，烹煮牛奶和燕麥

仍然懷揣陽光清早出門，夜晚辨認北斗星

她仍然面露微笑，當夏日的風暴來臨

萬物坦承洗禮，雀鳥的鳴叫

催熟最后一枚無花果

如果上帝允許，且飲盡這一杯

這生命的苦杯里，滿盛

上帝的美意

信 任

久雨后的陽光多么珍貴

溫柔得無遮無攔

仿佛可以融化一切，浸透一切

一個人在陽光里走了多久，沒有人知道

只有草地上的影子，始終像一種

虛無而牢固的陪伴

不遠處一棵杜英，冬天里依然繁密

一只灰雀兒像是一片葉子

長在了它的身體里

它們和斑駁的樹蔭構成一種信任

當鳥鳴像樹葉一樣落在樹影中

樹便張開它所有的葉子，去承接

雨 后

雨停了。發光的樹葉在園里召喚我

沒有一絲灰塵，每一片葉子

都被大雨洗過

并沒有發生什么

雨點什么也沒帶走

這里和從前一樣

畫眉在深園里唱歌，嗓音潮濕

蝸牛專注地爬著它的坡

整個下午，園子里只我一個

但分明另有一人，坐在我對面

與我說著話，同看山櫻樹

肥美的濃蔭

枇 杷 熟 了

我要種下一棵枇杷

花開在秋冬

果掛于春夏

該承受的，都已承受

請讓眼里的雨水再少一些

我要站在樹下，和它說話

或者用安靜的目光喂養它，我不會

將它與木蘭或者琵琶弄混

閉著眼我也認得它在眾樹之中

呼出的清氣

如果我佯裝轉身離去

那只是，等待它毛茸茸的手

伸出黃金的小錘子，正好敲在

我的心上

一 杯

喝檸檬茶，我偏愛透明的杯子

羊毛衫第一顆紐扣上的毛茛花，一朵就夠

高朋滿座，我的眼睛必望向

話最少的一個

那一心愛我的人，假使我不愛你

也對你懷有歉疚

去往對岸的教堂

需渡船而過

但手捧一杯水，上帝

就在杯中

老 友

從一群高大的棕櫚樹和柏千層下走過

我們談了些什么？無非是

南北溫差，植物，詩歌，往日的憂郁

和天真……就這樣沿著小路走下去就很好

冬夜溫良，空氣里桂香縹緲

這是花城最好的時節

溫度適宜，穩定，不會驟冷驟熱

像人間最好的一種情誼

我們說著什么，或者

什么也不說

只是從那些燈火和陰影里走過

古老的柏樹正陪在我們身邊

老友一樣聆聽著

邊走邊畫，或其他

一張白板，充滿無限可能

你繞著它打量，走動——

不，是它繞著你的心走動

顏料滴落，玫紅，普藍，那坡里黃

自由的線條和氣息

沒有預期，沒有拘束

出其不意的走向里有隱秘的節奏

間或泥沙俱下，玻璃碴，揉皺的舊報紙

通往未解之謎的媒介，或負載

秋野絢麗。夢里星星綻放

燃燒的烈焰。灰燼。淬火的鐵

記憶中涌出的采采流水。靈魂的私語

抵達天際的神游。一千個

哈姆雷特的追問……

色彩的融合猶如情感的發酵

狂醉與迷惘

滲透至每一個偶然的懸念

和幽微的生命圖景——

與其說你享受這邊走邊畫的自由

不如說，你愛上的是

這自由中釋放的，偉大的“未知力”